三天后,陆清晏能下炕了。
烧退了,身体还是虚,走几步就喘。赵氏不让他出屋,他就在屋里慢慢走动,顺便把原身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书不多,四书五经的基本典籍都有,但都是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有些还是手抄本。笔墨纸砚更是寒酸:一支秃笔,半块劣墨,一叠粗糙的黄纸。
最值钱的是一方砚台,青石磨的,边角磕破了,但还能用。这是原身考上童生后,村里私塾先生送的。
陆清晏翻开《论语》,熟悉的句子映入眼帘。作为中文系教授,这些经典他倒背如流,甚至能说出历代注疏的差异。但这时代的科举考的不是学问本身,是符合规范的阐释。
“得重新适应。”他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父亲陆铁柱回来了。
陆铁柱五十出头,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他穿着沾满泥土的草鞋,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拎着两只鞋,鞋底磨穿了,走不了路,干脆脱了拎着。
“爹。”陆清晏叫了一声。
陆铁柱抬头,看到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咋出来了?回去躺着。”
语气硬邦邦的,但陆清晏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放松。
“躺久了难受,走走。”陆清晏说,“爹的鞋……”
“没事,补补还能穿。”陆铁柱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冲脚上的泥。
陆清晏看着他脚底板厚厚的老茧,还有脚踝上一道旧伤疤,心里不是滋味。
晚饭时,全家围坐在堂屋的破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盆稀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杂粮饼子。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饼子是黑面掺了麸皮做的,硬邦邦的。
赵氏给陆清晏盛了碗稠些的粥,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相对白净的饼子:“你病刚好,多吃点。”
陆清晏看着碗里的粥,再看看其他人碗里清汤寡水,默默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旁边的三丫,一半给二丫。
“三哥?”二丫愣住了。
“我吃不下这么多。”陆清晏说。
陆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赵氏眼眶有点红,转过头去盛粥。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吸溜声。陆清晏慢慢吃着,这粥没油没盐,咸菜齁咸,饼子拉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
“爹,”吃完饭,陆清晏开口,“我想继续读书。”
陆铁柱正抽旱烟,闻言顿了顿:“不是一直读着吗?”
“我是说,认真读,考秀才。”陆清晏说,“但我也想帮家里做点事。”
大哥陆大山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抬起头:“你能做啥?好好读书就行。”
“光读书不行。”陆清晏摇头,“读书要钱,纸笔墨砚,赶考路费,样样要钱。家里供我这些年,够累了。”
陆铁柱磕磕烟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想自己挣点。”陆清晏说得很平静,“我字写得还行,可以抄书卖。马上清明了,还可以写对联、祭文。镇上书铺应该有这些活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氏先开口:“你病才好”
“抄书不累,坐着就行。”陆清晏说,“我每天读两个时辰书,抄两个时辰,不耽误。”
陆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陆清晏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家里一份子,该担点担子。”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陆铁柱点点头:“行。但别耽误正事,读书是根本。”
“我知道。”
夜里,陆清晏躺在炕上,睁着眼。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白。能听到隔壁父母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晏儿好像不一样了。”
“病了一场,懂事了。”
“懂事好,就是怕他太要强,累着。”
“男娃嘛,该担事。”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陆清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是原身那个十六岁少年,他是四十二岁的成年人,有现代的知识和思维。但在这个时代,这些知识不能直接变现——你不能跟人说民主科学,不能搞发明创造,除非你想被当妖孽烧了。
科举是唯一稳妥的出路。
但科举需要时间。童生到秀才,秀才到举人,举人到进士……顺利也要好几年。这几年里,这个家怎么过?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先养好身体,然后一边备考一边挣点钱。抄书是最稳妥的,不会引人怀疑。等考中秀才,有了功名,能做的事就多了。
他想起了原身的记忆里,镇上的书铺,县里的书院,还有更遥远的州府、京城……
路还很长。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陆清晏闭上眼。
明天开始,他要重新规划人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这个十六岁的身体,活下去,活得好一点,让这个家也好一点。
至于更远的未来等走到那一步再说。
他握了握拳,掌心还有下午握笔留下的墨迹。
那就从写字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