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袁熙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校场里集结的部队:阎柔的两百骑兵,孙轻的三百黑山军,高顺的一百老兵,再加上从民夫中挑选的三百青壮——总共九百人,马匹却有五百匹,其中三百是刚从乌桓人手里缴获的草原马。
“公子,粮草只够十天。”沮授站在他身侧,白须在寒风中飘动,“十天内若到不了白狼山,或到了找不到乌桓人的营地……”
“那就死在外面。”袁熙说得很平静,“但不去,开春后乌桓人会带着五千骑来蓟城。那时候死的就不止九百人了。”
沮授沉默。他知道这是实话。幽州的生存法则从来就很简单:你死,或者我死。
“王主簿留守蓟城。”袁熙继续交代,“城墙继续修,粥棚继续开。另外,把我画的那几张图纸给他——高炉、纺车、还有新式犁,开春前必须造出样品。”
“公子是怕……”
“怕回不来。”袁熙转过身,看着这位老谋士,“先生,若我回不来,你就带剩下的人往南撤,去找审配。告诉他,幽州这块地,我试过了,没守住,不丢人。”
沮授深深一揖,没说话。
天没亮,队伍出发了。
九百人,五百匹马,拉着二十辆大车——车上装着粮食、帐篷,还有最重要的:一百个“天雷”陶罐,和三十桶火油。
袁熙骑在马上,左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一动就疼。但他没坐车——这种时候,主将必须骑马。
出城三十里,进入草原地界。
雪原一望无际,天地间只剩下白和灰两种颜色。风刮过时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队伍默默前行,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咔咔”声。
“公子,这边!”阎柔策马过来,指着雪地上几道模糊的痕迹,“乌桓人的马蹄印,新鲜的,不超过两天。”
“多少人?”
“两百左右,往东北方向去了——不是白狼山的方向。”
袁熙眯起眼。乌桓人分兵了?还是哨探?
“不管他们。”他说,“按原计划,直扑白狼山。”
又走了二十里,孙轻从前面折回来,脸色凝重:“当家,前面有情况。”
一片洼地里,散落着几十顶被烧毁的帐篷。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已经冻成黑色的血迹。几个幽州士兵正在翻看尸体——都是,男女老少都有,看样子是个小部落。
“是鲜卑人的。”阎柔下马检查了尸体上的伤口,“刀口斜向上,是鲜卑弯刀的砍法。这些人应该是往南逃难的,在这被截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孙轻踢开一具尸体上的雪,“血还没完全渗进土里。”
袁熙环顾四周。这片洼地三面环坡,只有南面一个出口,是个绝佳的埋伏地点。鲜卑人在这里截难民,说明他们也在附近活动。
“加快速度。”他上马,“天黑前必须过野狐岭。”
野狐岭是进入白狼山区域的最后一道屏障。
说是岭,其实是一道绵延十几里的山梁,最高处不过百丈,但坡度陡峭,马匹难行。岭上有一条古道,是汉军当年征乌桓时修的,如今早已荒废。
队伍爬到半山腰时,天开始黑了。
“就地扎营!”袁熙下令,“今晚不过岭了。”
“公子,岭上视野好,不如——”阎柔话没说完,被孙轻拽了一下。
“听当家的。”孙轻压低声音,“这地方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太安静了。冬天草原上的狼群应该很活跃,但这片山岭连声狼嚎都听不见。而且……
袁熙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血腥味,很淡,被雪盖住了,但还是能闻到。
“高顺。”他招手,“带二十个人,往前探三里。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
“得令!”
二十个老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袁熙让剩下的人把马车围成圈,马匹牵到圈内,士兵们就着雪啃粮,刀不离手。
一个时辰后,高顺回来了,脸色发白。
“公子,岭上有埋伏。”他喘着粗气,“至少五百人,看装扮是鲜卑人,还有……乌桓人。”
袁熙心脏一沉。鲜卑和乌桓联手了?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应该没有。我们是从侧面绕上去的,他们主要盯着古道。”
阎柔骂了句脏话:“狗的,知道我们要来?”
“不一定。”孙轻眯起眼,“可能是防着其他部落的。冬天草原上抢草场的事多了去了。”
“现在怎么办?”高顺问,“退回去?”
“退不了了。”袁熙摇头,“后面那片洼地,也是绝地。如果我是鲜卑人,会在那里也埋一支伏兵。”
进退两难。
九百人对五百人,又是居高临下,硬冲是送死。但留在这里,等天亮了一样是死。
“等。”袁熙说。
“等什么?”
“等他们动。”袁熙钻进一辆马车,拿出地图,“鲜卑人耐性差,乌桓人更差。我们一夜不动,他们就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发现了埋伏,就会派人下来查看。”
“然后呢?”
“然后……”袁熙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野狐岭西侧,有道悬崖,崖下是冰河。从那里能绕到岭后。”
“可那是绝壁!”阎柔瞪大眼,“夏天都爬不上去,何况冬天结冰——”
“所以鲜卑人不会防那里。”袁熙看向孙轻,“黑山军里,有没有擅长攀爬的?”
孙轻想了想,点头:“有十几个,当年在太行山当土匪时练的。”
“够用了。”袁熙开始解身上的皮袄,“我带队。”
“公子不可!”几个人同时出声。
“必须我去。”袁熙已经脱得只剩贴身劲装,开始往身上绑绳子,“只有我知道绕过去后该什么。阎柔,你带两百人留在这里,天亮前点火造饭,弄出动静,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孙轻,你带剩下的人跟我走。”
“可是——”
“没有可是。”袁熙绑好最后一绳子,抬起头,眼神在夜色中亮得吓人,“要么赢,要么死。选一个。”
没人说话了。
子时,野狐岭西侧悬崖。
悬崖确实陡,几乎是垂直的。崖壁上结着一层冰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往下看,深不见底,只能听见风声在谷底呼啸。
孙轻带的十五个攀爬好手已经开始行动。他们用短镐在冰上凿出落脚点,腰间的绳子连成一条线,像一群蜘蛛在绝壁上缓慢移动。
袁熙在队伍中间。他左手用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每一次镐尖凿进冰层,都震得伤口剧痛,冷汗混着雪水浸透里衣。
爬到一半时,上面传来喊声。
是鲜卑语,听不懂,但能听出是在质问。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崖顶上的人发现他们了!
“快!”孙轻在下面吼。
袁熙咬紧牙关,拼命往上爬。一支箭擦着耳边飞过,钉在冰壁上,箭尾嗡嗡直颤。又一支箭射中了他前面那个汉子的大腿,那人闷哼一声,但没松手,继续往上。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终于,袁熙的手扒住了崖顶边缘。他用力一撑,翻身滚了上去。
眼前是五个鲜卑弓箭手,正慌慌张张地搭箭。他们显然没想到有人能从绝壁爬上来,一时愣住了。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袁熙拔刀。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最近那个弓箭手的喉咙喷出血。剩下四个反应过来,扔了弓箭拔刀,但已经晚了——孙轻和其他人也爬上来了。
五个对十五个,战斗十息就结束了。
袁熙喘着粗气,看向岭顶。那里火光点点,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但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小动。
“按计划。”他嘶声说,“孙轻,你带人去放火,烧他们的帐篷和粮草。我带人去东面,那里应该有马厩。”
“明白!”
两队人分头行动。
袁熙带着八个人,贴着山脊阴影往东摸。果然,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一片用木栅围起来的马厩,里面拴着至少三百匹马。看守只有四个,正围着火堆打盹。
“一个不留。”袁熙低声说。
八个老兵摸过去,刀光闪过,四个看守连声都没出就倒下了。
袁熙走到马厩前,抽出短刀,开始割缰绳。割到第三匹时,远处传来呼喊声——孙轻那边得手了。
火光冲天而起。
岭顶瞬间大乱。鲜卑人和乌桓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去救火,有的拿起武器,但找不到敌人在哪——因为火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烧起来的。
“放马!”袁熙砍断最后一缰绳,打开栅门。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地里横冲直撞。不少乌桓人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自己的马踩翻在地。
混乱中,阎柔带着两百人从古道冲了上来。
两面夹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鲜卑人和乌桓人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剩下的往北逃了。袁熙没让追——他们的目标是白狼山,不是这些哨兵。
天亮时,队伍重新集结。
清点人数,伤亡三十七人,其中战死十一人。缴获完好战马两百匹,粮食一百石,还有一批弓箭和皮甲。
“继续前进。”袁熙上马,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白狼山就在前方五十里。
乌桓人还不知道,一支利箭已经抵住了他们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