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脉。
最高那座山峰形似狼头,终年积雪,故而得名。山脚下散布着几十个乌桓部落的冬季营地,帐篷像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山谷。时值清晨,炊烟袅袅升起,牛羊的叫声随风飘来。
袁熙趴在距离营地五里外的一处雪坡后,用单筒望远镜——这是他据记忆让工匠磨了两片水晶做的简易版本——仔细观察。
“至少三千顶帐篷。”他低声说,“按一顶帐篷住五口人算,这里有一万五千人以上。战士……看马匹数量,应该有两千到三千骑。”
“咱们只有九百人。”孙轻在旁边嚼着一块肉,“硬冲是送死。”
“不冲。”袁熙放下望远镜,“等。”
“等什么?”
“等他们出营。”袁熙指向营地东侧,“看见那些牛羊了吗?冬天草料不够,白天必须放出去吃草。放牧的战士不会超过五百人,而且会分散。”
阎柔明白了:“先吃掉放牧的?”
“对。”袁熙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是昨晚据俘虏口供画的营地布局图,“乌桓人以氏族聚居,最大的三个部落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们的头领叫蹋顿,帐篷在正中央,有三百亲卫。”
他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我们要做的不是人,是制造混乱。孙轻,你带两百人,从西面摸进去,专烧粮草帐篷。阎柔,你带三百骑兵,等西面起火后,从南面冲进去,不要恋战,冲穿营地就往北跑。”
“然后呢?”
“然后我在东面等着。”袁熙眼神冷下来,“等那些放牧的战士回援。”
孙轻和阎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是个绝户计。烧粮草,冲营地,放牧的战士回援,然后在半路伏击。乌桓人就算不全灭,这个冬天也熬不过去。
“。”两人同时说。
午时,放牧的队伍出营了。
果然如袁熙所料,大约五百骑,赶着上千头牛羊,分成十几股散向东面的草场。他们走得很慢,说说笑笑,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张开网。
袁熙带着剩下四百人,埋伏在一条涸的河床里。河床两侧是高坡,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公子,来了。”高顺低声道。
远处,第一股乌桓牧人已经进入视线,约三十骑。
“放过去。”袁熙说。
三十骑缓缓走过河床,消失在另一头。
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直到第六股,大约八十骑,队伍中间有个穿狐裘的年轻人,看样子是个贵族子弟。
“就是他们。”袁熙举起右手。
四百张弓同时拉开。
“放!”
箭雨倾泻而下。八十骑瞬间倒下一半,剩下的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箭又到了。那个狐裘年轻人前了三支箭,从马背上栽下来,眼睛瞪得老大。
“!”袁熙拔刀跃出河床。
战斗毫无悬念。八十骑全灭,袁熙这边只伤了七个人。他让人迅速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河床下用雪埋了,血迹用雪盖住,马匹牵走。
刚处理完,第七股牧人到了。
这次是一百二十骑,领队的是个中年汉子,警惕性明显高得多。他在河床入口处勒住马,狐疑地看着雪地上的痕迹——虽然尸体被埋了,但打斗的痕迹还在。
“不对劲。”他用乌桓语说,“下马,搜——”
话没说完,河床两侧的雪堆突然炸开。
不是真炸,是四百人同时从雪里跃起,像一群白色的鬼魅。箭矢、短矛、飞石,劈头盖脸砸过去。
一百二十骑,全灭。
袁熙的左臂伤口彻底崩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袖子,但他像感觉不到疼,指挥人继续清理战场。
“公子,包扎一下吧。”高顺递过绷带。
“没时间。”袁熙用牙咬着绷带一头,单手草草缠了几圈,“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按速度,大概两刻钟。”
“够了。”袁熙看向西面——白狼山营地的方向。
那里,第一缕黑烟升起来了。
孙轻得很漂亮。
两百黑山军老卒像两百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地边缘,用涂黑的短刀解决掉哨兵,然后分头扑向粮草区。火油罐砸在帐篷上,火箭随后就到。
乌桓人反应很快,但快不过火。燥的皮毛帐篷遇火即燃,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更致命的是,粮草区紧挨着马厩,受惊的马匹挣脱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冲撞。
“走水了!”
“敌袭!敌袭!”
营地瞬间大乱。乌桓战士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去救火,有的去找马,有的茫然四顾——敌人在哪?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阎柔的三百骑兵到了。
他们没有直接冲进营地,而是沿着营地外围奔驰,边跑边放箭。箭矢上绑着浸油的布条,点燃后就是火箭,落在哪哪着火。
“是!来了!”
乌桓战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马迎战。但营地已经乱了,马匹受惊,到处是火,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阎柔见好就收,带着骑兵一个急转弯,往北跑去。乌桓战士自然要追——自家营地被人烧了,这口气谁能咽下?
于是,东面草场上的牧人们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营地浓烟滚滚,自家战士追着一股骑兵往北跑。
“回营!”各股牧人的头领几乎同时下令。
但他们回不去了。
因为袁熙在等着。
河床变成了屠宰场。
第一批回援的牧人,一百五十骑,毫无防备地冲进了伏击圈。箭雨、绊马索、陷坑,然后是短兵相接。高顺带着老兵堵住一头,袁熙带人堵住另一头。
没有俘虏,不留活口。这是袁熙下的死命令。
第二批,两百骑。这次他们学乖了,在河床入口停下,派了十个人先进去探查。
然后这十个人就再没出来。
“绕路!”头领当机立断。
但绕路需要时间。等他们从另一条路赶到营地时,孙轻和阎柔已经撤了,只留下一片火海和满地的尸体。
蹋顿站在自己的大帐前——帐顶已经被烧塌了一半,亲卫正在扑火。他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耳缺了一半,是年轻时跟鲜卑人打仗留下的。
“……有多少?”他问,声音嘶哑。
“不、不知道。”一个千夫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四面八方都是,至少好几千……”
“放屁!”蹋顿一脚把他踹翻,“蓟城总共才多少兵?袁熙哪来的好几千!”
但他心里明白,不管对方有多少人,这一仗他输了。粮草烧了大半,战士死了三百多,马匹损失更是不计其数。这个冬天,他的部落熬不过去了。
“头领,东面放牧的人回来了!”哨兵来报。
蹋顿精神一振。放牧的有五百战士,加上营地里剩下的,还能凑出两千骑。只要……
“报——”又一个哨兵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全是血,“东面的人……全、全死了!河床里都是尸体!”
蹋顿眼前一黑。
“头领!”亲卫扶住他。
“追……”蹋顿从牙缝里挤出字,“追上那些,我要把他们……剥皮抽筋!”
但追不上了。
袁熙已经带着队伍撤出了三十里。他们赶着缴获的三百匹马,马上驮着粮食、皮货,还有几十个乌桓贵族的首级——这是回去请功的凭证。
“公子,左臂得重新包扎。”高顺看着袁熙那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的袖子。
袁熙这才感觉到疼。他靠在马背上,任由高顺拆开绷带,清洗伤口,敷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一声没吭,只是看着来路。
白狼山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巨大的黑色柱子,在洁白的雪原上。
“这一仗,”孙轻策马过来,脸上带着笑,“够乌桓人记一辈子。”
“还不够。”袁熙说。
“还不够?”
“蹋顿没死。”袁熙转过头,看向东北方向,“只要他还活着,乌桓人就不会散。明年开春,他还会来。”
“那公子是想……”
“斩草除。”袁熙说完这四个字,闭上了眼睛。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进。
太阳西斜时,他们追上了提前撤走的孙轻和阎柔。三股人马汇合,清点人数:出征时九百人,现在还有八百三十七人。战死六十三人,伤一百多。
但战果辉煌:歼敌超过八百,烧毁粮草无数,缴获马匹五百,牛羊没法带,全宰了埋在雪地里——等开春再来取。
“回蓟城。”袁熙说。
“公子,不去追蹋顿?”阎柔问。
“不急。”袁熙看向远处的地平线,“他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为什么?”
“因为除了蓟城,他没地方可去了。”
袁熙说完,催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