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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正月初一的晨光,照不进锦云坊后院那间临时充作议事堂的工棚。

棚内挤满了人——周师傅、沈墨、孙把式、张铁手,还有工部留下来的几个匠人头目。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过年的喜色,只有压不住的凝重。

陈默站在棚中唯一的那张榉木长案前,案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昨夜兵部来的急递,黄麻纸,朱红大印,言简意赅:

“陕西流寇破潼关,陷华阴,东犯洛阳。朝廷已调蓟辽、宣大兵马南下围剿。着江南织造局、各府官办织坊,于三个月内赶制战旗三万面、军帐五千顶、兵士棉衣十万套。苏州府分额:战旗五千面、军帐八百顶、棉衣两万套。限令严催,延误者军法从事。”

另一份是今早知府衙门转来的公文,周起元的亲笔:

“……事急矣。战旗需厚实耐风雨,以红、蓝、黄三色为主,幅宽六尺,长九尺,旗面须绣‘明’字或各部番号。军帐需双层厚棉布,防雨防风。棉衣比赈灾衣更厚实……今委你为‘督办’,全权调度苏州府织造事宜。各州县官吏、匠户,悉听调遣。特拨银一万两,权作工料之资……”

“三个月……”周师傅的声音发,“战旗五千面,军帐八百顶,棉衣两万套……这比赈灾那次,还多了一倍!”

沈墨飞快地拨着算盘:“战旗一面需用绸五丈,五千面就是两万五千丈。军帐一顶需棉布三十丈,八百顶是两万四千丈。棉衣一套需棉布三丈,两万套是六万丈。加起来……”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后停住。

“总共要十一万丈布。”沈墨抬起头,脸色发白,“按咱们现在的产量,一天最多织六百丈。三个月九十天,满打满算五万四千丈……差了一半还多!”

棚内一片死寂。

差了一半,就意味着要超负荷运转,意味着人歇机不停,意味着……要拼命。

“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孙把式补充,“战旗得用绸,还得绣字,比织普通绸缎费时至少三倍。军帐得双层厚布,也比单层费工。真正算下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真正算下来,三个月,不可能完成。

“东家,”张铁手沉声道,“俺在山东时,见过官府征调军需。完不成,主事官革职问罪,匠户充军流放……这不是闹着玩的。”

陈默盯着那两份文书,久久不语。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吴江县百姓在过年。可这年,锦云坊过不成了。

“周师傅,”他终于开口,“若把织机再改,效率能提多少?”

周师傅苦笑:“东家,咱们的织机已经改到顶了。偏心轮、弹簧助力、多综联动……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再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不用人织。”周师傅道,“可那怎么可能?”

陈默心中一动。

不用人织……水力织机?

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明代的水力纺车,但织机……似乎没有成熟的水力织机记载。不过原理相通,都是把水力转化为机械能。

“张师傅,”他转向张铁手,“你上次说的水力大纺车,一次能纺三十二锭。若用在织机上呢?”

张铁手一愣:“织机比纺车复杂得多。纺车只要转锭子,织机要提综、投梭、打纬……动作太多,水力难带动。”

“若只带动一部分呢?”陈默走到墙边,用炭笔在木板上画起来,“比如,用水力带动经轴的卷取,用弹簧助力提综,织工只需投梭打纬。这样,一个人能看两台,甚至三台机子。”

他画得飞快:水轮、齿轮、连杆、经轴……一个个部件在木板上呈现。

周师傅凑过来看,眼睛渐渐亮了:“这……这倒是个法子!经轴卷取最费力气,若用水力,织工能省一大半力!提综有弹簧助力,也省力!织工只需坐着投梭打纬,一天看三台机子,真有可能!”

“可水力从哪来?”沈墨问,“西塘河水流平缓,带不动这么大的水轮。”

“筑坝。”陈墨道,“在西塘河上游筑一道矮坝,抬高水位,增加流速。再开渠引水,直接引到坊后。”

“筑坝?”沈墨倒吸一口凉气,“那得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工?”

“银子从那一万两工料银里出。”陈默道,“人工……征调。”

“征调?”

“公文上说了,各州县官吏、匠户,悉听调遣。”陈默看向众人,“咱们不是孤军奋战。整个苏州府的织户、匠人,都能调来。”

他走回长案前,摊开一张苏州府地图。

“吴江县有织户三百七十六户,苏州府有两千余户。若每户出一人,就是两千多工匠。若每户出一台织机,就是两千多台织机。”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在这里、这里、这里,沿河设五个大工坊。每个工坊筑坝引水,装水力织机。织绸的专织战旗,织布的专织军帐棉衣。分工协作,齐头并进。”

众人看着地图上那些墨点,仿佛看到了五座拔地而起的工坊,看到了水轮飞转,织机轰鸣。

“可是……”孙把式迟疑,“那些织户,愿意把织机搬到工坊来吗?愿意听咱们调度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军令,不是商量。”

他环视众人:“从今天起,锦云坊分成五队。周师傅带一队,负责水力织机的设计和督造。张师傅带一队,负责水坝、水渠的修建。沈先生带一队,负责物料采购和人员调度。孙把式带一队,负责织工培训和品质监督。”

他顿了顿:“我自己,去知府衙门,请周大人下令——征调全府织户、匠人,即起,赴指定工坊集结。”

“那锦云坊这边……”沈墨问。

“锦云坊的机站照常运转,但转产军需。”陈默道,“柳林村、李家村、白水村……所有机站,全部织军帐布、棉衣布。战旗的绸缎,由新工坊专织。”

他看向周师傅:“周师傅,水力织机的图纸,今晚就得出来。明天一早,开工筑坝。”

周师傅重重点头:“我就是不睡,也把图纸画出来!”

“张师傅,筑坝需要什么料,列单子给沈先生。”

“好!”

“沈先生,你去联系木行、石行、铁铺,把所有能用的料,全部订下。”

“明白!”

“孙把式,你从学徒里挑五十个机灵的,三天内,我要他们学会新织机的作,然后去教别人。”

“保证教会!”

众人领命而去。

工棚里,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些静静停着的织机。

三个月。

三万面战旗,五千顶军帐,十万套棉衣。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江南织造从未接过的大单。

也是锦云坊,从未有过的挑战。

但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不过,锦云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过了,锦云坊就不再是吴江县的锦云坊,而是江南织造的锦云坊。

是朝廷倚重的锦云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工棚的门。

寒风扑面。

正月初一的阳光,苍白而冷冽。

正月初三,苏州知府衙门。

二堂里坐满了人——苏州府下辖七县的知县、主簿,还有织造局、工部的几个官员。周起元坐在上首,陈默站在他身侧。

堂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了军需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这事难办。

“诸位,”周起元开口,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兵部的文书,大家都看了。三个月,战旗五千面、军帐八百顶、棉衣两万套。这是死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本官已举荐锦云坊陈守拙为‘督办’,全权负责此事。从今起,苏州府所有织户、匠人、物料,悉归陈督办调遣。若有抗令者,按军法论处。”

堂下一阵动。

几个知县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不情愿。

吴江县知县王文昌第一个站起来:“府尊大人,此事……是否再斟酌?陈守拙虽有才,但毕竟年轻,且是白身。让他调度全府织造,恐难服众。”

“难服众?”周起元冷笑,“那王知县推荐个人?谁能在三个月内,完成这批军需?”

王文昌语塞。

“既然无人敢应,那就照此办理。”周起元不容置疑,“陈督办,你来说说章程。”

陈默上前一步,拱手环顾。

“诸位大人,军情紧急,客套话就不说了。”他开门见山,“陈某的章程很简单——集中生产,分工协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苏州府七县,沿河设五个大工坊。吴江县两个,设在西塘河上下游;长洲县一个,设在胥江;吴县一个,设在运河边;常熟县一个,设在白茆塘。”

他指着地图上的点:“每个工坊,筑坝引水,装水力织机。织绸的专织战旗,织布的专织军帐棉衣。各工坊所需匠人、物料,由各县按额征调。”

“筑坝?”长洲县知县皱眉,“这得费多少工?多少银?”

“工,从各县征调民夫。银,从工部拨的一万两里出。”陈默道,“各工坊设‘监工’一名,由府衙指派;‘工头’若,由锦云坊指派。匠人按件计工,织一面战旗,给工钱三钱;织一顶军帐,给工钱二钱;织一套棉衣,给工钱一钱。”

堂下又是一阵议论。

这个工钱,比市价高了三成。

“这么高的工钱,那一万两够用吗?”吴县知县问。

“不够。”陈默坦然,“但军需要紧,不够的部分,陈某自会筹措。”

“你如何筹措?”

“向各大商号借款。”陈默道,“以锦云坊的机站、织机为抵押。军需完成后,朝廷必有赏银,届时再还。”

众人面面相觑。

这陈守拙,好大的胆子!

以私产抵押,借款办官差?万一办砸了,岂不是倾家荡产?

“诸位大人,”陈默看向众人,“军情如火,耽误不得。若按部就班,三个月绝无可能完成。唯有行非常之法,才有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陈某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内,若完不成军需,甘愿领罪。但在这三个月内,还请诸位大人,鼎力相助。”

堂内一片寂静。

周起元看着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有魄力。

“既然陈督办立了军令状,”他缓缓道,“那本官也表个态——这三个月,苏州府上下,全力配合。哪个县拖后腿,哪个县的知县,就回家种地去。”

这话说得重了。

几个知县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

“都听明白了?”周起元扫视堂下。

“下官明白……”众人稀稀拉拉应声。

“大声点!”

“下官明白!”

周起元满意了,摆摆手:“那就去办。三天内,各县征调的匠人、民夫,必须到位。七天内,五个工坊必须开工。散了吧。”

众人躬身退出。

陈默正要走,周起元叫住他。

“陈守拙。”

“学生在。”

“你可知,你今这番话,得罪了多少人?”周起元看着他。

“学生知道。”陈默道,“但军情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好一个顾不得。”周起元笑了笑,“但你也要知道——你越得罪人,想看你倒台的人就越多。这三个月,你会很难。”

“学生已有准备。”

“有准备就好。”周起元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给他,“打开看看。”

陈默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铜印,印纽雕着麒麟,印面刻着“苏州府织造提举关防”。

“这是你的官印。”周起元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正儿八经的九品提举。虽然品阶低,但权柄重——可调动一府匠户,可征用民间物料,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但记住,这权柄,是让你办事的,不是让你逞威风的。用好了,是功;用不好,是祸。”

陈默双手捧起铜印。

沉甸甸的。

“学生……谨记。”

正月初五,西塘河上游。

数百民夫正在河滩上忙碌。挖土的挖土,抬石的抬石,号子声此起彼伏。

张铁手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图纸,指挥若定。

“这里!坝基再挖深三尺!对,就是那里!”

“那边的石头,要青石!不要红石!青石结实!”

“木桩!木桩打密些!间距不能超过一尺!”

他是个老匠人,指挥民夫驾轻就熟。加上工钱给得足——每人每天三十文,管三顿饭——民夫们得卖力,进度飞快。

河对岸,周师傅带着一群匠人,正在组装第一台水力织机。

这台织机比改良织机大了整整一倍。机架是粗壮的柞木,齿轮是硬木包铁,连杆是熟铁打造。最显眼的是那个巨大的水轮——直径一丈,有二十四片桨叶。

“周师傅,齿轮啮合不上!”一个匠人喊道。

周师傅走过去,仔细查看。

齿轮的齿距不对,宽了半分。

“锉。”他言简意赅,“把齿锉窄些。”

匠人拿起锉刀,小心地锉起来。

不远处,孙把式正在训练第一批织工。

五十个年轻人,都是从锦云坊学徒里挑出来的好手。他们围在几台改良织机旁,听孙把式讲解。

“战旗的绸,要厚实,要密。”孙把式拿着一块样品,“经纬至少三百二十,少了不扛风。染色要用矿染,草木染容易褪色。绣字要用金线,不能用银线——金线不怕雨,银线遇水会发黑。”

他讲得仔细,学徒们听得认真。

更远处,沈墨搭了个棚子,正在登记各县送来的匠人、物料。

“长洲县匠人一百二十名,织机八十台,已到。”

“吴县匠人九十名,织机六十台,已到。”

“常熟县匠人八十名,织机五十台,已到。”

他一边登记,一边安排食宿。

工坊旁边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窝棚,作为匠人的住处。大灶支起来了,锅里炖着菜,蒸着饭。

一切都井井有条。

陈默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五天时间,从一片荒滩,到初具规模的工坊。

这就是集权的力量。

也是……紧迫的力量。

“东家。”沈墨走过来,递过一本册子,“这是目前到位的匠人和织机数目。匠人五百二十名,织机三百四十台。还差不少。”

陈默接过册子,翻看着。

按照他的计划,五个工坊,至少需要匠人两千名,织机一千五百台。

现在,只到位了四分之一。

“各县还在陆续送人过来。”沈墨道,“但……有些县,动作很慢。”

“哪些县?”

“吴江县,只送了五十名匠人,三十台织机。”沈墨压低声音,“王文昌知县说,县里织户大多签了锦云坊的契,不能擅动。”

陈默眼神一冷。

王文昌这是阳奉阴违。

“还有,”沈墨继续道,“湖州沈家那边传来消息,说生丝供应……要缓一缓。”

“缓一缓?”陈默皱眉,“为什么?”

“说是今年春蚕还没出,库存不足。”沈墨道,“但小的打听过了,沈家的库存,至少还能供三个月。”

陈默明白了。

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军需需要大量生丝,断了生丝,就断了原料。

“去杭州。”他说,“杭州永昌丝行,有多少,买多少。价格高些也无妨。”

“可是银子……”

“用官印。”陈默从怀里掏出那枚提举关防,“以苏州府织造提举的名义,向永昌丝行赊购。立契,三个月后结清。”

“这……能行吗?”

“军需是朝廷的事,他们不敢不卖。”陈默道,“快去。”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站在高处,看着忙碌的工坊。

寒风凛冽,但他的心,更冷。

他知道,这三个月,不会太平。

但他没得选。

只能往前。

正月十五,元宵节。

西塘河工坊的水坝,终于合龙了。

一道三尺高的石坝横跨河面,把河水抬高了五尺。河水从坝顶溢过,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坝下,引水渠已经挖好。渠口装了闸门,可以控制水量。

渠水流入工坊,推动那个巨大的水轮。

水轮缓缓转动,带动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带动经轴……

第一台水力织机,启动了。

周师傅站在织机旁,眼睛一眨不眨。

织机上好了经线——是织战旗用的厚绸经线。梭子里装着红色的纬线。

水轮越转越快。

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综片提起,梭子穿过,打纬板落下……

一纬,两纬,三纬……

红色的绸面,渐渐在经线上浮现。

“成了!”周师傅激动得声音发颤,“东家,成了!”

陈默走上前,抚摸着那刚刚织出的绸面。

厚实,密实,颜色鲜艳。

“试试速度。”他说。

孙把式拿来一个沙漏,计时。

一刻钟(十五分钟)后,织出了一尺绸。

一个时辰(两小时)能织八尺,一天(工作八个时辰)能织六丈四尺。

比人力织机,快了整整一倍!

而且,不费人力。

织工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偶尔调整一下梭子、整理一下绸面。一个人,能同时看三台,甚至五台织机!

“好!”陈默重重一拍织机,“照这个标准,全力赶制!”

工坊里,欢呼声震天。

有了第一台的成功,后面的就快了。

到正月末,西塘河工坊已经装了五十台水力织机。胥江工坊装了四十台,运河工坊装了三十台,白茆塘工坊装了二十台。

五个工坊,一共一百四十台水力织机,夜不停。

战旗的绸,军帐的布,棉衣的布……源源不断地织出来。

进度,终于赶上了。

但陈默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生丝,越来越难买了。

杭州永昌丝行起初还肯赊,后来听说湖州沈家断了供,也开始推脱。沈墨跑遍了江南各大丝行,得到的答复都一样——库存不足,要等春蚕。

可春蚕要到三月才出。

等不及。

“东家,”沈墨满脸疲惫,“苏州府能买到的生丝,都买光了。现在市面上,生丝价格涨了五成,还是有价无市。”

陈默站在工坊的库房里。

库房里堆满了织好的绸、布,但生丝只剩下最后一百担。

只够用十天。

十天后,所有织机,都得停工。

“棉花呢?”他问。

“棉花还能撑半个月。”沈墨道,“但生丝……”

陈默沉默良久。

“你去织造局,找李公公。”

“李公公?”

“对。”陈默道,“告诉他,军需急需生丝十万斤。请他动用织造局的储备,或者……请宫里下旨,调拨。”

“这……李公公肯吗?”

“军需若完不成,织造局也脱不了系。”陈默道,“他会肯的。”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走出库房,看着工坊里那些转动的织机。

水声哗哗,织机咔嗒。

这一切,来之不易。

绝不能停。

二月初二,龙抬头。

织造局的后堂里,李春看着沈墨递上的清单,眉头紧锁。

“十万斤生丝……”他喃喃道,“织造局库里的存货,也就五万斤。而且都是给宫里预备的,动不得。”

“公公,”沈墨躬身,“军需紧急,若原料断了,三个月之期……”

“咱家知道。”李春打断他,“但宫里的东西,不是咱家说动就能动的。”

他沉吟片刻:“这样,咱家写封信,你带去南京。”

“南京?”

“南京守备太监魏公公,是咱家的旧识。”李春道,“南京织造局的库里,应该还有存货。你持咱家的信去,或许能借到一些。”

他从案下取出一封信,盖上自己的私印。

“但记住,”他盯着沈墨,“借,是要还的。三个月后,若朝廷的赏银不下来,锦云坊得自己还。”

“是……是。”沈墨接过信,手在抖。

南京织造局……那可是南直隶最大的织造衙门。能借到生丝,当然好。可这债……

“还有,”李春补充,“你告诉陈守拙——工部那边,有人上折子参他。”

沈墨心头一跳:“参……参什么?”

“参他‘借办军需之名,行垄断之实’。”李春冷笑,“说他借机吞并江南织户,图谋不轨。”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不重要。”李春道,“重要的是,有人信。陈守拙这三个月,得格外小心。军需办成了,万事大吉;办不成……新账旧账一起算。”

沈墨的脸色,白得吓人。

“回去吧。”李春摆摆手,“告诉陈守拙,咱家能帮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沈墨躬身退出。

走出织造局时,天阴了下来。

二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二月初十,西塘河工坊。

最后一百担生丝,用完了。

织机一台接一台停下。

匠人们站在织机旁,面面相觑。

周师傅急得团团转:“东家,生丝没了!最多还能撑半天!”

陈默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远处。

沈墨去南京,已经八天了。

按路程,该回来了。

“再等等。”他说。

“等不了了!”周师傅跺脚,“半天后,所有织机都得停!停一天,就耽误一天的进度!三个月之期……”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再等等。”

他相信沈墨。

也相信……李春的信。

正午时分,远处传来车马声。

沈墨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十辆大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麻袋。麻袋里,是白花花的生丝。

“东家!”沈墨跳下车,满脸风尘,但眼睛发亮,“借到了!南京织造局借给咱们五万斤生丝!够用一个半月!”

工坊里,爆发出欢呼。

陈默走上前,拍了拍沈墨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沈墨喘着气,“就是……就是债欠大了。南京织造局说,三个月后,要还六万斤。多出的一万斤,是利息。”

“还。”陈默道,“只要能完成军需,多少都还。”

他看向那些生丝:“卸车!上机!今天,所有织机,给我开到最快!”

“是!”

匠人们一拥而上,卸车的卸车,上机的上机。

停下的织机,再次转动起来。

水声哗哗,织机咔嗒。

陈默站在工坊里,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因为那些参他的折子,不会停。

因为那些不想看到他成功的人,不会罢休。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是这五座工坊,是这几百匠人,是这夜不停的织机。

还有……那枚沉甸甸的提举关防,他摸了摸怀里的铜印,印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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