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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二十三天的晨光还未亮透,西塘河工坊的灯火已经彻夜未熄。

陈默站在库房前,看着最后一批战旗被打包装箱。红色的旗面在晨风中翻卷,像一片燃烧的云。整整一万八千面,叠起来有三人高,铺开来能盖住整片河滩。旗角绣的金线“明”字在晨曦中闪着微光,一千八百个绣娘绣了整整二十天,指尖磨出了血泡。

“东家,”沈墨从账房里出来,眼窝深陷,但精神亢奋,“战旗一万八千面,齐了!军帐三千顶,齐了!棉衣十万套,齐了!”

他递过最后的账册:“请东家过目。”

账册的最后一页,墨迹未:

“崇祯二年二月廿三,辰时三刻。

战旗一万八千面,军帐三千顶,棉衣十万套。

悉数验讫,装箱待运。

督办陈默,主事沈墨,匠首周大锤、张铁手、孙把式、王老栓,联署为证。”

陈默接过账册,手指拂过那些名字。

周大锤——周师傅的本名,他爹希望他像个锤子一样结实。张铁手——在山东打铁三十年,一双手像铁钳。孙把式——从小学织,闭着眼睛都能接断线。王老栓——祖传的染匠,闻一闻就知道染料成色。

还有那些没写上去的名字:杨三郎,第一个租锦云坊织机的柳林村织户,现在已是工坊的小工头。二狗,那个十七岁的学徒,三天练会了闭眼接线。胡寡妇,从吴江县来的绣娘,丈夫死在流寇手里,带着两个孩子来讨活路,一天能绣两面旗……

上千个名字,上千双手。

二十五天,从一片荒滩,到堆成山的军需。

这账册,很轻。

但也很重。

“魏公公那边,”陈默合上账册,“通知了吗?”

“通知了。”沈墨道,“公公说巳时(上午九点)来验收。”

“好。”陈默把账册递还,“让所有人准备。库房、工坊、账房,全部收拾净。工匠换净衣裳,列队迎候。”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走到工坊区中央。

晨光渐亮,照在那些刚停下的织机上。水轮还在缓缓转动,水声哗哗,像疲惫的喘息。染坊的烟囱不再冒烟,晾晒场上空荡荡的。缝衣的棚子已经拆了,地上只留下一排排木桩的印子。

一切都结束了。

二十五天的疯狂,二十五天的拼命,二十五天的不眠不休。

结束了。

但陈默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沉重。

因为魏公公的验收,不是终点。

而是……起点。

巳时整,魏公公的轿子到了。

八人抬的青呢大轿,前后跟着二十个锦衣卫,个个挎刀持枪,面色冷峻。周起元骑马随行,脸色不太好看——魏公公这排场,不是来验收,是来示威的。

轿子在库房前停下。魏太监掀帘下轿,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提举,久候了。”

“不敢。”陈默躬身,“请公公验看。”

库房大门敞开。

里面,是如山如海的军需。

战旗一万八千面,按色分堆:红旗一堆,蓝旗一堆,黄旗一堆。每堆都码得整整齐齐,旗杆朝上,像一片密林。

军帐三千顶,捆扎成卷,每五十卷一垛,堆了六十垛。

棉衣十万套,用麻袋装着,每袋十套,堆满了半个库房。

魏太监走入库房,随手抽出一面红旗,展开。

旗面六尺宽,九尺长,厚实挺括。红色的绸面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鲜亮夺目。旗角那个金线绣的“明”字,笔锋刚劲,在红底上熠熠生辉。

他用力扯了扯旗角,旗面绷紧,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麻丝混纺特有的结实感。又走到窗边,对着光看,颜色均匀,没有一处发暗发花。

“嗯。”他只嗯了一声,放下旗,又走到军帐堆前。

随手抽出一卷军帐,解开捆绳,展开。

双层厚棉布,絮着棉絮,针脚细密。他捏了捏厚度,又抖开,对着光看布面的织纹——经纬均匀,没有疏漏。

“嗯。”又嗯了一声。

最后走到棉衣堆前,抽出一套棉衣,翻开里子,看针脚,捏棉絮厚度,又抖开,看布面。

“嗯。”

三声嗯,听不出喜怒。

验看完,魏太监走出库房,在阳光下眯起眼。

“陈提举,”他缓缓道,“军需是齐了,也合格了。但咱家听说,你这工坊里,死了人?”

陈默心头一凛。

终于来了。

“回公公,”他躬身,“工坊繁忙,确有匠人劳累过度,病倒几人。但并无死亡。”

“是吗?”魏太监似笑非笑,“可咱家怎么听说,胥江工坊起火时,烧死了三个染工?”

陈默沉默。

胥江工坊起火,确实有三个染工伤重不治。但那是意外,且已妥善安置——每人给了一百两抚恤银,家属也安排了活计。

“那是意外……”

“意外?”魏太监打断他,“陈提举,办皇差,最忌死人。死人就是晦气,就是不祥。你这里死了三个人,这批军需送到军前,万一打了败仗,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起元在一旁脸色铁青。

这是欲加之罪。

但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确实死了人。

“公公,”陈默抬起头,“军情紧急,工期紧迫,匠人们夜赶工,难免有疏忽。但那三个染工,是为救火而伤,是为军需而亡。若说晦气,他们是功臣;若说不祥,他们是英灵。”

他顿了顿:“况且,军需已齐,已验,合格。若因几个匠人之死而废弃不用,前线的将士无旗无帐无衣,冻死战死,那才是真正的不祥。”

魏太监盯着陈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嘴。”他道,“但死人就是死人,晦气就是晦气。这样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陈默。

“这是工部刚送到的。皇上看了军需的奏报,龙颜大悦,要重赏有功之人。但咱家把死人的事也报了,皇上说,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陈默接过那张纸。

是工部的行文,盖着大印。前面一大段是褒奖,说陈默“勤勉王事,忠勇可嘉”,后面话锋一转,说“然胥江工坊失火,致匠人三死,虽有功,亦有过。着功过相抵,不予赏罚”。

不予赏罚。

四个字,轻飘飘的。

但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二十五天的拼命,上千匠人的血汗,换来的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赏银,没有升迁,没有嘉奖。

只有一句“功过相抵”。

陈默握着那张纸,手指发白。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皇上恩典。”他躬身。

“谢恩就不必了。”魏太监摆摆手,“军需既已齐备,就赶紧装车运走吧。兵部催得紧,前线等不及。”

“是。”

“还有,”魏太监补充,“你这工坊,也该散了。征调的匠人民夫,各回各家。借的物料银钱,该还的还。三个月后,工部会派人来核账。”

三个月后,核账。

这意味着,陈默只有三个月时间,筹钱还债——南京织造局的六万斤生丝,湖州嘉兴的麻纱,各县的民夫工钱,工匠的工钱……加起来,至少五万两。

五万两。

锦云坊现在账上,只有三千两。

“学生明白。”陈默依旧躬身。

魏太监满意了,转身上轿。

轿子抬起,锦衣卫簇拥着,缓缓离去。

周起元落在最后,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陈守拙,这口气,你得咽。”

“学生知道。”

“知道就好。”周起元拍拍他的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也上马走了。

库房前,只剩下陈默,和那些沉默的工匠。

所有人都听到了魏太监的话。

功过相抵。

不予赏罚。

三个月的拼命,换来的是——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哭了。

是个年轻绣娘,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她绣了三百面旗,手指磨破了,缠着布条继续绣。就盼着领了赏钱,给娘抓药,给弟妹买米。

现在,什么都没有。

哭声像会传染。

染工哭了,织工哭了,铁匠哭了,木匠哭了……

压抑了二十五天的疲惫、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沈墨红着眼眶,想说什么,被陈默抬手制止。

“让他们哭。”陈默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他走到库房前,转过身,面对着上千工匠。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哭声,“我知道,大家委屈。”

哭声渐渐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十五天,我们不眠不休,拼了命,流了汗,流了血,还……死了三个弟兄。”陈默顿了顿,“我们想着,办成了皇差,朝廷会有赏,子会好过。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环视众人:“但我想问诸位——我们这二十五天,真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吗?”

没人回答。

“我们造出了一百四十台水力织机,这是江南,不,是全大明,第一批不用人力的织机。”陈默道,“我们建起了五座大工坊,这是江南,不,是全大明,第一批用流水线作业的工坊。我们织出了一万八千面战旗,三千顶军帐,十万套棉衣——这是江南织造,从未有过的产量,从未有过的速度。”

他声音提亮:“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机器在,工坊在,手艺在。朝廷不赏,这些东西也在。朝廷不给钱,这些东西也能挣钱。”

“可是东家,”一个老匠人颤声道,“咱们欠了那么多债,拿什么还?”

“拿手艺还。”陈默道,“从今天起,这五座工坊,不散了。西塘河主工坊,专织妆花缎、宋锦,卖给织造局、庆余堂、裕昌号。胥江工坊,专织绫罗绸缎,卖给各地绸庄。运河工坊,专织棉布,做百姓衣裳。白茆塘工坊,专织麻布,做粗活用。吴江工坊,专做机站,赊租织机给织户。”

他看着众人:“愿意留下的,工钱照发,按件计工,多劳多得。不愿意留下的,发三个月工钱,送回家。”

“留下的,能挣到钱吗?”有人问。

“能。”陈墨斩钉截铁,“只要手艺在,只要机器在,只要咱们肯,就一定能挣到钱。三个月后,咱们不仅能把债还清,还能让每个人,都过上好子。”

寂静。

然后,周师傅第一个站出来:“我留下!”

“我也留下!”张铁手跟进。

“留下!”孙把式。

“留下!”王老栓。

“留下!留下!留下!”

呼声如雷,在库房前炸开。

那些哭红的眼睛,渐渐亮起了光。

陈默看着这些面孔,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了。

军需运走的那天,是二月廿五。

一百辆大车,浩浩荡荡,驶出西塘河工坊。每辆车上都着“军需”的旗子,由锦衣卫押送,往北而去。

陈默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红旗在风中翻卷,像一片移动的火。

“东家,”沈墨在一旁轻声道,“咱们……真的能撑过三个月吗?”

“能。”陈默转身,看向工坊,“因为咱们有的,不只是这五座工坊。”

“还有什么?”

“有人。”陈默道,“有这一千多个匠人,有这一百四十台水力织机,有这一整套流水线作业的法子。这些,比五万两银子,值钱得多。”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还有时间。”

“时间?”

“魏太监说,工部三个月后来核账。”陈默道,“但这三个月,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他走回工坊,摊开一张新的图纸。

图纸上,画的不是织机,不是工坊,而是一个完整的“产业”——从生丝种植,到织造加工,到绸缎销售,到海外贸易。一条龙,全链条。

“东家,这是……”沈墨看不懂。

“这是锦云坊的未来。”陈默指着图纸,“湖州沈家能断咱们的生丝,是因为他们垄断了丝源。那咱们就自己种丝——在太湖边买地,种桑养蚕,自己产丝。”

他又指下一环:“庆余堂、裕昌号能压咱们的价,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销路。那咱们就自己开店——在苏州、杭州、南京开锦云坊的分号,直接卖货。”

最后,他指向图纸的末端:“江南市场再大,也有饱和的时候。那咱们就出海——造大船,走海路,把绸缎卖到南洋、倭国、西洋。那里的利,是江南的十倍、百倍。”

沈墨听得目瞪口呆。

自己种丝?自己开店?自己出海?

这……这得多少银子?多少人力?

“东家,这……这太远了吧?”

“不远。”陈默道,“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要让锦云坊,成为江南第一织造。五年,我要让锦云坊的绸缎,卖遍四海。十年——”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沈墨听懂了。

十年,锦云坊要做的,就不只是织造了。

“那眼下……”沈墨问。

“眼下,先挣钱还债。”陈默收起图纸,“从明天起,五座工坊全部转产。西塘河工坊织妆花缎,胥江工坊织绫罗,运河工坊织棉布,白茆塘工坊织麻布,吴江工坊继续做机站。”

他看向沈墨:“你带人去苏州、杭州、南京,找铺面,开分号。钱不够,就用提举关防赊。记住,铺面要大气,货要上等,价格要比庆余堂低一成。”

“低一成?”沈墨皱眉,“那咱们还有利吗?”

“薄利多销。”陈默道,“先把市场打开,把名声打响。等客源稳了,再慢慢提价。”

“是。”

“还有,”陈默补充,“从匠人里挑五十个机灵的,教他们识字、算账、管人。三个月后,我要他们能当分号的掌柜、账房、管事。”

“明白。”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独自坐在工棚里,听着外面织机重新启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水声哗哗,齿轮转动,经轴卷取,纬线穿梭。

这声音,他听了三个月。

但今天听,感觉不一样了。

因为这声音,不再是为朝廷,为军需。

而是为锦云坊,为这一千多个匠人,为……他自己。

他摊开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崇祯二年二月廿五,军需事毕。锦云坊始立。”

落款:陈默。

墨迹未,在纸上慢慢洇开。

像一滴血。

也像……一颗种子。

三月初,锦云坊苏州分号开张。

铺面选在阊门外最繁华的街市,三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门口一对石狮子。开业那天,鞭炮放了半个时辰,红纸屑铺了满地。

铺子里,挂满了锦云坊的货:妆花缎、宋锦、吴绫、苏罗、棉布、麻布……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正中的一面战旗——红色的旗面,金线的“明”字,下面一行小字:“锦云坊制,军需正品”。

这面旗,是陈默特意留下的。

不为卖,只为镇店。

开业第一天,客人就挤破了门槛。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来比货的绸缎商,有来打探的同行,也有……来捣乱的。

“掌柜的,”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挤到柜台前,指着那匹妆花缎,“这缎子,真是锦云坊织的?”

掌柜的是周师傅的徒弟,叫周顺,二十出头,但跟着周师傅学了十年,眼毒手稳。

“客官好眼力。”周顺笑道,“正是锦云坊织的,如假包换。”

“可我听说,锦云坊的织机都拆了,匠人都散了,哪还能织出这么好的缎子?”那人不信。

“客官听岔了。”周顺不慌不忙,“锦云坊的工坊还在,匠人还在,织机还在。不但没散,还扩建了。现在一天能织妆花缎十匹,宋锦二十匹,吴绫一百匹。客官若不信,可以随时去吴江县看。”

那人语塞,悻悻走了。

但更多的人,是真来买货的。

“这妆花缎,怎么卖?”一个富商模样的问。

“一匹五十两。”周顺道,“比庆余堂便宜五两。”

“便宜这么多?”富商惊讶,“品质一样?”

“客官可以比比看。”周顺剪下一小块样品,递给富商,“这缎子,经纬三百二十,幅宽二尺二寸,重七两半。金线是双股捻,颜色是矿染,保证不褪。您摸摸这手感,看看这光泽——庆余堂的货,有这个成色吗?”

富商摸了摸,又对着光看,点头:“确实好。来两匹。”

“好嘞!”

第一天,苏州分号就卖出了三十匹妆花缎,五十匹宋锦,二百匹吴绫。晚上盘账,净利三百两。

消息传回吴江,工坊里一片欢腾。

“东家,”沈墨捧着账本,激动得手抖,“照这个势头,三个月,五万两的债,真能还清!”

陈默却摇头:“这才第一天,别高兴太早。庆余堂、裕昌号那些大商号,不会坐视咱们抢生意。很快,他们就会反击。”

“怎么反击?”

“压价。”陈默道,“他们会把同样的货,价格压到比咱们还低。甚至……亏本卖,也要把咱们挤垮。”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怕。”陈默道,“咱们的成本,比他们低三成。他们压价,咱们跟着压。他们亏本卖,咱们还有利。看谁撑得住。”

他顿了顿:“但光靠压价不行。咱们得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新花样。”陈默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图纸,“这是我新设计的纹样——‘海水江崖’‘云鹤延年’‘百子千孙’。这些花样,庆余堂没有,裕昌号也没有。只有锦云坊有。”

沈墨接过图纸,眼睛亮了。

这些花样,确实新鲜。海水江崖大气,云鹤延年吉祥,百子千孙喜庆。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喜欢的。

“东家,这些花样,织起来复杂吗?”

“复杂。”陈默道,“所以贵。一匹‘海水江崖’的妆花缎,卖八十两。一匹‘云鹤延年’的宋锦,卖六十两。一匹‘百子千孙’的吴绫,卖四十两。”

他看向沈墨:“明天起,苏州分号主推这些新花样。告诉客人,这是锦云坊独创,别家没有。限量,每月每样只出十匹。想要,得预定。”

“限量?”沈墨不解,“咱们明明能织更多……”

“物以稀为贵。”陈默道,“越少,越显得珍贵。那些有钱人,不在乎钱,只在乎面子。别人没有的,他有,这就是面子。”

沈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还有,”陈默补充,“从匠人里挑十个手艺最好的,专织这些新花样。工钱翻倍,但要求也高——一匹布,不能有一丝瑕疵。织坏了,自己赔。”

“是!”

三月中,锦云坊的新花样,果然火了。

苏州城里的官宦人家、富商巨贾,都以拥有一匹锦云坊的“海水江崖”为荣。一匹八十两的妆花缎,被炒到一百两,还有人抢。

庆余堂、裕昌号坐不住了。

他们也开始仿制新花样,但织出来总差那么点意思——纹样能仿,但织法仿不了。锦云坊用的是水力织机,织出的花纹更均匀,更精细。他们用旧式织机,织出来的花纹总有些歪斜、模糊。

“掌柜的,”庆余堂的赵管事急得团团转,“锦云坊的货,把咱们的客人都抢走了!这个月,咱们的销量跌了三成!”

庆余堂的东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胡,在苏州绸缎行当了五十年掌柜,什么风浪没见过。

“慌什么。”胡东家慢悠悠地喝茶,“他锦云坊能火一时,还能火一世?新花样而已,过几个月就没人稀罕了。”

“可是东家,他们不仅花样新,价格还低。同样的妆花缎,他们卖五十两,咱们卖五十五两。客人都不傻……”

“那就降价。”胡东家放下茶盏,“他们卖五十两,咱们卖四十八两。他们卖四十两,咱们卖三十八两。我倒要看看,他陈守拙有多少本钱,跟咱们耗。”

“可咱们的成本……”

“成本高,就少赚点。”胡东家道,“庆余堂在苏州经营三代,家底厚,亏得起。他锦云坊才起来几天?欠了一屁股债,我看他能撑多久。”

赵管事眼睛一亮:“东家英明!我这就去办!”

庆余堂一降价,裕昌号也跟着降。其他中小绸缎庄,为了自保,也只能降。

苏州城的绸缎价格,一夜之间,降了两成。

锦云坊的客人,果然少了。

“东家,”沈墨从苏州回来,脸色难看,“庆余堂把妆花缎压到四十八两,宋锦压到三十八两,吴绫压到十八两。咱们的客人,都被抢走了。”

陈默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咱们降了吗?”

“降了。跟着降,但比他们还高一两——咱们的妆花缎卖四十九两,宋锦三十九两,吴绫十九两。”

“那就继续降。”陈默道,“明天起,妆花缎四十六两,宋锦三十六两,吴绫十六两。”

“可咱们的成本……”

“咱们的成本,比他们低三成。”陈默合上账本,“他们卖四十八两,是亏本。咱们卖四十六两,还有微利。看谁先撑不住。”

沈墨咬牙:“好!”

第二天,锦云坊的价格牌又换了。

妆花缎四十六两,宋锦三十六两,吴绫十六两。

庆余堂、裕昌号跟着降:四十四两,三十四两,十四两。

锦云坊再降:四十二两,三十二两,十二两。

庆余堂、裕昌号再跟:四十两,三十两,十两。

到三月末,一匹妆花缎的价格,从五十两压到了三十五两。一匹宋锦从四十两压到了二十五两。一匹吴绫从二十两压到了五两。

几乎是在送。

苏州城的百姓乐了——从来没买过这么便宜的绸缎。

但绸缎商们哭了——这么卖,是在割肉。

“东家,”胡东家坐不住了,把赵管事叫来,“锦云坊那边,还在降?”

“还在降。”赵管事哭丧着脸,“今天妆花缎三十三两,宋锦二十三两,吴绫三两。咱们……咱们跟不跟?”

“跟个屁!”胡东家一拍桌子,“三十三两,连本钱都不够!他陈守拙疯了?这么卖,他图什么?”

“听说……他是在清库存。”赵管事道,“军需欠的债,三个月后要还。他得赶紧变现。”

“清库存?”胡东家冷笑,“他那点库存,能撑几天?等他清完了,价格自然会涨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卖。”

“可这段时间,咱们的生意……”

“先关门。”胡东家咬牙,“关十天半月,等他清完了再开。我就不信,他真能一直这么卖下去。”

庆余堂、裕昌号,真的关门了。

其他中小绸缎庄,也跟着关。

苏州城最繁华的绸缎街,一夜之间,关了七成铺子。

只有锦云坊的铺子,还开着。

而且,人满为患。

百姓们像不要钱一样,抢购锦云坊的绸缎。三十三两的妆花缎,二十五两的宋锦,三两的吴绫——这价格,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

锦云坊的库存,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到四月初,库存清空了。

“东家,”沈墨捧着账本,手在抖,“所有库存,全卖完了。收回现银……四万八千两。”

四万八千两。

距离五万两的债,只差两千两。

而时间,还有两个月。

“够了。”陈默长舒一口气,“关店,歇业十天。”

“歇业?”沈墨一愣,“现在生意正好……”

“物以稀为贵。”陈默道,“让百姓们饿一饿,等咱们再开张时,价格就能涨回来。”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也得喘口气。这一个月,太累了。”

沈墨点头:“是。”

锦云坊的铺子,也关了。

苏州城的绸缎街,彻底冷清下来。

百姓们买了便宜绸缎,心满意足。绸缎商们关了铺子,咬牙切齿。只有锦云坊,闷声发大财。

四万八千两现银,运回吴江工坊。

陈默把债主们都请来——南京织造局的,湖州嘉兴的麻商,各县的匠人头目……一一结清欠款,付清利息。

五万两的债,还清了。

还剩……三千两。

“东家,”沈墨看着那三千两银子,“这些钱……”

“发赏。”陈默道,“所有匠人,每人发二两。主事每人发二十两。死的那三个染工,每家再给一百两。”

“可是东家,咱们自己……”

“咱们有工坊,有机器,有手艺。”陈默道,“钱还会再挣。但人心,不能寒。”

“是。”

赏银发下去,工坊里再次响起欢呼。

这一次,是真心的欢呼。

因为钱,是真金白银。

因为子,真有盼头。

陈默站在工坊里,看着那些领了赏银、笑得合不拢嘴的匠人。

他知道,最难的关,过了,锦云坊,站住了,接下来,就是……扩张的时候了。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是紫禁城,是皇上,也是……更大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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