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夜,西塘河工坊的灯火比天上星河更亮。
水轮转动的哗哗声盖过了风声,织机的咔嗒声压低了人声。五座工坊像五头巨兽,在夜色中喘着粗气,喷吐着蒸汽和烟尘。但此刻,陈默站在最高的木台上,耳朵里却只听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二十五天。
一万八千面战旗,三千顶军帐,七万套棉衣。
公文上那行“延误者,斩”的朱批,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最后化作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木台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周师傅、沈墨、张铁手、孙把式、王老栓——五个工坊的主事,全都到了。没人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木台上的陈默,等待他开口。
“都看到了?”陈默扬了扬手中公文,声音平静得反常。
“看到了。”周师傅声音发涩,“提前半个月……这是不给人活路。”
“那就闯出一条活路。”陈默走下木台,摊开工坊区地图,“二十五天,一万八千面战旗,三千顶军帐,七万套棉衣。按现在的进度,要多少天?”
沈墨飞快地拨算盘:“战旗一天最多织一百面,一万八千面要一百八十天。军帐一天最多三十顶,三千顶要一百天。棉衣一天最多两千套,七万套要三十五天。取最长的,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我们只有二十五天。”陈默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就是说,现在的速度,要提七倍。”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提七倍?”孙把式失声,“东家,这不可能!水力织机已经开到最快了,再快齿轮要崩!织工也撑不住,现在是三班倒,人歇机不歇,再快除非不让人睡……”
“那就让人睡,让机器不歇。”陈默打断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让机器不歇?可织工要歇啊,没人看机子,梭子卡了、经线断了怎么办?”
“改机器。”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刚刚在木台上画的草图,“看这里——给每台织机加一个‘断经自停’的机关。经线一断,机关卡住,机器就停。再加一个‘梭子自检’的机关,梭子里的纬线快用完时,机关报警,提示换梭。”
他把草图摊在木台上:“这样,一个织工就能看十台,甚至二十台机器。他不用时刻盯着,只需在机关报警时去处理。其他时间,可以轮班睡觉。”
周师傅凑过来看草图,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机关,怎么做?”
“用杠杆。”陈默指着草图上的一个小部件,“这里装一细绳,一头系在经线上,一头连着这个杠杆。经线不断,细绳绷紧,杠杆抬起,机器运转。经线一断,细绳松,杠杆落下,卡住齿轮,机器就停。”
他又指着另一个部件:“梭子里装个小弹簧,纬线快用完时,弹簧弹起,推动这个小铃铛,响铃报警。”
张铁手倒吸一口凉气:“陈掌柜,您这些奇思妙想……都是从哪来的?”
陈默不答,只是看向众人:“能不能做?”
五个主事对视一眼,最后是周师傅开口:“能做!但得时间。改造一台机器,至少半天。一百四十台机器……”
“那就所有人一起上。”陈默道,“从各县再征调匠人,木匠、铁匠、绳匠,有多少要多少。工钱翻三倍,夜赶工。三天,我要看到第一批改造好的机器。”
“三天?”王老栓咂舌,“那这三天,机器不就停了?”
“停一半,改一半。”陈默道,“先改西塘河工坊的五十台。改好一批,投产一批。胥江、运河、白茆塘的工坊,白天照常生产,晚上改造。人停,机器不停。”
他看向沈墨:“沈先生,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征调匠人,越多越好。第二,采购木料、铁料、绳索,有多少买多少。第三,从各县再征民夫五千,扩建工坊,再搭一百个窝棚,准备匠人住宿。”
“五千?”沈墨惊道,“东家,这么多人生计……”
“管饭,管住,工钱照发。”陈默道,“军需办成,朝廷拨银,亏不了。办不成,咱们都得死,留钱何用?”
沈墨咬牙:“是!”
陈默又看向孙把式:“孙把式,你从各工坊抽一百个最机灵的学徒,三天内学会新机器的作,然后去教其他人。我要所有人,三天后都会用新机器。”
“明白!”
“王师傅,你带染坊的人,全力备料。二十五天后,要染一万八千面战旗的红,三千顶军帐的蓝,七万套棉衣的青。染料、媒染剂、柴火,备足三个月的量。”
“是!”
“张师傅,你带人加固水坝、水渠。机器提速,水力要加大。坝再加高三尺,渠再加宽一尺。我给你五百人,五天完工。”
“包在俺身上!”
最后,他看向周师傅:“周师傅,你总领所有机器的改造。图纸我今晚画详细,明天一早开工。”
“东家放心!”周师傅拍脯。
众人领命而去。
木台上,又只剩陈默一人。
他抬头看天。
夜空无星,只有工坊的灯火,把天映成暗红色。
像血。
又像火。
接下来的三天,西塘河工坊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五千民夫从各县涌来,在工坊外围搭起连绵的窝棚。炊烟从早到晚不断,大灶支了五十口,厨子挥汗如雨,蒸馒头、煮菜汤。民夫们分成三班:一班挖土筑坝,一班伐木运料,一班搭建工棚。号子声、锤打声、锯木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工坊内,是另一番景象。
一百四十台水力织机,停了一半。匠人们围在机器旁,拆零件,装机关。陈默画的图纸被抄了上百份,每个匠人手里都有一张。木匠做杠杆,铁匠打齿轮,绳匠编细绳。叮叮当当,火花四溅。
陈默穿梭在各工坊之间,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
“东家,这杠杆的支点装在哪?”
“这里,要可调节,适应不同张力的经线。”
“东家,齿轮卡住了,转不动!”
“润滑,用桐油,不要用猪油,猪油天冷会凝。”
“东家,细绳强度不够,一拉就断!”
“用麻绳,浸桐油,晾再用。”
他几乎不睡。实在困了,就在工棚角落铺张草席,和衣躺一个时辰。梦里都是齿轮、杠杆、经线、纬线。有时惊醒,以为机器停了,冲到工坊一看,机器还在转,才松一口气。
第三天黎明,第一台改造完成的织机,启动了。
水轮转动,带动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带动经轴。经线上好了麻纱,梭子里装好了丝线。织工——是个十七岁的学徒,叫二狗——紧张地站在机旁,手里攥着换梭的扳手。
机器运转得很平稳。
咔嗒,咔嗒,咔嗒……
绸面缓缓织出,平整,匀实。
忽然,一经线断了。
细绳一松,杠杆落下,“咔”一声卡住齿轮。
机器停了。
二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接线。接好,抬起杠杆,机器又转起来。
“成了!”周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东家,成了!经线一断,机器真停了!”
工坊里响起欢呼。
但陈默脸上没有笑容。
“还不够快。”他说,“从断线到停机,用了三息。从发现停机到接线,用了十息。十三息,能织三寸布。一万八千面战旗,一面旗断三次线,就是五万四千次断线。一次十三息,加起来要多少时间?”
他看向二狗:“你能不能再快?”
二狗脸涨得通红:“能!能!我……我练!”
“练。”陈默道,“所有人,都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接线,练到手比脑子快。”
他转身走出工坊,对跟在身后的沈墨说:“从今天起,每个织工,每天练接线一千次。接得快、接得好的,赏。接得慢、接得差的,罚。三天后考核,不合格的,去杂活。”
“是。”
改造在继续。
到第五天,西塘河工坊的五十台机器全部改造完成。胥江工坊改造了二十台,运河工坊改造了十五台,白茆塘工坊改造了十台。
九十五台新机器,投入生产。
效率果然提升了。
一个织工能看十台机器,出错率却降低了——因为机器会自停,不会在断线后继续空转,把整匹布织坏。织工只需在铃响时去换梭,在机器停时去接线,其他时间可以轮班休息。
但陈默要的,不止这些。
“还不够快。”第七天,他再次召集主事,“机器改造完成了,但流程还能优化。”
“流程?”众人不解。
“从生丝入库,到绸缎出库,要走多少道工序?”陈默问。
沈墨翻开账册:“生丝入库,要验质、称重、登记。然后送到煮练间,煮一个时辰。煮好送到络丝间,络成线团。线团送到并丝间,并成股。并好的丝送到染坊,染色。染好送到晾晒场,晾。丝送到织坊,上机。织好的绸送到检验间,验质。合格的送到绣字间,绣字。绣好送到库房,打包。一共……十道工序。”
“十道工序,每道都要人力搬运,都要登记核对,都要等待交接。”陈默道,“一道工序耽搁一刻钟,十道就是一个半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浪费一个半时辰,就是浪费一成多的时间。”
他走到地图前,用炭笔画线。
“改流程。生丝入库后,不登记,直接送到煮练间。煮练间隔壁就是络丝间,煮好的丝从窗口递过去。络丝间隔壁是并丝间,络好的线团从滑槽滑过去。并丝间隔壁是染坊,并好的丝从传送带送过去。”
他画了一条贯穿整个工坊区的流水线。
“染坊染好,不晾晒,用烘房——搭土炕,烧火,半个时辰就能。丝直接送到织坊,织好的绸直接送到检验间。检验合格,直接送到绣字间。绣好,直接打包。所有工序,一气呵成,中间不停顿,不等待。”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一气呵成?不停顿?不等待?
这怎么可能?
“东家,”周师傅迟疑,“可各工序进度不同啊。煮练一个时辰,络丝只要两刻钟,并丝要三刻钟,染色要一个时辰……前面的快了,后面的跟不上,不就得等?”
“那就让前面的等。”陈默道,“煮练间煮好一批丝,等络丝间腾出手再接。络丝间络好一批线,等并丝间腾出手再接。每一道工序,都不积压,不空等,像流水一样,匀速流动。”
他顿了顿:“这叫‘流水作业’。”
流水作业。
这个词,在座的都没听过。
但听起来,似乎……真有道理。
“可烘房……”王老栓皱眉,“用火炕烘,丝会不会焦?”
“控制火候。”陈默道,“搭五十个烘房,每个房专人看火。丝铺在竹席上,勤翻动,半个时辰一换。比晾晒快三倍,还不用看天。”
“那传送带……”张铁手问,“用什么做?”
“用木板拼成槽,底下装滚轮。”陈默道,“从并丝间到染坊,地势是下坡,丝团自己就能滚过去。从染坊到织坊,地势是上坡,就用人力推车——专门设一队推车工,只这个。”
他看向众人:“改,还是不改?”
沉默。
然后,周师傅第一个开口:“改!”
“改!”张铁手跟进。
“改!”孙把式、王老栓、沈墨,异口同声。
“好。”陈默点头,“从明天起,停工三天,改造流程。所有匠人、民夫,全部投入。三天后,我要看到一条从生丝到战旗的流水线。”
“是!”
第十天,流水线建成了。
生丝从西塘河码头卸货,直接运到煮练间。煮练间十二口大锅夜不停,煮好的丝从窗口递到隔壁络丝间。络丝间一百架络车嗡嗡作响,络好的线团滚进滑槽,滑到楼下的并丝间。并丝间并好的丝股,装上推车,沿着木板槽铺成的“轨道”,推到染坊。
染坊里,五十个烘房烧得火热。染好的丝铺在竹席上,送进烘房,半个时辰后取出,已经透。丝装车,推到织坊。
织坊里,九十五台改造过的水力织机全开。织工在机器间穿梭,换梭,接线,动作麻利。织好的绸布从机器上卸下,直接送到隔壁检验间。检验合格的,送到绣字间。绣字间一百个绣工飞针走线,红色的“明”字在旗面上渐次浮现。绣好的战旗,送到打包间,捆扎,装箱,运到库房。
从生丝到战旗,十个时辰。
比原来的三天,快了七倍。
陈默站在流水线的起点,看着生丝一包一包被搬进煮练间。又走到终点,看着战旗一面一面被打包装箱。
像一条河。
从源头到入海,奔流不息。
“东家,”沈墨捧着新账册,声音发颤,“今天……今天织了三百面战旗,一百顶军帐,四千套棉衣。”
三百面。
按这个速度,一万八千面战旗,只要六十天。
但时间,只剩十五天。
“还不够。”陈默道,“明天,我要五百面。”
“五百面?”沈墨倒吸一口凉气,“可机器已经全开了,织工也已经三班倒了……”
“加机器。”陈默道,“再改五十台旧式织机,加入流水线。织工不够,从民夫里挑手巧的,简单培训,专换梭、接线的活。绣工不够,从各县征调绣娘,工钱翻倍。”
“可生丝……”沈墨翻账册,“府库存丝只剩三万斤了,按一天五百面战旗的用量,只够用二十天。可咱们只有十五天了……”
“那就省着用。”陈默道,“战旗的纬线,掺三成麻纱。不近看,看不出。军帐的里衬,全用麻纱。棉衣的里衬,用旧布絮棉。总之,省下一两是一两。”
“可品质……”
“品质不能差。”陈默斩钉截铁,“战旗要鲜亮,要结实,要扛得住风雨。军帐要保暖,要防雨。棉衣要厚实,要耐穿。在这些前提下,能省则省。”
沈墨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陈默压低声音,“从各县征调的匠人、民夫里,可能有顾家的眼线。你暗中查查,谁手脚不净,谁打探不该打听的事。查出来,不要声张,悄悄送走。”
沈墨心头一凛:“东家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陈默道,“顾家不会坐视我们完成军需。明的来不了,就会来暗的。下毒、纵火、破坏机器……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工坊的守卫,再加一倍。夜里巡逻,加两班。库房、染坊、织坊,重点看守。”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独自站在流水线旁,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煮练间的灶火,映红了工人的脸。络丝间的络车,转出一圈圈光晕。染坊的蒸汽,模糊了王老栓的身影。织坊的织机,咔嗒咔嗒,像永不停歇的心跳。
这一切,来之不易。
绝不能毁。
第十二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是后半夜,月黑风高。
胥江工坊的染坊突然起火。火是从烘房烧起来的,天物燥,柴火堆得又近,火苗一蹿三尺高,转眼就引燃了旁边的染料库。库里有五百斤朱砂,三百斤石青,遇火就爆,炸出一片刺鼻的彩雾。
“走水了!走水了!”
警锣敲响,整个工坊区惊动。民夫们从窝棚里涌出,提着水桶、木盆往胥江工坊跑。但火势太大,烘房是土坯垒的,顶上是茅草,烧起来噼啪作响,热浪得人无法靠近。
陈默赶到时,王老栓正跪在火场外,捶顿足:“我的朱砂!我的石青!全完了!全完了!”
“人有没有事?”陈默问。
“人……人都跑出来了,可料……”王老栓老泪纵横,“那是最后一批朱砂啊!没了朱砂,战旗染不了红,可怎么……”
“人没事就行。”陈默打断他,转身对赶来的张铁手道,“张师傅,带人拆房!”
“拆房?”
“对,拆掉火场周围的房子,隔出防火道,不能让火势蔓延。”陈默道,“沈先生,调所有水车,从胥江取水,全力灭火。周师傅,带人抢运未烧的染料,能抢多少抢多少。孙把式,疏散织工,确保所有人撤到安全地带。”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慌乱的人群渐渐有了秩序。
水车从胥江排到火场,一桶一桶的水泼进去,但火势不见小。烘房里堆满了柴火,染了油的布匹,都是易燃之物。
“东家,火太大,灭不了!”张铁手满脸烟灰,“除非……除非把整个烘房炸塌,压灭火!”
“炸?”陈默心头一动,“用?”
“工部运来修坝的,还剩一些,在库房里。”张铁手道,“用炸塌房顶,让房子自己压灭火。”
“快去取!”
取来了,装了足足五十斤。张铁手带人冒险埋到烘房墙下,引线拉出三十丈外。
“所有人都退后!”陈默高喊。
人群退到百丈外。
张铁手点燃引线。
滋啦——滋啦——
火星顺着引线飞快地窜向。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烘房的土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屋顶塌了半边,梁柱、茅草、砖瓦,哗啦啦压下来,把火场压在底下。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月。
火,终于小了。
民夫们冲上去,泼水的泼水,铲土的铲土。半个时辰后,火彻底灭了。
但烘房也毁了。
连带毁了的,还有五百斤朱砂,三百斤石青,两千斤生丝,以及……三台水力织机。
损失惨重。
“东家,”沈墨清点完损失,声音发抖,“烘房全毁,要重建至少五天。损失的料,值三千两银子。最重要的是……朱砂没了,战旗染不了红。”
陈默站在废墟前,脸上沾满烟灰,但眼神依旧冷静。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查?”
“查起火原因。”陈默道,“烘房一向小心火烛,今夜无风,怎么会突然起火?而且偏偏烧的是朱砂库——这是有人故意纵火,要断咱们的染料。”
沈墨脸色一变:“我这就去查!”
“暗中查。”陈默补充,“不要打草惊蛇。”
“是。”
天亮时,起火原因查清了。
是有人故意纵火。
在烘房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个烧变形的铜壶。壶里还有残留的火油——那是染坊用来调松节油的,极易燃。壶嘴用布条塞住,布条浸了火油,点着了扔进烘房,壶炸开,火油四溅,这才引发大火。
“守夜的染工说,起火前听到有人翻墙。”沈墨低声汇报,“但天太黑,没看清脸。只看到……那人左腿有点跛。”
“左腿跛……”陈默眼中寒光一闪,“工坊里,有左腿跛的人吗?”
“有。是从吴江县征调来的一个木匠,姓胡,叫胡老三。因为左腿有旧伤,走路有点跛,不了重活,就安排在染坊打杂。”
“人呢?”
“起火后就不见了。”沈墨道,“我问了同棚的人,说胡老三昨夜就没回棚睡觉。现在……怕是已经跑了。”
陈默沉默片刻。
“胡老三是吴江县人,那他一定在吴江县有家眷。派人去吴江县,暗中查访,不要惊动官府。查到后,先控制起来,但不要声张。”
“东家的意思是……”
“胡老三只是棋子,下棋的人还在后面。”陈默道,“控制他的家眷,他就跑不远。迟早会露面。”
沈墨点头:“我这就派人去。”
“还有,”陈默道,“朱砂断了,战旗还得染红。用其他染料代替。”
“可什么染料能代替朱砂?”
“茜草。”陈默道,“茜草染红,虽不如朱砂鲜亮,但多染几遍,也能出正红。江南产茜草,应该不难买。”
“可茜草染红,工序复杂,要染七遍才能出正色。时间……”
“那就染七遍。”陈默道,“染坊不够,就再建。人手不够,就再征。白天不够,就夜不停。总之,二十五天后,我要看到一万八千面红旗,一面不能少。”
沈墨看着东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重重点头:“是!”
第十五天,胥江工坊的烘房重建完成。
新的烘房用了青砖,顶上是瓦,防火。染坊扩充了一倍,添了三十口染缸。茜草从湖州、嘉兴紧急调来,堆满了半个库房。
王老栓带着染工夜赶工。茜草染红,要七遍:先浸媒染剂,再下茜草,染一遍,晾,再染。一遍比一遍红,到第七遍,红得发紫,在阳光下鲜亮夺目。
“成了!”王老栓举起一面新染的战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得像燃烧的火。
陈默接过旗,仔细查看。
颜色正,不褪,用力揉搓也不掉色。
“就按这个标准染。”他道,“一天,要染出五百面旗的料。”
“五百面……”王老栓咂舌,“那得染三千五百遍。染工就是不吃不睡,也染不完啊。”
“那就三班倒。”陈默道,“人歇,缸不歇。染一遍一个时辰,七遍七个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染缸能转一轮半。一口缸一天能染一面旗的料,一百口缸就是一百面。要染五百面,就得五百口缸。”
他看向沈墨:“再建四百口染缸。砖不够,拆旧房。匠人不够,从民夫里挑手巧的,现学。三天,我要看到五百口染缸全部投产。”
“是!”
三天后,五百口染缸在西塘河畔一字排开,像一片红色的湖泊。染工穿梭其间,下料,搅拌,起缸,晾晒。茜草的味道混着火油味,在工坊区弥漫不散。
第十六天,战旗的产量,突破了五百面。
第十七天,六百面。
第十八天,七百面。
到第二十天,产量达到了一千面。
库房里的战旗,堆成了山。
红色的山。
而时间,只剩五天。
“东家,”沈墨捧着账册,手在抖,“战旗已经织好一万五千面,军帐两千五百顶,棉衣六万套。还差三千面战旗,五百顶军帐,一万套棉衣。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全部完成。”
陈默看着账册,脸上却没有喜色。
“三天……可我们只有五天。”他道,“留两天余量,以防万一。”
“万一?”沈墨不解,“现在一切顺利,还能有什么万一?”
陈默望向工坊外。
夜色中,西塘河水声哗哗,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顺利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他轻声道。
第二十二天,万一来了。
是南京来的钦差。
八百里加急,直入苏州知府衙门。周起元接旨后,脸色铁青,立刻召陈默过府。
知府衙门二堂,气氛凝重。
钦差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姓魏,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品阶不高,但代表宫里。他捧着茶盏,慢慢吹着浮叶,眼皮也不抬。
“陈提举,”他拖长了声音,“咱家奉旨而来,查验军需进度。听说……你用了府库存丝?”
陈默心头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他躬身,“军情紧急,生丝不足,故动用府库存丝应急。此事已报知府大人,有公文备案。”
“备案?”魏太监笑了,“陈提举,府库存丝是给宫里备的贡品。你动用贡品,可曾请示宫里?”
“事急从权……”
“好一个事急从权。”魏太监放下茶盏,“那咱家再问你——你以提举之名,征调民夫五千,扩建工坊,可曾请示工部?”
“军情紧急……”
“你以提举之印,向民间商号赊购物料,立官契借贷,可曾请示户部?”
“……”
“你擅改织机,擅改流程,擅用未经工部核准的新法,可曾请示有司?”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陈默沉默。
他知道,这是顾家在朝中发力了。动用府库存丝、征调民夫、赊购物料、擅改新法——每一条,都是现成的罪状。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若有人要整你,条条都能要命。
“魏公公,”周起元开口了,“陈提举所为,皆是本官授意。军情紧急,若事事请示,贻误军机,谁来担责?”
“周大人,”魏太监皮笑肉不笑,“您是知府,自然有权调度。但动用贡品、擅改祖制,这罪名……您担得起吗?”
周起元脸色一沉。
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陈默忽然笑了。
“魏公公,”他上前一步,“您说学生擅改祖制,学生不敢认。学生改良织机,是为提高效率,赶制军需。如今二十五期限将至,军需已完成九成。若按祖制,用旧机旧法,此刻怕是连三成都完不成。届时军前无旗无帐无衣,耽误了剿匪大事,这责任——又该谁来担?”
魏太监眼神一冷:“你这是在威胁咱家?”
“学生不敢。”陈默不卑不亢,“学生只是想说——军情如火,一切以军需为重。若军需按时完成,于朝廷是大功;若因拘泥祖制而延误,于朝廷是大罪。功过之间,还请公公明察。”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
“这是军需进度册,请公公过目。战旗已备一万五千面,军帐两千五百顶,棉衣六万套。还差三千面战旗,五百顶军帐,一万套棉衣。三内,必能完工。”
魏太监接过账册,翻看。
越看,脸色越凝重。
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某某工坊出旗多少,某某工坊出帐多少,某某工坊出衣多少。每笔都有经手人画押,有提举印鉴。做不得假。
若真如账册所记,二十五完成军需,确是大功一件。
届时朝廷必有重赏,宫里也会记功。他若此时阻挠,误了事,宫里怪罪下来……
“陈提举,”他合上账册,语气缓和了些,“你既说有把握,那咱家就信你一回。但三后,咱家要亲自验收。若有一件不齐,有一件不好——休怪咱家,公事公办。”
“学生明白。”
“还有,”魏太监起身,“动用府库存丝、征调民夫、赊购物料这些事,咱家会如实回禀。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自有圣裁。”
“谢公公。”
送走魏太监,周起元长舒一口气。
“好险。”他看向陈默,“若不是你进度快,今这一关,就过不去。”
陈默却摇头:“公公只是暂时被进度震住了。三后若交不出货,他还会发难。而且……顾家不会罢休。”
“你是说……”
“魏公公来得太巧了。”陈默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最后几天来。这是顾家算准了时间,要给我们最后一击。”
周起元脸色凝重:“你是说,顾家还有后手?”
“一定有。”陈默道,“而且,就在这三天内。”
他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工坊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像星河落地。
也像……烽火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