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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苏州城,阊门外。

沈墨牵着一匹租来的老马,站在“徐记车马行”的招牌下,看着眼前这座江南第一繁华都会,只觉得喉咙发。

他来过苏州三次。第一次是跟老太爷陈老爷来送贡绸,那时锦云坊风光无限,织造局的太监亲自到码头迎接。第二次是老爷陈允中病重,他来请名医。第三次就是现在——锦云坊风雨飘摇,他来求一条生路。

摸了摸怀里的信和那卷西番莲纹样,沈墨深吸一口气,牵着马走进了城门。

时值正午,街道上人声鼎沸。绸缎庄、银楼、茶肆、酒楼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卖花的少女挎着竹篮叫卖白兰,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兜售针线,更有那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坐着青布小轿的官眷,将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沈墨无心观赏街景,牵着马一路打听,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李春公公的住处——阊门内吴趋坊的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粉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楠木匾额,上书“静观”二字。门房是个老苍头,听了沈墨的来意,上下打量他几眼,这才进去通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苍头回来,示意沈墨跟他进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小院不过半亩,却布置得曲径通幽。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下是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闲游弋。水边种着几丛翠竹,竹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旁,坐着一位身穿青灰色直裰的老人。头发花白,面皮白净,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

“李公公。”沈墨连忙躬身行礼,“小的是吴江县锦云坊的管事沈墨,奉东家陈守拙之命,特来拜见。”

李春缓缓睁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陈守拙?”他慢悠悠地开口,“可是陈允中之子?”

“正是。”沈墨从怀里取出信,双手奉上,“东家命小的带来书信一封,另有薄礼两匹,请公公过目。”

李春接过信,却不急着拆开,而是看向沈墨身后那两个青布包裹:“打开看看。”

沈墨连忙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两匹素绫。

夕阳的余晖照在绫面上,斜纹泛起柔和的光晕,像水波一样流转。

李春伸出两手指,拈起绫角,细细摩挲。又举起来对着光看,眯着眼睛,良久不语。

“这绫……”他终于开口,“经纬密实,手感厚滑,斜纹均匀。虽是素色,却已得‘吴绫’七分神韵。陈允中生前最得意时,织出的绫也不过如此。”

沈墨心中一动:“公公明鉴。这绫用的是湖州一等丝,织机是东家新改良的脚踏多综机,效率是旧式腰机的三倍。”

“三倍?”李春的眉毛挑了挑,“陈守拙一个读书人,何时懂机巧之事了?”

“东家说是从老太爷留下的古籍中悟得。”沈墨按陈默交代的话答道,“如今锦云坊已改造五台新机,一可织十五匹。只是……”

“只是销路被顾家堵死了,是吧?”李春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顾秉谦那个儿子,倒是跟他爹一个德性,霸道。”

沈墨不敢接话。

李春放下绫布,拆开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却工整有力:

春公台鉴:

晚辈守拙,敬问公公金安。

先父在世时,常念及公公当年提携之恩。锦云坊能有昔风光,全赖公公照拂。

今坊中偶得新机,所织之绫,自忖不输先父盛年之作。然顾氏势大,堵我销路,断我生路。守拙无奈,唯有厚颜求公公施以援手。

若蒙公公不弃,愿献妆花新样三匹,纹样可由公公指定。锦云坊上下,感念大恩。

信的末尾,附了一张西番莲纹的花本图样。

李春盯着那张图样,看了很久。

“缠枝西番莲,配湖蓝地……”他喃喃自语,“这是万历年间南京织造局进贡过的花样,后来失传了。陈守拙从何处得来?”

“东家说是从老太爷的笔记中复原。”沈墨小心答道,“公公若是不信,可指定纹样,锦云坊三月内必能织出。”

李春不置可否,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你回去告诉陈守拙。”他慢条斯理地说,“织造局采办绸缎,有定例。每年九月,各府县绸庄可将样货送至局里,由‘司库太监’和‘染织大使’共同验看。验看合格的,纳入‘官用’名录,次年按例采买。”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九月?现在才八月二十二,来得及。但问题是——织造局的验看,岂是寻常绸庄能通过的?那些司库太监、染织大使,哪个不是收了重礼才肯点头?

“不过……”李春话锋一转,“老朽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局里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徒弟。下月初三,织造局‘掌印太监’王公公的寿辰,老朽要去祝寿。届时,可以带两匹锦云坊的绫去,让王公公过过目。”

沈墨的眼睛亮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李春盯着他,“王公公眼界高,寻常货色入不了他的眼。这两匹绫,只能是敲门砖。要想真正入局,你们得拿出更好的东西。”

“公公的意思是……”

“妆花缎。”李春一字一顿,“王公公好收藏古锦。若是你们能织出失传的缠枝西番莲妆花缎,老朽就有把握说动他,将锦云坊纳入‘御用监’的采办名单。”

御用监!

沈墨的呼吸都急促了。

那可是专供皇帝、后妃用度的机构!一旦进了御用监的名单,锦云坊就等于有了“皇商”的身份!到那时,别说顾家,就是苏州知府,也不敢轻易刁难!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沈墨连连作揖,“锦云坊上下,必不负公公厚望!”

“先别急着谢。”李春摆摆手,“老朽帮你们,也是有条件的。”

“公公请讲!”

“第一,锦云坊今后所有出货,须经老朽之手。价格按市价九折算。”李春竖起一手指,“第二,妆花缎的织法,不得外传。若是泄露出去,老朽第一个不饶你们。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老朽要锦云坊一成的股。”

沈墨僵住了。

九折价格、技术垄断、再加一成股……

这条件,苛刻得近乎勒索。

“怎么,觉得老朽要多了?”李春冷笑,“你可知道,要打通织造局的门路,需要打点多少人?掌印太监、司库太监、染织大使、账房先生、库房管事……哪一个不得用银子喂饱?老朽这一成股,不是白拿的。”

沈墨的额头冒出冷汗。

来之前,东家交代过,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条件,都可以答应。但这一成股……

“此事……小的做不了主。”他咬牙道,“须得回禀东家。”

“可以。”李春端起茶杯,“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是没有回音,就当老朽没说过这话。”

“是!小的明白!”

沈墨躬身退出小院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同一时间,吴江县城,锦云坊后院。

陈默正蹲在一台织机前,手里拿着炭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周师傅和孙把式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东家,这‘花楼’的提综顺序,实在太过复杂。”周师傅指着地上那些复杂的连线,“一百二十片综,要分三十六次提拉,错一次,花纹就全乱了。”

陈默画的是大型花楼织机的提综图。

传统的花楼织机,需要两个工人配——一人坐在花楼上提拉经线,一人在楼下投梭打纬。这种织机能织出极其复杂的纹样,但效率极低,一天最多织几寸。

陈默要改良的,是将花楼织机与脚踏多综机结合。

用脚踏连杆控制部分综片,减轻花楼上工人的负担;同时设计更合理的提综顺序,减少不必要的动作。

“周师傅你看。”他用炭笔指着地上的图,“这里,用‘挑花结本’的方法,把纹样编成花本。花楼上的工人只需要按图索骥,不需要死记硬背提综顺序。”

“挑花结本?”周师傅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把纹样用线绳编成图案。”陈默解释,“花楼上的工人看着花本,就知道该提哪几片综。这样既不容易出错,也快得多。”

孙把式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连线。他年轻,脑子活,很快就看出了门道。

“东家,我好像懂了。”他指着其中一组连线,“这一片综和这一片综,每次都是一起提的。那能不能把它们连在一起,用一个踏板控制?”

陈默眼睛一亮。

“说下去!”

“还有这里。”孙把式又指着另一处,“这几片综提拉的顺序是固定的,能不能用齿轮联动?踩一下踏板,就自动按顺序提拉?”

陈默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孙把式的肩膀:“好小子!就是这个思路!”

周师傅也反应过来:“对!用齿轮!我在漕船上见过那种‘走马灯’,里面的小人就是靠齿轮转动的。要是用在织机上……”

三个人围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炭笔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线条。

天色渐渐暗下来,学徒点起了油灯。灯光下,那些复杂的连线渐渐变成了一套完整的机械传动图。

“东家,这样改下来。”周师傅擦了把汗,“花楼织机的效率,至少能提高五倍!”

“不止。”陈默盯着图纸,“如果再把投梭也改成脚踏联动,楼下的工人就能腾出一只手来整理纬线。这样一来,两个人一天织一尺妆花缎,应该不成问题。”

一尺!

孙把式倒吸一口凉气。

妆花缎是论寸卖的。一寸上等妆花缎,能卖三钱银子。一尺就是三两!一天织一尺,一个月就是九十两!

而成本呢?生丝、染料、工钱加起来,一尺的成本不会超过一两。

净赚二两!

“但是东家。”周师傅冷静下来,“这样的织机,做起来可不容易。齿轮要请铁匠专门打,木料要上好的硬木,花本要请专门的‘挑花匠’来编……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陈默沉默了片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周师傅,你先带人做一台小的样机。不用太大,能织半尺宽的带子就行。主要是验证这套传动系统能不能用。”

“这个容易。”周师傅点头,“库房里还有些边角料,齿轮可以先用水车上的旧齿轮改改。三天,三天我就能做出样机。”

“好。”陈默看向孙把式,“孙把式,从明天起,你跟着周师傅学做花本。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挑花的方法,我晚上教你。”

“是!”孙把式激动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敲门声。

急促,沉重。

陈默心头一凛,示意周师傅和孙把式继续研究,自己快步走向前院。

门开处,站着两个衙役。为首的,正是白天来过的那个刘书办。

“陈掌柜。”刘书办皮笑肉不笑,“又见面了。”

“刘书办有何贵?”陈默挡在门口。

“县尊大人有令。”刘书办掏出一张公文,“近来有刁民私设水闸,截流灌溉,致使西塘河下游水位下降,影响漕运。现命沿河所有作坊,即起暂停取水,待官府勘察完毕,方可复用。”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锦云坊的染坊,全靠西塘河水。织好的素绫要染色,需要大量的水。若是停了水,染坊就得停工。而染坊一停,织出来的素绫就只能当白坯卖,价格要跌三成。

“刘书办,锦云坊取水,向来循规蹈矩。”陈默说,“何来截流一说?”

“有没有截流,不是你说了算。”刘书办收起公文,“这是县尊大人的命令。陈掌柜若是抗命,那就是藐视官府,按律可封坊拿人。”

他的目光越过陈默,看向后院隐约透出的灯光:“听说贵坊最近生意不错啊?一天能织十几匹绫?这用水量,怕是比往常多了不少吧?”

裸的威胁。

陈默盯着刘书办那张油腻的脸,忽然笑了。

“刘书办说得对,官府的命令,草民自当遵从。”他侧身让开,“请刘书办查验。”

刘书办一愣,显然没想到陈默这么痛快。

他带着衙役进了院子,装模作样地在染坊转了一圈,又到河边看了看取水的水车。

“这水车……”他拖长了声音。

“水车是祖上传下来的,用了三十年了。”陈默说,“刘书办若是觉得不妥,草民这就拆了。”

“那倒不必。”刘书办摆摆手,“只是这取水口,得封上。等官府勘察完了,再启封。”

他示意衙役上前,用木板和封条封住了取水口。

封条上盖着吴江县衙的大印。

“陈掌柜,得罪了。”刘书办拱拱手,带着衙役扬长而去。

陈默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那鲜红的封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东家……”沈墨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办?染坊一停,咱们的绫……”

“去井里取水。”陈默说。

“井水不够啊!”沈墨急道,“染一匹绫要用三担水,井一天只能打十担。咱们现在一天织十五匹,得四十五担水!差得远呢!”

陈默没说话,转身走向后院。

周师傅和孙把式已经知道了前院的事,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东家,这是顾家要往死里咱们啊。”周师傅咬牙道,“停了水,染坊最多撑三天。三天后,素绫堆成山,卖不出去,咱们就真完了。”

“我知道。”陈默走到水井边,探头看了看。

井不深,水位很高。吴江是水乡,地下水丰富。但就像沈墨说的,靠人力打水,效率太低。

“周师傅。”他忽然问,“你会做‘龙骨水车’吗?”

周师傅一愣:“会倒是会。但那玩意儿是用来灌溉农田的,咱们这是染坊……”

“改一改。”陈默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把水车的龙骨加长,从井口一直延伸到染缸上方。用脚踏驱动,一个人就能把井水提上来,直接注入染缸。”

他画的是一个简易的链式提水装置——用木链连接一个个舀水斗,通过齿轮传动,把井水连续不断地提上来。

周师傅盯着地上的图,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他一拍大腿,“这比用手提快多了!东家,给我两天时间,我能做出来!”

“一天。”陈默说,“我只给你一天时间。需要什么材料,让沈先生去买。钱不够,去当铺把我父亲那方端砚当了。”

“东家,那方砚可是老太爷留下的……”沈墨忍不住道。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默打断他,“快去。”

沈墨一跺脚,转身跑了。

陈默又看向孙把式:“染坊停工期间,所有织工集中练习织素绫。要织得又快又好。等染坊恢复,我要看到每人每天能织三匹,而且匹匹都是一等品。”

“是!”

夜幕完全降临时,锦云坊后院又亮起了灯。

周师傅带着两个学徒,在井边忙活。锯木声、凿击声、铁锤敲打声,混杂着织机的“咔嗒”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陈默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这一切。

远处,顾家大宅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能想象顾文炳此刻的表情——得意,志在必得。以为断了锦云坊的水源,就能扼住他的咽喉。

可惜。

陈默收回目光,摊开一张新的纸。

纸上写着他接下来的计划:

一、改良提水装置(一内完成)

二、赶制妆花缎样机(三内完成)

三、打通织造局门路(等沈墨回复)

四、解决顾家威胁(需从长计议)

最后一项,他画了个圈。

顾家就像一条盘踞在吴江县的毒蛇,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单纯的商业竞争,他不怕。但顾家动用官府的关系,这就超出了商业的范畴。

得想个办法,把这条毒蛇的毒牙拔掉。

陈默的目光落在“县尊大人”四个字上。

吴江知县,姓王,名文昌,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今年五十有二。此人官声一般,贪财好名,但不算酷吏。与顾家走得近,多半是收了钱。

要动顾家,得先过了知县这一关。

怎么过?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蓝皮册子。

那是原主父亲留下的《织造笔记》的附录,记录了一些苏州府官场的人情往来。

他快速翻动着,目光停在其中一页:

“万历四十五年八月,苏州知府周起元巡视吴江。知县王文昌设宴款待,席间呈吴绫十匹。知府悦,赞‘吴江织造,甲于江南’。”

周起元。

陈默记得这个名字。明史里提到过,此人是东林党人,天启年间因反对魏忠贤被罢官,崇祯初年起复,现任苏州知府。以清廉刚正著称。

如果能让周起元看到锦云坊的绫……

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条:

“知府周,好文墨,尤喜东坡字。尝以宋版《东坡文集》赠之,得其青眼。”

东坡字画。

陈默起身,在书房里翻找起来。

原主的父亲陈老爷,确实收藏了一些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真迹,但其中有一幅明代画家文徵明临摹的苏轼《寒食帖》,据说颇为神似。

如果能把这幅字送到周起元面前……

陈默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里装着几卷字画。他一一展开,终于找到了那幅《寒食帖》。

纸是宣纸,已经有些发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有几分苏轼的神韵。落款是“徵明临”,盖着文徵明的印章。

文徵明是苏州人,明代四大才子之一。他的临摹本,虽然不如真迹珍贵,但也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周起元好东坡字。

陈默小心卷起字画,用锦布包好。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墨回来了,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

“东家,李公公的条件……”他一边喘气一边说。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一成股,九折价格,技术不外传。”

沈墨愣住了:“您怎么……”

“猜的。”陈默把字画放在桌上,“李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最懂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一成股,不算多。”

“那……咱们答应?”

“答应。”陈默斩钉截铁,“但要加一个条件——锦云坊的货进织造局后,所有账目往来,必须经过咱们的人核对。李公公可以拿股,但不能手经营。”

“这……李公公能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陈默说,“因为我要给他的,不止是一成股。”

他指了指桌上的字画:“你明天再去一趟苏州。除了回复李公公的条件,再把这幅字送到知府衙门,就说吴江县锦云坊陈守拙,仰慕周知府清名,特献文徵明临《寒食帖》一幅,聊表敬意。”

沈墨瞪大了眼睛:“东家,这……这可是老太爷留下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默的眼神很冷静,“周起元是东林党人,清流领袖。如果能得他一句称赞,锦云坊在苏州府就站稳了脚跟。到那时,别说顾家,就是知县王文昌,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

沈墨看着东家,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三天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个只会唉声叹气的书呆子。可现在……他算计织造局的太监,谋划知府的门路,面对顾家的打压步步为营。

这还是那个陈守拙吗?

“还有一件事。”陈默又说,“你去苏州时,顺便打听一下,周知府最近有没有什么行程。比如巡视各县,或者在哪家书院讲学。”

“东家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让周知府‘偶然’看到锦云坊的绫。”陈默说,“记住,要偶然,不能刻意。”

沈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吧。”陈默挥挥手,“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一早出发,早去早回。”

沈墨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进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后院井边,周师傅还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龙骨水车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在月光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更远处,顾家大宅的灯火依旧通明。

陈默静静地看着,忽然笑了笑。

顾文炳以为断了他的水源,就能扼住他的咽喉。

却不知道,他早已备好了另一条路。

一条通往苏州知府衙门的路。

一条通往紫禁城织造局的路。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已经落下。

现在,该轮到他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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