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晨。
锦云坊后院的井边,一台怪模怪样的装置已经立了起来。
那是一架长达两丈的木质水车,但与传统农田里用的龙骨水车不同——它的龙骨更长,足有三十多个舀水斗;传动部分不是手摇的曲柄,而是两个并排的脚踏板;出水口不是流向水渠,而是接了一打通竹节的毛竹,一直延伸到染坊的大缸上方。
周师傅累得眼睛都红了,但精神亢奋。他扶着水车的支架,对两个学徒喊道:“踩!”
王二狗和李铁柱一左一右站上踏板,用力踩下。
“嘎吱——嘎吱——”
齿轮啮合的声音响起。木链开始转动,一个个舀水斗从井口沉下去,装满水,又被提上来。水从水斗倒入导水槽,顺着毛竹管“哗啦啦”流进三丈开外的染缸。
“成了!”周师傅一拍大腿,“东家您看,这水量!”
陈默蹲在染缸边,看着清水汩汩注入。速度确实比人力提水快多了,两个半大少年踩着踏板,一盏茶的工夫就把能装十担水的大缸注满了七成。
“省力吗?”他问王二狗。
“省力!”王二狗一边踩一边说,“比摇辘轳省劲儿多了,还能换着脚踩!”
“好。”陈默站起身,“周师傅,再做两台。一台给染坊,一台备用。材料钱……”
“东家放心。”沈墨在一旁接口,“老太爷那方端砚,当了十五两。买木料花了三两,还剩十二两,够用。”
陈默点点头,走到织机棚。
五台新织机都在运转,梭声如雨。钱妇人坐在最边上的一台机前,双脚有节奏地踩踏,双手轮番投梭,动作已经相当娴熟。她面前的布轴上,已经织出了近两匹绫。
“钱婶子,今天第几匹了?”陈默问。
“第二匹刚开头。”钱妇人头也不抬,“晌午前能织完,下午再开第三匹。”
一天三匹。
这个速度,已经达到了陈默的预期。
更重要的是,质量稳定。陈默抽查了几匹织好的素绫,经纬均匀,布面平整,几乎找不出疵点。放在吴江县的市面上,绝对是一等品。
“东家。”孙把式从工棚深处跑来,手里拿着一卷布,“您看这个!”
那是一段半尺宽的带子,上面织着简单的回字纹。虽然只有黑白两色,但纹路清晰,图案规整。
“这是用新做的花楼机织的?”陈默接过,细细摩挲。
“是!”孙把式兴奋地说,“周师傅带着我们熬了一夜,把那台小样机做出来了。我按您教的‘挑花结本’编了花本,试织了三尺,您看这花纹!”
陈默把带子举到阳光下。
回字纹一环套一环,每一环的大小、间距都完全一致。这是传统手工织造很难做到的——人工投梭,力道总有偏差,织出的花纹难免有出入。但用齿轮传动的花楼机,每一次提综的力度、角度都一样,织出的花纹也就一模一样。
“好!”陈默难得露出笑容,“孙把式,从今天起,你升为‘工头’,月钱加五钱。这台花楼机的改进,你来负责。”
孙把式激动得脸都红了:“谢东家!”
“但是记住。”陈默正色道,“花楼机的事,除了周师傅和参与制作的几个人,对外一个字都不能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普通的花楼机,没什么特别的。”
“我懂!”孙把式重重点头,“这是咱们锦云坊的命子,打死我也不说!”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前院。
沈墨跟了上来,压低声音:“东家,林掌柜那边有消息了。”
“说。”
“林掌柜派人传话,说他愿意收咱们的绫,但价格只能给九钱一匹。”沈墨顿了顿,“而且……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咱们保证,三个月内,不把绫卖给吴江县其他任何一家绸缎庄。”沈墨说,“否则就要赔他双倍的货款。”
陈默脚步一顿。
独家代理,外加排他条款。这个林掌柜,不愧是徽商出身,算盘打得精。
“答应他。”陈默说,“但也要加一条——瑞福祥每月至少从锦云坊采购五十匹绫,少一匹,排他条款作废。”
“五十匹?”沈墨算了算,“咱们现在一天能织十五匹,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匹。只给瑞福祥五十匹,剩下的……”
“剩下的,我另有安排。”陈默打断他,“你现在就去瑞福祥,跟林掌柜签契书。记住,要白纸黑字,写明双方的权利义务。”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站在锦云坊门口,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西塘河的水面上,几艘货船缓缓驶过。其中一艘船的桅杆上,挂着顾家的旗号——红底黑字,一个硕大的“顾”字。
那艘船在顾家绸庄的码头靠岸,船工开始卸货。一捆捆生丝被抬下来,堆得像小山。
顾家的生丝来源,主要是湖州沈家的丝行。沈家是湖州最大的丝商,控制着三成以上的生丝产量。顾家与沈家是姻亲——顾文炳的妹妹嫁给了沈家的三少爷,所以能拿到最优惠的价格。
而锦云坊,只能从散户手里收丝,价格贵,品质还不稳定。
要想从本上解决问题,必须打通生丝这条线。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河对岸的一间铺面上。
那是“沈记丝行”在吴江县的分号,掌柜姓沈,是沈家的远房亲戚。锦云坊之前赊的那五担丝,就是从这里赊的。
沈墨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带回了两份契书——一份是与瑞福祥的供货契,一份是与沈记丝行的赊购契。
“林掌柜答应了每月五十匹的保底采购量。”沈墨说,“但价格压到了八钱五。他说现在市面上的中等绫也就九钱,咱们的货虽然好,毕竟是新牌子,得让利。”
陈默看了看契书,点点头:“可以。八钱五,咱们还有四钱五的利润,够了。”
“沈记那边也答应了。”沈墨又说,“可以再赊给咱们十担丝,但利息要三分,而且月底必须把之前的六十两结清。”
“十担丝能用多久?”
“按现在的产量,能用二十天。”沈墨说,“二十天后,又是月底,得再结一次账。”
陈默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二十天,五台织机能织出三百匹绫。全部卖给瑞福祥,按八钱五一匹算,是二百五十五两。扣除生丝成本(十担丝一百二十两)、工钱(约三十两)、杂费(约十两),净利九十五两。
还掉之前的六十两欠款,还剩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够支撑半个月。
“不够。”陈默摇头,“光靠瑞福祥一家,太被动。万一林掌柜变卦,或者顾家再施压,咱们就又断了销路。”
“那东家的意思是……”
“找新的买家。”陈默说,“苏州府、松江府、杭州府,江南的绸缎市场大得很。顾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沈墨苦笑,“就我一个管事,又要管账,又要采买,还要跑销路……”
“招人。”陈默说,“招两个机灵点的学徒,你带着跑。工钱开高点,一个月一两五钱。”
“一两五钱?”沈墨吓了一跳,“东家,咱们账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默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锦云坊的货铺出去。不仅是绫,还有绢、罗、纱。咱们现在有五台织机,可以分出一台织绢,一台织罗,剩下三台织绫。品种多了,路子才能宽。”
沈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设计的锦云坊标徽。你去找刻章的匠人,刻一个铜章。以后每匹布出厂前,都要在布角盖上这个章。”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朵云纹,环绕着“锦云”两个篆字。
“标徽?”沈墨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咱们锦云坊的记号。”陈默解释,“以后客人只要看到这个章,就知道是锦云坊的货。货好,章就值钱;货差,章就砸牌子。”
这是品牌意识的雏形。在明末这个时代,还没有成熟的商标概念,但老字号的口碑其实就是品牌。陈默要做的,是把这种口碑具象化,变成可识别、可传播的符号。
沈墨似懂非懂,但还是小心收好了图纸。
“对了东家。”他想起什么,“我去瑞福祥时,听林掌柜说,顾家最近在大量囤积生丝。湖州沈家这一季的丝,七成都被顾家预定了。”
陈默眉头一皱。
囤积原料,抬高价格,打压竞争对手。这是商业竞争的常见手段。顾家这一招,是要从源头上卡死锦云坊。
“他还说了什么?”
“林掌柜还说,顾家不但囤丝,还在联络苏州府的其他绸缎庄,要搞什么‘绸业同盟’。”沈墨压低声音,“说是要统一价格,统一规格,谁要是破坏行规,就一起排挤谁。”
陈默冷笑。
垄断联盟。顾文炳这是要当吴江绸缎业的“行头”了。
“东家,咱们要不要……”沈墨欲言又止。
“不用。”陈默摆摆手,“他们搞他们的同盟,我们做我们的生意。等咱们的货铺开,价格比他们低,品质比他们好,你看那些绸缎庄是跟钱走,还是跟顾家走。”
话虽这么说,但陈默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家敢搞同盟,背后肯定有官府的支持。否则凭什么让其他绸缎庄听他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马车声。
一辆青幔小车停在锦云坊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陈掌柜在吗?”那人扬声问道。
陈默迎出去:“在下便是。阁下是……”
“在下姓赵,是苏州府‘庆余堂’的管事。”中年人拱手,“奉我家东家之命,特来拜会陈掌柜。”
庆余堂?
陈默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苏州府最大的绸缎庄之一,分号遍布江南,据说背后有南京某位勋贵的影子。
“赵管事请进。”陈默侧身相让。
二人进了前厅落座,沈墨奉上茶。
赵管事开门见山:“陈掌柜,我家东家听说贵坊新出了一种绫,品质上乘,价格公道。特命在下前来,想订一批货。”
陈默心中一动:“不知贵号想要多少?”
“先订一百匹。”赵管事说,“价格按市价,一等绫一两二钱,中等九钱。但要得快,月底前就要。”
一百匹。
锦云坊现在一个月的产量,也就四百匹左右。这一单就占了四分之一。
“赵管事是怎么知道锦云坊的?”陈默问。
“荣宝斋的孙掌柜跟我家东家是旧识。”赵管事笑道,“前几孙掌柜来苏州,带了一匹贵坊的绫。东家看了,赞不绝口,说是近几年见过最好的吴绫。所以特意派在下过来,看看能不能长期。”
原来是孙掌柜牵的线。
陈默想起那天沈墨去荣宝斋碰壁,孙掌柜虽然没敢收货,但看来还是留了情面,私下里帮忙介绍了客户。
“承蒙贵东家看得起。”陈默说,“不过一百匹月底前要,时间有些紧。锦云坊现在产能织十五匹,到月底满打满算也只能出七十五匹。”
“七十五匹也行。”赵管事很爽快,“剩下的二十五匹,下月初五前补齐即可。”
陈默沉吟片刻:“价格方面,一等绫一两二钱没问题。但锦云坊的货,都要盖‘锦云’标徽。贵号销售时,不能撕去标徽,也不能以次充好。”
“这是自然。”赵管事点头,“庆余堂做生意,最重信誉。货好就是货好,不会做那等掉价的事。”
双方很快谈妥细节,签了契书。
赵管事付了三十两定金,约定三天后派人来取第一批货。
送走赵管事,沈墨激动得手都在抖:“东家,庆余堂!那可是庆余堂啊!咱们的货要是进了庆余堂,以后在苏州府就算立住脚了!”
陈默却没那么乐观。
庆余堂这种大商号,突然找上门来订一百匹绫,而且时间卡得这么紧,这背后会不会有别的用意?
“沈先生,你去打听一下。”他吩咐道,“庆余堂最近是不是接了官府的订单?或者,他们是不是在跟顾家抢什么大客户?”
沈墨一愣:“东家是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默说,“顾家刚搞出个‘绸业同盟’,庆余堂就上门订货,太巧了。”
“我这就去!”
沈墨匆匆出门。
陈默回到后院,看着那些忙碌的织工,心里盘算着。
如果庆余堂的订单是真的,那锦云坊就有了两个稳定的销路——瑞福祥每月五十匹,庆余堂一百匹(分两批)。再加上零散客户,一个月三百匹的销量就有了保障。
但产能呢?
五台织机,开足马力,一个月最多四百五十匹。其中还要分出一部分织绢和罗,实际能用来织绫的,也就三百匹左右。
刚好够。
可这只是现在。如果销量继续扩大呢?
扩产,就要买更多的织机,招更多的工人。生丝供应要跟上,销路要拓宽,资金要周转……
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陈默走到井边,看着那台还在“嘎吱嘎吱”提水的龙骨水车。
技术可以改进,效率可以提高,但最本的问题——资金和原材料——还是掌握在别人手里。
生丝在沈家手里,销路在瑞福祥和庆余堂手里。
锦云坊就像一棵藤,攀附在这些大树身上。大树不倒,藤能生长;大树一倒,藤就枯萎。
得想办法,自己变成大树。
“东家。”周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齿轮,“您看这个,按您说的,我把齿改成了斜齿,啮合更顺滑了。”
陈默接过齿轮。木质坚硬,齿形规整,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周师傅,如果要做一台更大的织机——一天能织十匹绫的那种,需要多久?”
周师傅吓了一跳:“十匹?东家,那得……那得多大的机子啊!”
“不用大,只要快。”陈默说,“现在的织机,织一匹绫要两个时辰。如果能缩短到一个时辰,一天织十匹就不是梦。”
“一个时辰……”周师傅皱眉苦思,“那就得把综片增加到十六片,脚踏增加到四个。投梭也得改,现在的梭子太重,飞不快。得用更轻的竹子做梭,两头镶铁,这样又轻又耐磨。”
“还有经轴。”陈默补充,“现在的经轴太小,一卷丝织完了就得换,耽误时间。如果能做一个更大的经轴,装十匹绫的经线,就能连续织十匹不用换。”
周师傅的眼睛亮了:“对!还有卷布轴也得加大!这样织工就不用老是停下来卷布了!”
师徒俩越说越兴奋,蹲在地上,用炭笔画起了草图。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顾家大宅,灯火又一次亮起。
但这一次,陈默没有再去看。
他的目光,只落在眼前那方寸之间。
那里有齿轮,有连杆,有织机,有锦云坊的未来。
三天后。
锦云坊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庆余堂的,来取第一批五十匹绫;另一辆是瑞福祥的,来取第一批二十匹绫。
沈墨带着两个新招的学徒,忙前忙后地清点、装车。
林掌柜亲自来了,看着那些盖着“锦云”标徽的绫布,眼睛都笑弯了。
“陈掌柜,好手段啊。”他拍着陈默的肩膀,“这才几天,庆余堂都找上门来了。看来我老林眼光不错,押对宝了。”
陈默微笑:“还要多谢林掌柜关照。”
“互相照应,互相照应。”林掌柜压低声音,“不过陈掌柜,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顾家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听说他们联络了吴江县七八家绸缎庄,要在九月初一开‘行会’,定行规。到时候,恐怕会对锦云坊不利啊。”
“多谢林掌柜提醒。”陈默拱手,“不知这会,怎么个开法?”
“还能怎么开?”林掌柜撇嘴,“无非是定个最低价,谁也不准低价卖货;再定个最高价收丝,谁也不准高价抢货。说白了,就是要垄断。顾家当了行头,他说多少钱收丝,你就得多少钱卖;他说多少钱卖布,你就得多少钱卖。”
“那要是不听呢?”
“不听?”林掌柜苦笑,“顾家手里有丝源,有销路,还有县衙的关系。不听话的,他抬高你的丝价,压低你的布价,再让税吏三天两头上门查税……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
陈默点点头,不再多问。
送走两辆马车,沈墨凑过来:“东家,庆余堂的五十匹,货款六十两;瑞福祥的二十匹,货款十七两。总共七十七两,扣除生丝成本和工钱,净利三十二两。加上之前的三十五两,咱们现在有六十七两现银了!”
六十七两。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对一个绸缎庄来说,还不够买十担生丝。
“沈先生,你明天去沈记丝行。”陈默说,“把欠的六十两还了,再订二十担丝。价格尽量往下压,就说锦云坊现在是庆余堂的供货商,用量大,要个优惠价。”
“明白!”沈墨摩拳擦掌,“有了庆余堂这块招牌,沈记肯定不敢再拿乔!”
“还有。”陈默又说,“你再去一趟木行,订一批硬木。周师傅要做新织机,木料不能省。”
“要多少?”
“先订五十两银子的。”陈默说,“要上好的柞木、樟木,再买些铁料,打齿轮用。”
沈墨飞快地记下,忽然想起什么:“东家,咱们账上就六十七两,还了丝钱六十两,只剩七两了。再买五十两的木料,这……”
“赊。”陈默说,“告诉木行掌柜,锦云坊下个月还有大单。如果他能赊账,以后所有的木料都从他家买。”
沈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去了。
陈默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赊账经营,风险太大。一旦销路出问题,或者顾家再使绊子,锦云坊就会债台高筑,万劫不复。
但没办法。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就得冒险。
他走回后院,看见周师傅正带着两个学徒组装新织机。
这台织机比之前的五台更大、更复杂。十六片综,四个踏板,经轴和卷布轴都加粗了一倍。孙把式在一旁调试花本,手指飞快地编着线绳。
“东家。”周师傅擦着汗走过来,“新机子明天就能试织。如果成了,一天织八匹绫不是问题。”
“好。”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周师傅咧嘴笑,“看着机子一台台造出来,我这心里,舒坦!”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马车声。
一辆比庆余堂和瑞福祥更华丽的马车,停在锦云坊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正是顾文炳。
他摇着一把折扇,踱着方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刀。
“陈掌柜,恭喜发财啊。”顾文炳拱拱手,“听说贵坊的货都卖到庆余堂去了,真是后生可畏。”
陈默平静还礼:“顾少爷过奖。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糊口?”顾文炳笑了,“一天卖七十匹绫,这要是糊口,吴江县其他绸缎庄,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他走到刚装车的那匹绫前,伸手摸了摸。
“嗯,确实不错。”他点点头,“经纬密实,手感也好。陈掌柜,开个价吧,这织机的图纸,我买了。”
陈默看着他:“顾少爷说笑了。织机是锦云坊的命子,岂能卖?”
“命子?”顾文炳收起扇子,轻轻敲着手心,“陈掌柜,命子要是断了,可就连命都没了。你说是吧?”
话里透着威胁。
陈默笑了:“顾少爷说的是。所以锦云坊上下,都把织机看得比命还重。谁敢打织机的主意,我们就跟谁拼命。”
顾文炳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掌柜,我是好心。”他冷声道,“吴江县绸缎行会下月初一成立,我是行头。按照行规,所有会员的织机图纸,都要交到行会备案,以便统一规格,防止恶性竞争。你锦云坊既然要做绸缎生意,就得守行会的规矩。”
“行会的规矩,自然要守。”陈默不卑不亢,“但锦云坊还没入行会,所以这规矩,暂时还守不着。”
“你!”顾文炳勃然变色。
“顾少爷息怒。”陈默继续说,“下月初一行会成立大会,陈某一定准时参加。届时是入会还是不入,再议不迟。”
顾文炳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陈掌柜有骨气。那咱们就下月初一见。”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说:“对了,陈掌柜,西塘河的水,最近可不太净。染坊用水,可得小心些。万一染坏了布,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默瞳孔一缩。
顾文炳大笑着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东家……”周师傅走过来,脸色发白,“他这是要往河里投毒?”
“未必是毒。”陈默看着西塘河的方向,“可能是染料,可能是石灰,也可能只是些脏东西。但只要染缸里的水出了问题,咱们这一批绫就全毁了。”
他走到井边,看着那台还在提水的龙骨水车。
“从今天起,染坊只用井水。”他说,“周师傅,再赶制两台水车,把井水提到储水池里,沉淀后再用。”
“是!”
“还有。”陈默转向沈墨,“你马上去庆余堂和瑞福祥,告诉他们,下一批货可能要晚两天。就说锦云坊在改进工艺,保证质量。”
沈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东家是怕顾家在布上做手脚?”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默说,“顾文炳今天来,就是来下战书的。下月初一的行会,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九月初一,还有五天,五天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比如,去一趟苏州城,见一见那位李春公公,也见一见,那位喜好东坡字画的周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