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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月二十九,夜。

锦云坊后院的那台花楼机,已经连续运转了两天两夜。

孙把式坐在花楼上,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握着四十八绳头,按照新编的花本,有节奏地拉动。每拉动一次,楼下钱妇人就投梭一次。

“咔嗒、咔嗒、咔嗒……”

织机的声音已经连成一片,像夏夜的急雨。

机上的布轴,已经卷起了近八寸长的缎子。深蓝的底色上,浅蓝的西番莲花瓣层层绽开,金色的勾边在灯光下流淌。花纹繁复精美,但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陈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尺子。

“七寸九分。”他量了量,“还差两寸一分。”

“来得及。”周师傅哑着嗓子说,“按现在的速度,明天晌午前就能织够一尺。”

“丝线还够吗?”

“够。”周师傅指了指旁边的架子,“染好的丝线还能织两尺。就是金线……只剩最后三了。”

陈默走过去看。架子上挂着几十束染好色的丝线,按深浅排列,整整齐齐。但金线的匣子里,确实只剩下孤零零的三。

妆花缎之所以贵重,除了工艺复杂,还因为要用到真金白银捶打的金银线。锦云坊库房里存的那点金线,还是陈老爷在世时留下的,用了这么多年,已经所剩无几。

“一尺缎子,要用多少金线?”陈默问。

“按这个花纹,大概一丈长。”周师傅算了算,“织一尺缎子,金线要反复使用几十次,损耗不小。这三……勉强够织完一尺,但再想多织,就没了。”

陈默沉默片刻:“织完这一尺,先把金线省下来。等有了钱,再去南京买。”

南京是明代金银线的主要产地,工艺最好,但价格也最贵。一两金线,要卖到五两银子。而一匹妆花缎(四丈)要用到的金线,少说也要三两。

这就是十五两银子的成本。

再加上其他丝线、染料、工钱……一匹妆花缎的总成本,不会低于三十两。

而市面上,上等妆花缎的售价,也就四十到五十两。

利润空间,其实不大。

真正赚钱的,是规模——如果能有十台、二十台花楼机同时运转,一天织出几匹,那利润就很可观了。

但前提是,销路要打开。

“东家。”沈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州来的信,李公公让人送来的。”

陈默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文章已阅,尚可。明午时,携缎样至拙政园东侧‘听雨轩’,有人在此等候。切记,勿迟。”

没有落款,但字迹是李春的。

“成了?”沈墨紧张地问。

“成了。”陈默把信折好,“明天午时,拙政园听雨轩。沈先生,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我带多少样品去?”

“一尺缎子,两匹绫,再加那幅字画。”陈默说,“记住,到了听雨轩,少说多看。对方不问,你不要多话。”

“明白!”

这时,织机忽然停了。

孙把式从花楼上探出头,声音激动得发抖:“东家!织够九寸了!”

陈默快步走过去。

布轴上,深蓝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西番莲的花纹已经完整呈现——三朵主花,六片叶子,枝蔓缠绕,栩栩如生。金线的勾边让整幅图案立体起来,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花瓣的质感。

“还差最后一寸。”陈默说,“但花纹的主体已经完成了。最后这一寸,是重复的边角纹样,织起来会快很多。”

他看向孙把式:“还能坚持吗?”

“能!”孙把式咬牙,“就是三天三夜不睡,我也要把这一尺织完!”

“好。”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织完了,赏你五两银子。”

“谢东家!”

织机再次响起。

陈默走出工棚,抬头看了看天色。

残月如钩,星河暗淡。

已经是子时了(晚上十一点)。

离明天午时,还有六个时辰。

够用了。

同一时间,顾家大宅。

顾文炳也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名单——吴江县所有绸缎庄东家的名字,一共二十八家。其中二十三家已经画了勾,表示愿意参加行会,服从行规。

剩下的五家,三家是小作坊,墙头草,还在观望。一家是瑞福祥林掌柜,态度暧昧。最后一家,就是锦云坊陈守拙。

“林掌柜那边,还没回话?”顾文炳问站在一旁的胡管事。

“回了。”胡管事躬着身子,“林掌柜说,瑞福祥愿意入会,但有个条件——他希望能当个副行头,协助少爷您打理行会事务。”

顾文炳冷笑:“胃口倒不小。告诉他,副行头可以给,但要看他能为行会做多少贡献。”

“是。”胡管事顿了顿,“至于锦云坊那边……陈守拙收了帖子,但没回话。小的派人去打听,说是他们坊里这两天闭门不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还能捣鼓什么?”顾文炳不屑,“无非是赶工织布,想多卖点钱,熬过这个月。可惜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西塘河的水,我已经让人动了手脚。上游那几家染坊,这两天往河里倒了不少废料。锦云坊就算有井水,也只能勉强维持染坊运转。产量上不去,品质也保证不了。”

胡管事谄笑:“少爷高明!等九月初一行会一开,定下最低价,锦云坊的货就更卖不出去了。到时候,陈守拙要么乖乖入会,把织机图纸交出来;要么……就只能关门大吉!”

顾文炳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陈守拙这个人,他从前是瞧不上的。一个落第秀才,文不成武不就,守着祖业还经营不善,简直是废物。

可最近这半个月,陈守拙像是换了个人。

闭门改造织机,一天能织三匹绫;打通庆余堂的门路,一口气卖出一百匹;现在又关起门来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张师傅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有。”胡管事说,“张师傅用重金收买了周师傅的儿子——那个在县学读书的小子。那小子贪财,答应去劝他爹。”

“有用?”

“暂时还没。”胡管事摇头,“周师傅脾气倔,把他儿子骂了一顿,还说要断绝父子关系。不过张师傅说了,只要钱给到位,没有撬不开的嘴。他已经派人去杭州,请周师傅的老乡来说情了。”

“杭州?”

“对,周师傅的老家在杭州城外,有个瘫痪的老母,全靠他每月寄钱回去。张师傅的意思是,从这个地方下手……”

顾文炳明白了。

孝道,是这个时代最重的枷锁。

周师傅可以不在乎钱,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但不能不在乎老母的死活。

“告诉张师傅,事成之后,我给他一百两。”顾文炳说,“但必须在九月初一前。”

“是!”

胡管事退下了。

顾文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吴江县城。

远处,锦云坊的方向,隐隐有灯光透出。

这么晚了,还在赶工?

他冷笑一声。

垂死挣扎罢了。

八月三十,卯时初(早上五点)。

锦云坊后院的织机,终于停了。

孙把式从花楼上爬下来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周师傅连忙扶住他。

“织……织完了。”孙把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快步走过去,接过布轴。

一尺长的妆花缎,完整地展现在晨光中。

深蓝的底色沉静如夜,西番莲的花纹绚烂如锦。金线的勾边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又让整幅图案活了起来。最难得的是,从开头到结尾,花纹的疏密、颜色的深浅,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瑕疵。

“好。”陈默只说了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终于织出了这一尺缎子。

这是锦云坊翻身的关键。

“沈先生。”陈默转身,“备车,出发。”

“现在?”沈墨一愣,“才卯时,到苏州也就巳时(上午九点),离午时还早……”

“早到比迟到好。”陈默说,“路上万一有事耽搁呢?”

沈墨连忙去准备。

陈默又对周师傅说:“让大家休息一天。工钱照算,伙食加肉。”

“是!”

“孙把式。”陈默看向那个几乎站不稳的年轻人,“你去睡一觉。睡醒了,去账房支五两银子。”

孙把式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点头。

辰时三刻(上午七点四十五分),一辆马车驶出锦云坊。

车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尺妆花缎,用锦盒盛着;两匹素绫,青布包裹;一幅文徵明临《寒食帖》,装在紫檀木匣里。

沈墨赶车,陈默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马车走的是官道,路上行人不多。秋天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开车帘,能看到路两旁已经泛黄的稻田。

离苏州城还有二十里时,前面忽然堵住了。

“东家,前面有路卡。”沈墨停下车,低声说。

陈默睁开眼,掀开车帘看去。

前方百步外,设了一道木栅栏,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在盘查过往车辆。看服饰,不是吴江县的差役,倒像是苏州府的。

“问问怎么回事。”

沈墨跳下车,上前打听。过了一会儿,他脸色难看地回来。

“东家,说是知府大人有令,近有流寇在城外活动,为防奸细混入,所有进出城的车辆都要严查。”沈墨压低声音,“但小的看他们……不像是在查奸细。”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几个衙役检查得很仔细,但重点不在人,而在货。每辆车都要开箱查验,遇到值钱的东西,就“借”走一两样。有个贩瓷器的商人,一车瓷器被翻得七零八落,碎了好几件,却敢怒不敢言。

“是冲我们来的?”陈默问。

“不好说。”沈墨犹豫,“但时辰太巧了。今天咱们去苏州见李公公,就遇上府衙设卡……”

正说着,一个衙役朝这边走来。

“哪来的?车上装的什么?”那衙役三十来岁,一脸横肉,说话毫不客气。

沈墨连忙赔笑:“官爷,小的们是吴江县锦云坊的,送布去苏州城。都是些粗布,不值钱……”

“粗布?”衙役冷笑,“开箱看看!”

陈默从车上下来,拱了拱手:“这位差爷,锦云坊是给庆余堂送货的,耽误了时辰,恐怕……”

“庆余堂?”衙役打断他,“老子管你什么堂!知府大人有令,所有车辆一律严查!少废话,开箱!”

他身后几个衙役也围了上来。

陈默看了一眼天色。

已时一刻(上午九点一刻)。离午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从这里到拙政园,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万一被这些人缠上……

“差爷要查,自然可以。”陈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约莫二两重,塞到衙役手里,“只是车上确实都是布匹,怕脏了差爷的手。这点茶水钱,请差爷和兄弟们喝杯茶。”

衙役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算你识相。不过……”

他话没说完,眼睛忽然盯住了车厢角落——那里露出来一角紫檀木匣。

“那是什么?”衙役指着木匣。

“是……是幅字画。”沈墨连忙说,“东家准备送给朋友的……”

“字画?”衙役眼睛一亮,“拿来瞧瞧!”

陈默心头一沉。

这幅《寒食帖》,是准备送给周知府的。万一被这些人看见,起了贪念……

“差爷,这字画是仿品,不值钱的。”陈默挡在车前。

“值不值钱,老子说了算!”衙役一把推开他,“兄弟们,搜!”

几个衙役一拥而上,就要掀开车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辆青幔小车疾驰而来,车夫扬鞭高喊:“府衙急令!让开!快让开!”

衙役们连忙退到路边。

小车在陈默的马车旁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李春公公的那个老苍头。

“陈掌柜?”老苍头看了一眼现场的阵仗,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

陈默还没说话,那衙役先抢着说:“王管家,这几个人形迹可疑,小的正在盘查……”

“盘查什么?”老苍头冷声道,“这是李公公的客人!耽误了公公的事,你担待得起?”

那衙役脸色一变:“李公公?哪个李公公?”

“织造局,李春李公公。”老苍头一字一顿。

衙役的冷汗下来了。

织造局虽然不如从前权势熏天,但毕竟挂着“内廷”的牌子,府衙的人多少要给面子。

“原来……原来是李公公的客人。”衙役挤出一丝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冒犯了!”

他一挥手,手下人连忙撤开路障。

老苍头看向陈默:“陈掌柜,请跟我来。公公已经在等了。”

陈默拱手:“多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了路卡。

沈墨擦了把冷汗:“好险……东家,您说这些人,真是府衙派来的?”

“是府衙的人不假。”陈默看着窗外,“但未必是知府派来的。”

“那是……”

“有人不想让我们按时到拙政园。”陈默说,“或者说,不想让我们见到该见的人。”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顾家?”

陈默没有回答。

但心里已经确定了几分。

能在苏州府衙安排人手设卡拦车,顾家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

这趟苏州行,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已时三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拙政园。

马车在园子东侧的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听雨轩”三字。字迹清瘦有力,落款是“文徵明”。

“这是文徵明晚年常来的地方。”老苍头下车,低声对陈默说,“周知府每次来苏州,都要在这里小坐。今……也不例外。”

陈默心头一动。

周起元已经到了?

“公公在里面陪着。”老苍头推开院门,“陈掌柜请。”

院子里栽满了竹子,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正厅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身穿青缎常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里正端着一杯茶。正是苏州知府周起元。

下首是李春公公,也捧着茶,但姿态恭敬。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学生吴江县陈守拙,拜见知府大人,李公公。”

他长揖到地。

周起元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春笑了笑:“陈掌柜来了。坐吧。”

“学生不敢。”

“让你坐就坐。”周起元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但透着威严。

陈默这才在旁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李公公说,你有一幅字,想给本府看看?”周起元问。

“是。”陈默从沈墨手里接过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学生偶得文徵明临东坡《寒食帖》一幅,不敢私藏,特献于大人。”

周起元接过木匣,打开。

展开卷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确是衡山(文徵明号)手笔。”他仔细看了半晌,“虽是临本,但深得东坡神韵。尤其是这一笔‘破灶烧湿苇’,枯笔飞白,几可乱真。”

他看向陈默:“此物珍贵,你为何要献给本府?”

陈默恭敬答道:“学生闻大人雅好文墨,尤喜东坡。此卷在大人手中,方能彰显其价值。在学生手里,不过是明珠蒙尘。”

周起元点点头,但眼神依然审视:“听说你是锦云坊的东家?”

“是。”

“锦云坊……”周起元想了想,“可是嘉靖年间曾贡‘缠枝莲纹锦’的那家?”

“正是。”陈默说,“锦云坊自先祖起,专攻提花织造,至今已传三代。”

“那你可知道,如今吴江织造,为何不如从前?”

陈默顿了顿:“学生以为,原因有三。”

“哦?说来听听。”

“其一,机具陈旧,效率低下。许多作坊仍用宋元时期的腰机,一织不了一匹绢。其二,技艺失传,工匠凋零。会提花的老匠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又不愿学。其三……”

他看了一眼周起元:“行市混乱,良莠不齐。有人以次充好,有人垄断丝源,致使正经做生意的举步维艰。”

周起元若有所思。

李春在一旁笑道:“陈掌柜倒是看得明白。不过,光看得明白没用,得有解决的法子。”

“学生正为此事而来。”陈默从怀里掏出那篇《吴江绸缎源流考略》,双手奉上,“此文是学生的一点拙见,请大人过目。”

周起元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看着看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文章不算长,但条理清晰,考据详实。从吴江织造的历史沿革,说到当下的困境,再提出改良机具、严控品质、广开商路三条对策。

尤其是最后一条——“若能如此,则吴绫重光,指可待”,正好迎合了周起元修《苏州府志》、弘扬地方文化的心思。

“文章写得不错。”周起元放下稿子,“但本府想知道,你说的改良机具,是空谈,还是已有成果?”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从沈墨手里接过那个锦盒,打开。

一尺妆花缎,展现在周起元面前。

深蓝的底色,西番莲的花纹,金线的勾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缎面上。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线下流转。

周起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是……”

“学生新织的妆花缎。”陈默说,“用的是改良后的花楼机,效率比传统织法提高三倍。花纹是按万历年间南京织造局的图样复原,学生敢说,成色不输当年的贡品。”

周起元伸手,轻轻抚过缎面。

手感细腻顺滑,花纹精致繁复。最难得的是,从开头到结尾,没有任何瑕疵,完全一模一样。

他是懂行的。

这样的妆花缎,在市面上,一尺至少要卖三两银子。一匹就是十二两。而锦云坊如果能一天织一尺,一个月就是三匹,三十六两的流水。

这还只是一台织机。

如果能有十台、二十台……

“你这机子,一天真能织一尺?”周起元问。

“现在可以。”陈默说,“如果继续改良,将来一天织两尺、三尺,也不是不可能。”

周起元沉默了。

良久,他看向李春:“公公,你怎么看?”

李春笑了笑:“老朽是宫里出来的,别的本事没有,看货的眼力还有几分。陈掌柜这缎子,放在嘉靖、万历年间,也是上等货色。若是能进织造局的单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起元点点头,又看向陈默:“你献字画,献文章,又献缎子。所求何事?”

陈默再次起身,长揖到地:“学生别无所求,只愿大人能为吴江织造主持公道。”

“公道?”

“是。”陈默抬起头,“吴江绸业行会将于九月初一成立,行头是顾家二少爷顾文炳。其定下的行规,名为统一行市,实为垄断丝源、打压同行。学生锦云坊,已深受其害。”

他把顾家如何囤积生丝、如何联合税吏刁难、如何堵截销路,一一说了出来。

周起元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作为知府,他自然知道地方豪强欺行霸市的事。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有。”陈默说,“瑞福祥林掌柜、庆余堂赵管事,都可作证。另外,顾家与县衙王主簿往来密切,县衙户房的刘书办多次上门刁难,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周起元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慢慢喝着。

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竹叶沙沙的声音。

过了很久,周起元才放下茶杯。

“九月初一,行会成立大会,本府会派人去看看。”他说,“至于你这锦云坊……”

他看向李春:“公公,织造局那边,就劳你费心了。”

李春会意:“大人放心,老朽知道该怎么做。”

周起元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

“陈守拙。”

“学生在。”

“本府给你三个月时间。”周起元说,“三个月内,你若能织出十匹这样的妆花缎,本府就奏请朝廷,将锦云坊纳入‘官用’名录。”

陈默心头一震。

官用名录!

那就是真正的“皇商”身份了!

“学生……必不负大人厚望!”

周起元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幅《寒食帖》。

“这幅字,本府收下了。”他说,“但本府不白收你的礼。来人。”

一个随从走进来。

“取五十两银子来,给陈掌柜。”

“大人,这……”

“本府知道,你锦云坊现在艰难。”周起元摆摆手,“这五十两,就当是本府预付的定金。三个月后,本府要看到十匹妆花缎。”

陈默明白了。

这不是赏赐,是交易。

周起元用五十两银子,买他三个月的努力。

“学生……遵命!”

从听雨轩出来,已是午时三刻。

陈默站在拙政园外,看着手里的五十两银票,心里五味杂陈。

沈墨在一旁,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东家,成了!成了!知府大人亲口答应,要帮咱们……”

“还没成。”陈默打断他,“三个月,十匹妆花缎。以咱们现在的产量,一个月最多三匹。三个月九匹,还差一匹。”

“那……那怎么办?”

“改良机器,提高效率。”陈默说,“另外,要招人,要扩产。”

他把银票递给沈墨:“这五十两,全部用来买生丝、买木料。再招五个学徒,两个织工。”

“是!”

“还有。”陈默看向远处的苏州城墙,“九月初一的行会大会,咱们得好好准备。”

“东家真要去?”

“去。”陈默说,“不但要去,还要送顾文炳一份‘大礼’。”

他想起刚才在听雨轩,周起元最后说的那句话:

“顾家势大,本府不便直接手。但若他们做得太过分,本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听起来模棱两可,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

周起元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向地方豪强的刀。

锦云坊,可以成为这把刀,但前提是,锦云坊自己要先站稳脚跟,三个月,十匹妆花缎,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走,回吴江。”陈默上了马车,沈墨扬鞭,马车驶离拙政园,车窗外,苏州城的繁华渐渐远去,陈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织机转动的画面。

“咔嗒、咔嗒、咔嗒……”

那是锦云坊的心跳声,也是这个时代,即将被撬动的齿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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