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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月初一,巳时。

顾氏绸庄门前,车马喧嚣。

吴江县二十八家绸缎庄的东家、掌柜,来了二十四位。缺席的四家,两家是实在太小,够不上行会的门槛;一家是已经濒临倒闭,无人出席;最后一家,是锦云坊。

“陈守拙不会不来了吧?”有人小声议论。

“我看悬。顾家摆明是要给他下马威,来了也是自取其辱。”

“可听说他攀上了庆余堂的门路……”

“那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吴江这一亩三分地,还是顾家说了算。”

众人议论声中,顾文炳从内堂走出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手摇折扇,颇有几分儒商风范。

“诸位掌柜,有礼了。”他拱手作揖,笑容满面,“今请各位来,是为咱们吴江绸业的一件大事——绸业行会,正式成立!”

众人纷纷还礼,但神色各异。有谄媚的,有警惕的,有麻木的,也有像林掌柜那样表面恭维、眼底藏忧的。

“行会成立,旨在规范行市,共谋发展。”顾文炳步入正题,“经各位推举,顾某不才,暂居行头之位。今后还望诸位多多扶持,同舟共济。”

他说着,命人呈上一份行规章程,分发下去。

章程洋洋洒洒千余字,核心就三条:

一、统一收购价。凡吴江绸缎庄,收购生丝不得高于市价一成。

二、统一销售价。凡吴江所产绫、罗、绸、缎,售价不得低于市价一成。

三、统一质量标准。所有绸缎须经行会检验,合格者方可出售。

这三条,明面上是为了“防止恶性竞争,维护行业秩序”,实际是顾家要掌控定价权——低价收丝,高价卖布,中间差价全归行会(也就是顾家)分配。

至于质量标准……行会的“检验”,自然也是顾家说了算。

林掌柜看着章程,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顾文炳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警告。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诸位若无异议,便请在这章程上签字画押。”顾文炳示意下人递上笔墨,“签了字,便是行会一员,可享行会诸多便利。若不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便好自为之。”

气氛陡然凝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顾少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陈默一身青布长衫,独自一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

“陈掌柜来了。”顾文炳也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还以为,锦云坊看不上咱们这个小行会呢。”

“岂敢。”陈默走到堂前,拱手环顾,“诸位掌柜,陈守拙有礼了。”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回礼,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低头喝茶。

“陈掌柜来得正好。”顾文炳指着章程,“这是行会拟定的规矩,你看看,若无异议,便请签字吧。”

陈默接过章程,扫了一眼。

“统一收购价……统一销售价……”他念出声,然后抬头,“顾少爷,陈某有一事不明。”

“请讲。”

“若按章程,生丝收购不得高于市价一成。可如今市价,是顾家与沈家丝行联手定的。”陈默看着顾文炳,“顾少爷能否告知,这‘市价’究竟是多少?”

顾文炳脸色微沉:“市价自然是随行就市。沈家丝行是湖州第一大丝商,他们的定价,就是市价。”

“原来如此。”陈默点点头,“那销售价不得低于市价一成,这‘市价’,又是谁定的?”

“自然是行会据成本、工费、利润,综合定出的公道价。”

“公道价……”陈默笑了,“顾少爷,锦云坊现在织一匹绫,成本是二钱三分五,售价八钱五。按行会规矩,至少要卖九钱。那多出来的五钱利润,归谁?”

顾文炳眼神一冷:“陈掌柜这是质疑行会的规矩?”

“不敢。”陈默放下章程,“只是行会既然要定规矩,总得让人心服口服。不如这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匹锦云坊的素绫,展开。

“这是锦云坊的绫,经纬二百四十,幅宽一尺八寸,重六两。诸位都是行家,可以验看。”

有几个掌柜凑过来,摸了摸,对着光看。

“确是上等货色。”有人低声说。

“顾家同等成色的绫,要卖一两二钱。”陈默接着说,“锦云坊只卖八钱五。若按行会规矩提价到九钱,倒是锦云坊占了便宜。”

顾文炳脸色稍霁:“你知道就好。”

“但问题在于,”陈默话锋一转,“锦云坊卖八钱五,仍有四钱多的利润。顾家的绫卖一两二钱,利润是多少?六钱?七钱?”

他环视众人:“敢问诸位掌柜,你们从顾家进货,进价是多少?九钱?一两?卖价又是多少?一两二钱?一两三钱?中间的利润,谁拿了大头?”

堂内一片寂静。

这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从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顾文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陈掌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默坦然道,“行会要立规矩,可以。但不能只立对顾家有利的规矩。否则,这行会不叫‘绸业行会’,该叫‘顾家商会’。”

“放肆!”顾文炳一拍桌子,“陈守拙,你别给脸不要脸!今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否则……”

“否则怎样?”陈默迎上他的目光,“否则就让税吏天天上门查税?还是让丝行不卖丝给我?或者……在西塘河里倒点东西,坏我的染坊?”

顾文炳瞳孔一缩。

“陈掌柜说话可要讲证据。”他强压怒气,“污蔑顾家,是要吃官司的。”

“是不是污蔑,顾少爷心里清楚。”陈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不过今陈某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给行会献礼的。”

“献礼?”

“正是。”陈默展开那张纸,“这是锦云坊改良后的织机图样。一可织绫三匹,效率是旧式腰机的三倍。”

堂内哗然。

一三匹!

在座的掌柜都是内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匹绫卖九钱,三匹就是二两七钱。扣除成本,净利至少一两五钱!一个月就是四十五两!

这还只是一台织机!

“陈掌柜莫不是在说笑?”一个姓刘的掌柜忍不住问。

“是不是说笑,诸位可以亲眼去看。”陈默说,“锦云坊后院,有五台这样的织机,夜运转。诸位若有兴趣,随时欢迎。”

顾文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本以为陈默今天会服软,会求饶。没想到,对方不但敢硬顶,还拿出了一张王牌。

织机图样?

他顾家费尽心机想搞到的东西,陈默居然主动公开?

“陈掌柜如此大方?”顾文炳冷笑,“莫不是这图样有诈?”

“图样是真。”陈默说,“但陈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锦云坊愿将此图样无偿公开,供吴江县所有绸缎庄使用。”陈默朗声道,“但行会的规矩,得改一改。”

他走到堂中,声音提亮:“第一,生丝收购价,由行会与丝行协商,不得由一家垄断。第二,绸缎售价,按品质分级,优质优价,不得强制统一。第三,行会设‘公验所’,由各家掌柜轮流执掌,公平检验。”

这三条,条条戳在顾家的命门上。

不垄断生丝,顾家就失去了掐脖子的手段;不统一售价,锦云坊的低价优势就能发挥;公验所轮流执掌,顾家就不能一手遮天。

“荒唐!”顾文炳怒道,“行会规矩,岂容你说改就改!”

“那顾少爷的意思是,”陈默针锋相对,“只有你定的规矩才是规矩,别人提的意见都是荒唐?”

他转向众掌柜:“诸位,锦云坊的织机图样就在这里。有了它,你们的产量能翻三倍,利润能翻两倍。是守着顾家的规矩喝汤,还是跟着锦云坊吃肉,诸位自己选。”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掌柜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顾文炳看在眼里,心头火起。

他知道,陈默这一手太狠了。

织机图样,是所有绸缎庄梦寐以求的东西。顾家为了得到它,不惜重金收买、威利诱。现在陈默主动公开,等于是给所有掌柜送了一份大礼。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足以动摇顾家在吴江绸业的统治地位。

“诸位莫要被他骗了。”顾文炳强压怒火,“什么一三匹,不过是夸大其词。就算真有这样的织机,造价必定昂贵,寻常作坊岂能负担?”

“造价确实不低。”陈默坦然道,“一台改良织机,物料工费约十两银子。”

十两!

掌柜们倒吸一口凉气。这相当于一个普通织工一年的工钱。

“但织机一旦造好,可用十年。”陈默继续说,“按一三匹、一匹净利五钱算,十天就能回本。剩下的,全是净赚。”

他看向顾文炳:“顾少爷的织机,一能织几匹?造价又是多少?”

顾文炳语塞。

顾家的织机还是老式腰机,一一匹顶天。造价虽然只要三两,但效率太低。

“况且,”陈默趁热打铁,“锦云坊不仅公开图样,还愿意派人指导各家改造织机。只收二两银子的‘指导费’,包教包会。”

二两银子,换产量翻三倍。

这买卖,太划算了。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陈掌柜,”林掌柜第一个站起来,“你此话当真?”

“白纸黑字,立契为证。”陈默说,“锦云坊可以跟任何一家签契,保证一个月内,让贵号的产量翻三倍。若做不到,十倍赔偿。”

林掌柜一咬牙:“好!我瑞福祥,愿意跟锦云坊!”

“我也愿意!”另一个姓王的掌柜也站起来,“我那作坊小,一直受顾家打压。若真能产量翻倍,我王某感激不尽!”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竟有七八个掌柜表态。

顾文炳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默会来这一手。

公开织机图样,指导改造,只收二两银子……这简直是掀桌子!

“诸位!”顾文炳厉声道,“莫要被小人蒙蔽!他陈守拙今能背叛行会,明就能背叛你们!”

“顾少爷此言差矣。”陈默平静道,“锦云坊从未入过行会,何来背叛?倒是顾家,仗着势大,垄断丝源,打压同行,这才是真正的小人行径。”

“你!”

“还有,”陈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苏州知府周大人给锦云坊的题字,诸位可以看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

“吴绫重光”

落款是:周起元。

堂内顿时炸了锅。

知府大人的题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锦云坊背后,站着苏州知府!

顾文炳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爹顾秉谦在南京吏部的关系,顶多能影响到吴江知县。可苏州知府……那是正四品的大员!别说他爹,就是南京六部的官员,见了知府也得客气三分!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怎么不可能?”陈默收起题字,“周大人心系吴江织造,见锦云坊有心振兴,故赐墨宝以资鼓励。顾少爷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府衙问问。”

顾文炳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织机图样公开,打破了顾家的技术壁垒;知府题字,打破了顾家的官场壁垒。

从今往后,吴江绸业,再也不是顾家一家独大了。

“好……好……”顾文炳咬牙切齿,“陈守拙,你够狠。咱们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剩下的掌柜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陈默却笑了。

他走到堂前,拱手道:“诸位掌柜,陈某今来,不是要拆行会的台。行会该立还是要立,但规矩得改。陈某提议,行会会长由各家轮流担任,一年一换。行规由大家共同商议,公平合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掌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林掌柜第一个响应:“陈某说得在理!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陈默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锦云坊有了喘息之机。

有了时间,就有了机会。

当天下午,锦云坊后院。

陈默面前站着七个掌柜——瑞福祥林掌柜、天成号王掌柜、永昌绸庄李掌柜……都是今天在会上表态支持他的。

“图样在这里。”陈默把织机图纸摊在桌上,“关键在‘偏心轮’和‘多综联动’。周师傅,你给大家讲讲。”

周师傅走上前,指着图纸:“各位掌柜请看,这是踏板,连着这个偏心轮。踩下去的时候,轮子转动,带动这连杆……”

他讲得很仔细,掌柜们听得更仔细。

这些都是经营绸缎庄多年的老江湖,一听就明白其中的门道。

“妙啊!”林掌柜拍案叫绝,“用偏心轮带动综片,比手拉省力多了!还能控制开口大小,难怪织得快!”

“关键是这个‘多综联动’。”王掌柜眼睛发亮,“八片综,就能织斜纹、回纹。要是增加到十六片,岂不是能织更复杂的花样?”

陈默点头:“正是。锦云坊正在试验十六片综的织机,用来织妆花缎。”

“妆花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贡品级的!

“不过那是后话。”陈默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各位的织机都改造了。一台织机十两物料,二两指导费,锦云坊派师傅上门,包教包会。一个月内,产量翻三倍。”

“陈掌柜说话算话?”李掌柜问。

“立契为证。”陈默示意沈墨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契书,“改造不成功,十倍赔偿。但有一条——改造后的织机,只能自用,图纸不得外传。谁要是把图纸卖给外人,就是与锦云坊为敌,也是与在座诸位为敌。”

“这是自然!”众人纷纷表态。

林掌柜第一个在契书上按下手印:“我瑞福祥先改五台!”

“我天成号改三台!”

“永昌改两台!”

一时间,契书按满了手印。

陈默收好契书,心里算了算。

七家,一共要改造十八台织机。物料费一百八十两,指导费三十六两。光这一项,锦云坊就能收入二百一十六两。

更重要的是——这七家改造后,产量大增,对生丝的需求也会大增。顾家想垄断丝源,就难了。

等这七家都尝到甜头,其他观望的绸缎庄也会跟风。到那时,吴江绸业,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陈掌柜。”林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掌柜请说。”

“顾文炳今天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林掌柜忧心忡忡,“他在县衙有门路,在湖州沈家也有关系。我怕他……”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们要抱团。”

“抱团?”

“对。”陈默看着众人,“从今天起,锦云坊、瑞福祥、天成号、永昌……咱们七家,成立一个‘绸业同盟’。生丝一起买,价格更优惠;绸缎一起卖,销路更广。遇上难处,互相帮衬。诸位觉得如何?”

掌柜们眼睛都亮了。

这主意好啊!

单打独斗,谁都怕顾家。但抱成团,就有了底气。

“我同意!”林掌柜第一个举手。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陈默笑了:“那好,从明天起,锦云坊先派师傅去各家改造织机。等织机改造完,咱们再商量具体章程。”

送走掌柜们,天色已晚。

沈墨捧着那叠契书,手都在抖:“东家,二百一十六两啊!咱们……咱们发了!”

陈默却摇摇头:“这钱不好拿。”

“为什么?”

“十八台织机,要在一个月内改造完。周师傅一个人,就算不吃不睡,也忙不过来。”陈默说,“而且改造织机需要木料、铁件,这些都要现买。咱们账上的钱,不够。”

沈墨愣了:“那……那怎么办?”

“你明天去沈记丝行,把这七家的订单都带上。”陈默说,“告诉他们,锦云坊牵头,七家绸缎庄联合采购生丝,每月至少一百担。让他们给个最优惠的价。”

“沈记会答应吗?”

“会。”陈默很笃定,“沈家是生意人,谁买得多,就给谁优惠。以前顾家一家独大,沈家只能仰他鼻息。现在有了我们七家,沈家就有了选择。”

他顿了顿:“另外,你再跑一趟杭州。”

“杭州?”

“对。”陈默说,“杭州也有丝商,而且不比湖州沈家小。你去找‘庆余堂’的赵管事,让他牵线,认识几个杭州的丝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墨恍然大悟:“东家是要……开辟第二条丝源?”

“不止。”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顾家大宅的方向,“我要让顾家知道,吴江绸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接下来的几天,锦云坊忙得脚不沾地。

周师傅带着两个学徒,开始轮流转战各家绸缎庄。改造织机是个精细活,一台就要两三天。十八台,够他们忙两个月。

但陈默等不了那么久。

他让周师傅先把改造的要点、图纸画出来,然后从坊里挑了两个机灵的织工——钱妇人和孙把式,让他们跟着周师傅学。学会之后,分头去各家指导。

这样,三组人同时开工,进度能快三倍。

另一边,沈墨也带回来了好消息。

沈记丝行听说七家联合采购,果然松了口。原本一钱二分银一斤的一等湖丝,降到了一钱一分五。虽然只降了五厘,但每月一百担,也能省下五十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沈记答应,以后优先供应这七家,顾家的订单排后。

“顾文炳知道后,气得砸了三个茶杯。”沈墨幸灾乐祸,“听说他跑去沈记闹,被沈掌柜一句‘生意场上价高者得’给堵回来了。”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九月初五,锦云坊后院。

新改造的花楼机前,孙把式正带着两个新招的学徒试织妆花缎。

经过几天的磨合,效率又提高了一些。现在一天能织一尺二寸,照这个速度,三个月织十匹,虽然紧,但应该能完成。

“东家。”周师傅走过来,脸上带着忧色,“木料快用完了。按现在的用量,最多还能撑五天。”

“铁件呢?”

“铁件也缺。”周师傅说,“特别是齿轮,打起来费时费力。‘刘记铁铺’的刘师傅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至少得等半个月。”

陈默皱眉。

这就是手工业的瓶颈——生产资料有限,生产效率低下。一台织机改造就要十两银子,其中大半花在木料和铁件上。而且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马上买到,得等。

“先紧着锦云坊自己的用。”他说,“其他家的改造,可以慢一点。”

“可是契书上写了一个月……”

“契书写的是‘包教包会’,没写一个月必须完成。”陈默说,“晚几天,他们也能理解。”

周师傅点点头,又问:“东家,那台大花楼机,还做吗?”

陈默说的“大花楼机”,是能同时织两匹布的大型织机。图纸已经画出来了,但造起来更难,用料更多。

“做。”陈默毫不犹豫,“不仅要做,还要多做几台。等妆花缎的销路打开,咱们的产量必须跟上。”

“可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默回到书房,摊开账本。

改造十八台织机,应收二百一十六两。但物料要先垫付,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两。锦云坊现在账上只有七十两——五十两是周知府给的,二十两是这几天的货款。

缺口八十两。

卖布?来不及。

借贷?吴江县的钱庄,多半跟顾家有牵连。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沈墨的声音:“东家,苏州来人了!”

陈默出门一看,是李春公公的那个老苍头。

“王管家?”他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老苍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公公让我送来的。”

陈默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九月初八,织造局验货。备妆花缎三尺,绫五匹,辰时至。”

落款:李。

九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后。

陈默心头一紧。

三尺妆花缎,以现在的速度,刚好能织出来。但绫……锦云坊现在全力织妆花缎,绫的产量已经降到每天三匹。五匹,倒是不难。

关键是,织造局验货。

这一关过了,锦云坊就真正有了官面上的靠山。

这一关不过……

“请转告公公,锦云坊一定准时到。”陈默说。

老苍头点点头,又掏出一张银票:“这是公公给的一百两,算是预付的定金。公公说了,验货若成,后续还有。”

一百两!

陈默接过银票,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这一百两,木料、铁件的问题都能解决。

“多谢公公!”他深鞠一躬。

“不必谢我。”老苍头摆摆手,“公公看中的,是你陈掌柜的能耐。但话说在前头,织造局验货,不比寻常。掌印太监王公公、司库太监、染织大使……个个都是人精。货若有一丝瑕疵,前功尽弃。”

“晚辈明白。”

送走老苍头,陈默立刻召集周师傅和沈墨。

“三天后,织造局验货。”他开门见山,“妆花缎要三尺,绫要五匹,必须是最好的货色。从今天起,坊里所有织机,全部织绫。妆花缎那台机子,孙把式带着两个学徒,三班倒,人歇机不歇,务必在初八前织出三尺。”

“是!”周师傅和沈墨齐声应道。

“另外,”陈默看向沈墨,“你再去一趟沈记丝行,买二十担上等湖丝。再跑一趟木行、铁铺,有多少木料、铁件,全买回来。钱不够,就把这一百两银票兑开。”

沈墨接过银票,手都在抖:“东家放心,我一定办好!”

陈默点点头,又看向周师傅:“那台大花楼机,先停一停。集中人力物力,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锦云坊进入了疯狂赶工的状态。

五台织机昼夜不停,织绫的“咔嗒”声从早响到晚。染坊的灶火不熄,一匹匹素绫染成靛蓝、绛红、鹅黄。后院晾满了布匹,像一面面彩旗。

孙把式带着两个学徒,轮班守在花楼机前。困了就在机旁打个盹,醒了继续织。到九月初七晚上,妆花缎终于织够三尺。

深蓝的底色,西番莲的花纹,金线的勾边。

对着灯光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成了。”孙把式瘫坐在机旁,眼里满是血丝,但嘴角带着笑,“东家,成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去睡吧,明天跟我去苏州。”

孙把式一愣:“我也去?”

“你去。”陈默说,“织造局的太监若问起织法,你来答。”

这是莫大的信任。

孙把式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九月初八,寅时三刻。

两辆马车驶出锦云坊。

一辆装着五匹绫,一辆装着三尺妆花缎。

陈默和孙把式坐在前一辆车上,沈墨押后。

晨雾还未散尽,吴江县城还在沉睡。

马车驶过西塘河,驶过顾家大宅,驶出城门,驶上通往苏州的官道。

陈默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

这一次去苏州,是锦云坊真正的生死之战。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份契书——与李春公公签的契约,锦云坊一成的股,换织造局的门路。

值吗?

值。

在这个时代,没有靠山,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织造局就是他的靠山。

而他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值得这个靠山。

“东家。”孙把式小声问,“织造局……是什么样的地方?”

陈默想了想:“是个吃人不吐骨头,但也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地方。”

孙把式似懂非懂。

“记住,”陈默叮嘱,“到了那里,少说多看。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句也别说。”

“我记住了。”

马车在晨雾中前行,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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