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瓦罐巷。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晨光稀薄地洒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像一层褪色的墨。娼馆的红灯笼已经熄了,门紧闭着,只有门缝里透出宿醉后的浑浊气息。
陆九站在巷口,手里拎着那个空布包,布包上沾着乱葬岗的泥土和枯草碎屑。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鬼,左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圈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道枷锁。
草上飞应该已经回来了。
陆九深吸一口气,朝娼馆走去。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堂屋里很暗,昨夜的酒气和脂粉味还没散尽。桌椅歪斜,地上扔着空酒壶和吃剩的果核。三个女人裹着薄毯睡在长凳上,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飞哥呢?”陆九问。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指了指后门:“在后院。”
陆九穿过堂屋,推开后门。
后院很小,只有两间厢房。东厢房的门开着,草上飞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他背对着门,但陆九能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那条微跛的左腿。
“飞哥。”陆九开口。
草上飞没有回头,只是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货送到了?”他问,声音沙哑。
“送到了。”陆九说,“放在第三排第七座坟的碑后。”
“有人看见吗?”
“没有。”
草上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那道疤像一条僵死的蜈蚣,趴在他脸上。但最让陆九心惊的是,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层粉。
而且,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纹路。
和陆九手腕上的那个圈很像,但更细,更密,像青筋,又像……鳞片的纹理。
“你……”草上飞盯着陆九,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路上没出什么事?”
“没有。”陆九说,“很顺利。”
“货呢?”
“放在那儿了。”
“我是说,”草上飞站起身,慢慢走过来,“货,是什么样的?”
陆九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起那团黑色的、会说话的流体,想起它说的“我们就是货”。
“就是……一包粉末。”他说,“黑色的,很细。”
“打开看了?”
“没有。”陆九摇头,“飞哥交代过,别打开。”
草上飞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陆九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和柳宅里的味道一样。
“陆九,”草上飞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说谎的代价。”
“小人没撒谎。”陆九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货真的送到了。”
草上飞看了他很久,久到陆九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后,草上飞笑了。
笑得很难看,脸上的疤扭曲起来。
“好。”他说,“我信你。”
他转身走回桌边,又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晃着。
“陆九,你知道那包‘货’是什么吗?”
“小人……不知道。”
“是药。”草上飞说,“能治病的药。”
药?
陆九想起那团黑色的流体,想起它说的“渴血”,想起它从自己手腕上“吸”走的东西。
那东西……能治病?
“治什么病?”他问。
“一种……很特别的病。”草上飞的声音变得飘忽,“得了这种病的人,会渴,渴得发疯,只想喝血。喝了血,就能舒服一会儿。但不喝……就会死。”
他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以前……也得过这种病。”
陆九的呼吸停住了。
“那……飞哥是怎么治好的?”
“马爷给的药。”草上飞说,“就是那种黑色的粉末。每个月吃一点,就能压制住那种渴。但药很贵,贵到我付不起。所以……我得替马爷做事,换药。”
他转过头,看着陆九。
“你知道柳青吗?”
陆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
“他也得过这种病。”草上飞说,“但他比我聪明。他发现了药的秘密,想自己弄药,不想再被马爷控制。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柳青想摆脱组织,所以组织了他。
“那晚……”草上飞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去柳宅,不是去人。是去……取东西。”
“取什么?”
“柳青藏的药。”草上飞说,“他偷偷存了很多药,想留着慢慢用。但马爷知道了,让我去取回来。我去了,但……”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但什么?”
“但柳宅里……有东西。”草上飞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人,是……别的东西。黑色的,会动,会说话。它把柳家的人……都吃了。”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那团黑色的流体,在柳宅?
“我吓坏了,想跑。”草上飞继续说,“但马爷的人在后面盯着我,我跑不了。我只能……只能看着那东西,把柳家的人都……吃完。然后它走了,留下满地血。马爷的人让我把现场布置成劫,我就照做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疯狂。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陆九摇头。
“最可怕的是……”草上飞笑了,笑得癫狂,“那东西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它说……‘你也是我们的同类。你早晚会变成我们’。”
同类。
陆九想起了手腕上的黑圈,想起了身体里的“种子”。
难道……草上飞也在变成那种东西?
“飞哥,”陆九艰难地问,“你刚才说,那包‘货’是药。可是药……怎么会变成那种东西?”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药。”草上飞说,“那是……活的。平时是粉末,遇到血就会活过来,变成那种黑色的东西。马爷把它们送到指定地点,让它们在那里……继续生长。”
生长?
陆九想起了那团流体说的“去那里继续生长”。
它们要在乱葬岗生长?靠什么?靠坟地里的……死人的血?
“马爷要这些东西……什么?”陆九问。
草上飞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个月都要送一批。有时候是粉末,有时候是……半成品。”
“半成品?”
“就是……已经开始活化的。”草上飞说,“像柳宅里的那种。那种更危险,但马爷给的钱也更多。”
所以,今晚那包“货”,可能就是已经开始活化的半成品。
而陆九,把它送到了乱葬岗。
现在,它可能正在坟地里“生长”。
“飞哥,”陆九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草上飞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挽起左手的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纹路,像无数条细蛇,盘踞在皮肤下。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凸起,像要长出鳞片。
“因为……”草上飞的声音在发抖,“我也快不行了。药已经压不住了。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自己变成那种黑色的东西,在地上爬,找血喝。”
他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混着脸上的油汗,沿着那道疤往下淌。
“陆九,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了我。”草上飞说,“在我完全变成那种东西之前,了我。我不想……我不想变成怪物。”
陆九愣住了。
了他?
现在?在这里?
“飞哥,你……”
“我知道你在替玄鹰卫做事。”草上飞打断他,“沈寒沈百户,对不对?我看见了,你手臂上那个印记。那是玄鹰卫的灰鹰印。”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飞哥,我……”
“别解释。”草上飞摆摆手,“我不怪你。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玄鹰卫的药,比马爷的好。至少……能让人死得像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放在桌上。
刀很普通,铁质,刀刃有些锈了。但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柳”。
那是柳青的刀。
“用这个。”草上飞说,“了我,然后拿着这把刀去找沈寒。他会给你记一功。你也能……多活几天。”
陆九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草上飞。
这个脸上带疤、左脚微跛的惯偷,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飞哥,”陆九艰难地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沈大人也许有解药……”
“没有。”草上飞摇头,“我试过了。沈寒的药,只能压制,不能治。而且……太晚了。我已经……”
他挽起另一只袖子。
另一只手臂上,黑色的纹路更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长出了细小的、黑色的鳞片,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
“你看,”草上飞笑了,笑里满是绝望,“已经开始了。再过几天,我就会变成那种东西。到那时候,沈寒会派人来我,像一条疯狗。我不想那样死。”
他拿起那把刀,塞进陆九手里。
“动手吧。趁我还清醒。”
陆九握紧了刀柄。
铁器冰凉,但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柳青的体温。
他看着草上飞,看着那双充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
,还是不?
了,他就是草上飞案的真凶。柳宅灭门案的凶手,死在他手里。沈寒会记他一功,也许会给他更好的药。
不,草上飞迟早会变成那种黑色的怪物。到时候,会有更多人死。
而且……草上飞知道他是玄鹰卫的线人。这个秘密,不能留。
陆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举起刀。
草上飞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
“谢谢。”他说。
陆九一刀刺了下去。
刀锋刺入膛,很顺畅,像刺进一块豆腐。
草上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倒下去。他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笑容。
血从伤口涌出来,暗红色,带着一股甜腥味。
和柳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九拔出刀,后退两步,看着草上飞的尸体。
他死了。
这个脸上带疤、左脚微跛的惯偷,这个“灰羽”组织的外围成员,这个柳宅灭门案的执行者,就这样死了。
死在他手里。
陆九的手开始发抖。
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门被推开了。
沈寒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两个玄鹰卫。他们看见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处理净。”沈寒吩咐。
两个玄鹰卫上前,抬起草上飞的尸体,用布裹好,抬了出去。
沈寒走到陆九面前,低头看着他。
“做得好。”他说。
陆九抬起头,看着沈寒。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评估。
“他……”陆九的声音在发抖,“他让我了他。”
“我知道。”沈寒说,“他活不长了。与其变成怪物,不如死在你手里,还能给你记一功。”
“可是……”
“没有可是。”沈寒打断他,“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任务。你完成了,很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陆九。
“这是赏钱。二十两。还有这个月的药,加倍。”
陆九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喜悦。
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
“大人,”他艰难地问,“那种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寒沉默了片刻。
“地龙。”他最终说,“或者说,是地龙的幼体。黑鳞是它的鳞片,黑鳞粉末是它的卵。遇到血,卵就会孵化,变成那种黑色的流体。流体需要继续吸食血液,才能成长、蜕变,最后变成……完整的地龙。”
“地龙……到底是什么?”
“一种上古异兽。”沈寒说,“传说生活在地下深处,以血为食。它的鳞片、血液、甚至呼吸,都有剧毒,但也有奇效。能治病,也能让人变成怪物。”
他顿了顿,看着陆九。
“灰羽组织,就在饲养地龙。用活人的血,喂养它的幼体,等幼体长大,再提取它们身上的材料,制成药,卖给那些需要的人——比如柳青,比如草上飞。”
“可是……”陆九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地龙这么危险……”
“因为利益。”沈寒说,“一片黑鳞,在黑市上能卖五百两。一包黑鳞粉末,能卖一千两。而一只完整的地龙……无价之宝。据说它的血能起死回生,它的鳞片能刀枪不入,它的眼睛……能看穿人心。”
他看着陆九,眼神深邃。
“而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至少十年。十年里,他们用无数活人的血,喂养了无数地龙幼体。柳宅,只是其中一个喂养场。草上飞,只是其中一个饲养员。”
陆九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年。无数活人。
那得死多少人?
“大人,”他问,“您知道组织的头目是谁吗?”
沈寒摇头:“很神秘。我们只知道代号‘主人’。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马爷可能是他的亲信,但也只是可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把这里收拾净。三天后,来卫里报到。你有新任务了。”
“什么任务?”
沈寒回头,看了他一眼。
“打入组织内部。”他说,“草上飞死了,马爷需要一个新的送货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九的心脏沉了下去。
还要继续?
还要去接触那些黑色的、会说话的流体?还要去送那种“货”?
“大人,”他艰难地说,“小人……恐怕不行。”
“不行也得行。”沈寒的声音很冷,“你已经踏进来了。要么往前走,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陆九一个人,还有地上那摊还没透的血。
甜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像柳宅。
像乱葬岗。
像他身体里那颗“种子”的味道。
陆九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个黑圈,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烙印。
一个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而他的身体里,那颗种子,正在沉睡。
但它会醒的。
它会饿的。
到时候,他拿什么喂它?
血吗?
谁的血?
陆九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滴在地上。
滴在那摊血里。
暗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天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
空荡荡的桌子,歪斜的椅子,地上的血,还有瘫坐在血泊旁的陆九。
像一个祭坛。
而他,是祭品。
也是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