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城南乱葬岗。
这是一片荒芜的山坡,坟冢连绵,高低错落,大多已经残破不堪。残碑断碣隐没在及膝深的荒草里,夜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幽魂在叹息。
陆九站在坡下,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布包,布包里是黑鳞粉末。
第三排第七座坟。
他借着黯淡的星光,在坟冢间穿行。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混杂着枯草和不知名的碎屑,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稀疏,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而这里,只有黑暗和死寂。
找到了。
第三排第七座坟。墓碑已经断裂,只剩半截,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坟包塌陷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残缺的嘴。
陆九走到碑后。
那里有一块青石板,半埋在土里。他蹲下身,把布包放在青石板上,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别回头。
草上飞说过,放好就走,别回头。
他转身,迈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布包被打开的声音。
陆九的脚步停住了。
他想回头,但想起草上飞的警告,还有沈寒的叮嘱。可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就在耳边。
是风吗?
可今晚几乎没有风。
是动物吗?野狗?老鼠?
乱葬岗确实有这些东西。但野狗或老鼠,会打开布包吗?
陆九的手指慢慢握紧。左臂上的灰鹰印记隐隐作痛,像是某种警示。
别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四步。
第五步。
身后又传来声音。
这次更清晰了——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布包里蠕动。
还有……喘息声。
粗重的、湿漉漉的喘息声,不像是人,也不像是寻常动物。
陆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那片黑鳞,想起了它贴在口时的冰凉,想起了手腕上那两个红点,想起了那股钻进身体的暖流。
黑鳞……是活的。
那黑鳞粉末呢?
会不会……也是活的?
他猛地转身。
青石板上的布包还在。但布包的形状变了——原本方方正正的布包,此刻鼓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开布料,想要钻出来。
布包在动。
一鼓一鼓,像心脏在跳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响了。喘息声也更重了,湿漉漉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正是柳宅里的那种味道。
陆九的喉咙发,手脚冰凉。
他想跑,但双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布包又动了一下。这次更剧烈,整个布包从青石板上滚落下来,掉在泥土里。
布包的结松开了。
黑色的粉末从开口处溢出来,流在泥土上,像黑色的血。
但那些粉末……在动。
它们没有散开,而是聚在一起,蠕动着,扭曲着,慢慢形成了一团黑色的、半流体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黏稠的墨汁,在地上缓缓流动。墨汁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偶尔会鼓起一个气泡,又破开,发出轻微的“噗”声。
喘息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陆九后退了一步。
那团黑色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蠕动的速度加快了。它朝着陆九的方向,“流”了过来。
很慢,但很坚定。
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迅速枯萎、变黑,像是被抽了生命力。
陆九又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了沈寒的话:“黑鳞会认主。你碰了它,它就会记住你的气息。时间久了,它会……找你。”
现在,它来了。
那团黑色的东西,已经流到了他脚边三尺远的地方。
陆九能看清它的“表面”了——不是真正的表面,而是无数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在蠕动,像一窝蚂蚁。颗粒之间,偶尔会闪过暗红色的光,像眼睛。
甜腥味更浓了,浓得他头晕目眩。
他的左手手腕开始发烫。那两个红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痛难忍。
黑色的东西停了下来。
它“抬起”了前端——如果那算前端的话——对准了陆九。
然后,它开始变化。
蠕动的颗粒向内收缩、凝聚,渐渐形成了一个……轮廓。
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个大概的人形。但陆九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用那些暗红色的光点。
“你……”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的。沙哑、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身上……有……我们的……味道……”
陆九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是……鳞……”那个声音说,“我们……渴……”
人形轮廓向前“走”了一步。
其实不是走,是流动。黑色的流体向前涌了一段,人形轮廓也跟着移动。
距离更近了。
陆九能看见,那些黑色的颗粒,每一颗都是微小的鳞片形状。它们在蠕动、旋转、组合,维持着这个扭曲的人形。
“渴……”那个声音重复,“血……我们需要……血……”
它又向前一步。
现在,它离陆九只有两步远了。
甜腥味几乎要将陆九熏晕。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火在烧。
“别过来……”陆九后退,但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人形轮廓停了下来。
它“抬起”一只“手”——那其实是一团凝聚得稍微紧实些的黑色流体。
“你……也……渴……”那个声音说,“我……感觉……到了……”
陆九的心脏狂跳。
渴?
他不渴。他现在只想吐。
但那个声音继续说:“你……身体里……有……我们的……种子……它在……生长……它在……渴……”
种子?
陆九想起了钻进身体的那股暖流,想起了皮肤下浮现的黑色纹路,想起了手腕上那两个红点。
那就是……种子?
“它会……让你……变成……我们……”那个声音说,“除非……你……喂它……”
“喂它什么?”陆九脱口而出。
“血……”那个声音说,“新鲜……的……血……”
陆九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我……我没有……”
“有……”那个声音说,“你……身上……有……别人的……血……”
陆九一愣。
别人的血?
他想起了柳宅。他在现场勘查时,手上沾过血。虽然洗了,但也许……还有残留?
或者,是他自己的血?他攥着黑鳞时,手被刺破,血渗进了鳞片里。
人形轮廓又向前流动了一步。
现在,它几乎要碰到陆九的脚了。
“给……我……”那个声音说,“血……给我……我就……帮你……压制……种子……”
陆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给血?怎么给?割开手腕?
不,不可能。那是找死。
可如果不给……这东西会不会直接扑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团黑色的流体。它还在蠕动,暗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我……我怎么给?”陆九艰难地问。
“手……”那个声音说,“伸……出来……”
陆九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伸出左手。
手腕上,那两个红点正在发烫,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人形轮廓的“手”伸了过来。
黑色的流体,像一条黏稠的触手,缓缓靠近陆九的手腕。
陆九想缩回手,但那股甜腥味仿佛有麻痹作用,他的手臂僵硬,动弹不得。
黑色的触手,碰到了他的皮肤。
冰凉,黏腻,像死鱼的黏液。
触手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轻轻收紧。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诡异的、被包裹的感觉。
然后,陆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手腕的皮肤里被“吸”了出去。
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一种温热的、流动的、带着生命气息的东西。
他手腕上的两个红点,光芒开始减弱。
而黑色的触手,表面暗红色的光点则亮了起来,像得到了滋养。
“好……”那个声音满足地叹息,“好……味道……”
陆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流失,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够……够了……”他虚弱地说。
黑色的触手又停留了几息,然后慢慢松开,缩了回去。
人形轮廓似乎“饱满”了一些。那些黑色的颗粒蠕动得更快了,暗红色的光点也更亮了。
“你……的……种子……暂时……安静了……”那个声音说,“但……它……还会……饿……”
陆九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一块残碑上,大口喘气。
手腕上的红点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皮肤上留下了一圈黑色的印记,像被墨水画了一个圈。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我们……是……鳞……”那个声音重复,“我们……曾经……是……人……”
人?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人?”
“渴……血……的人……”那个声音说,“我们……喝了……不该喝的……血……就……变成……了……这样……”
不该喝的血?
黑鳞需要血才能生长。难道……这些人,是喝了被黑鳞污染的血?
“谁……给你们……喝的?”陆九追问。
“主人……”那个声音说,“我们的……主人……他……给我们……血……让我们……变强……也让我们……变成……这样……”
主人。
组织的头目?
“主人是谁?”陆九问。
人形轮廓沉默了。
黑色的颗粒蠕动速度慢了下来,暗红色的光点也暗淡了些。
“不……能……说……”那个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说……了……我们……会……死……”
“那……柳青呢?”陆九换了个问题,“柳青是不是也喝了那种血?”
“柳……青……”那个声音似乎在回忆,“他……是……聪明人……他……发现了……真相……他想……逃……”
“所以主人了他?”
“主人……让……草……飞……去……处理……”那个声音说,“草……飞……也是……我们……但他……还……没……完全……变……”
草上飞也是?
陆九想起了草上飞脸上那道疤,想起了他微跛的左脚,想起了他眼睛里那种疯狂的光。
难道草上飞也在喝那种血?也在变成……这种东西?
“草上飞现在在哪里?”陆九问。
人形轮廓又开始蠕动。
“他……在……等……”那个声音说,“等……你……回去……复命……”
复命。
对了,他还要回去向草上飞复命。说货已经送到了。
可是货……现在变成了一团会说话的黑色流体。
“我……怎么复命?”陆九看着那团东西,“货……已经……”
“货……在……”那个声音说,“我们……就是……货……”
陆九愣住了。
“你们就是货?”
“主人……要……我们……去……一个……地方……”那个声音说,“去……那里……继续……生长……”
去哪里?
陆九想问,但人形轮廓已经开始消散。
黑色的颗粒不再凝聚,开始向四周散开,重新变成一滩黏稠的流体。暗红色的光点也一个接一个熄灭。
“等等!”陆九喊,“你们要去哪里?”
但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黑色的流体在泥土上缓缓流动,最后全部渗进了地里,消失不见。
青石板上,只留下那个空荡荡的布包,和一片被“吸”后枯萎发黑的草地。
陆九瘫坐在残碑旁,浑身冷汗,大口喘气。
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圈还在,像一个烙印。
而他的身体里,那颗“种子”,暂时安静了。
但就像那个声音说的,它还会饿。
下一次,他拿什么喂它?
陆九扶着残碑,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块青石板,又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子时已经过了。
他必须回去复命。
他捡起那个空布包,拍掉上面的泥土,然后转身,朝坡下走去。
脚步很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必须走。
回到瓦罐巷,回到草上飞面前,告诉他:货送到了。
而货……已经自己走了。
陆九不知道草上飞会不会信。
但他没有选择。
夜色深深,乱葬岗的风吹过坟冢,呜呜作响,像无数幽魂在哭泣。
而陆九,正走在一条更黑的路上。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