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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承平十七年,霜降前夜。

雨从酉时开始下,起初是京城秋常见的蒙蒙细雨,到了亥时三刻,已经成了绵密的雨帘。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映着零星灯笼的光,像摔碎了一地的铜镜。

陆九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油布雨披,竹梆子夹在腋下,手里的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烛火透过浸了桐油的棉纸,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圈,勉强照见身前五尺的路。

“天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敲过三更,尾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拖得老长,立刻被雨声吞没了。

猫儿巷得名于早年间这一带野猫成群,如今野猫少了,穷户却多了起来。巷子窄而曲折,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偶有几间青砖瓦房,那便是巷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比如巷尾的柳宅。

陆九在这片打了七年更。七年,足够他把每户人家的作息摸得门儿清:东头第三家做豆腐的李老四,寅时初必定起来磨豆子;中间那户卖炊饼的孙寡妇,夜里总要咳嗽半个时辰才睡得着;西头王家那败家儿子,不到子时不归家,回来时必定醉醺醺地踢翻谁家的夜壶。

今夜却有些异样。

雨声太大,很多细微的声响被掩盖了。但陆九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更夫的本能,像老猫觉察到鼠踪时背毛竖起的感觉。

他放慢脚步,灯笼往右侧一斜。

王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还隐约有低语声。这不对。王家那小子若是喝醉了回来,从来都是踹门而入,然后便是王老爹的骂声和女人的啜泣。若是没回来,王家为了省灯油,亥时一过必定熄灯。

陆九迟疑了一瞬,还是继续往前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京城底层活命的第一条铁律。

行至巷中段,卖馄饨的刘老汉居然还没收摊。那辆破旧的木推车支在自家屋檐下,泥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锅里剩着半锅浑浊的面汤。老汉蜷在车后的条凳上,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打盹。

“刘伯,今儿怎的这么晚?”陆九压低声音问。

老汉一个激灵醒来,见是他,松了口气:“是九哥儿啊……唉,别提了。西市张掌柜家的老太爷过世,府里上下守夜,订了三十碗馄饨当宵食。刚送去回来,累散我这把老骨头了。”

陆九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老汉脚边——那里放着两个空了的粗陶碗,碗沿还沾着油星。这不对。送三十碗馄饨,该用大食盒,怎么会端两个空碗回来?

老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讪笑道:“路上摔了一跤,碎了好几个碗,这两个是顺道捡回来补补还能用的……”

陆九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推车板上:“老规矩,一碗馄饨,多放芫荽。”

“哎,哎!”老汉忙不迭地生火。

等待的间隙,陆九的耳朵捕捉着雨声里的信息。东头李家的狗没叫——那畜生平里稍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孙寡妇家也没咳嗽声。

“刘伯,”陆九状似无意地问,“今儿后晌,可看见什么生人进巷?”

老汉搅动汤勺的手顿了顿:“生人?没……没有吧。这大雨天的,谁来咱这穷巷子。”

汤很快就好了。陆九蹲在屋檐下吃,热汤下肚,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听。

就在汤快要见底时,他听到了。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极轻的、鞋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从巷尾方向来的,步子很快,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九立刻起身,把空碗放回车上,灯笼的光朝巷尾扫了扫。昏黄的光圈里只有飘摇的雨丝,以及远处柳宅门前那盏在风里摇晃的气死风灯。

“谢了刘伯,早些歇着。”他抓起梆子,转身往巷尾走。

老汉在身后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越靠近巷尾,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强烈。陆九的脚步放得更轻,灯笼也压低了。雨披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扫视。

柳宅是猫儿巷里最体面的宅子之一。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还立着一对小小的石鼓。主人柳青是绣衣使的从八品司狱——虽然是最低阶的武官,但在平民眼里,已经是惹不起的人物了。

陆九记得清楚,柳青约莫三十五六岁,瘦高个子,左腿有些不便,据说是早年当差时受的伤。这人平深居简出,对邻里还算客气,每月初一会让老仆给巷里几个孤老送些米面。宅子里除了柳青夫妇,还有一双儿女、一个老仆和一个粗使丫鬟,统共六口人。

此刻,柳宅大门紧闭。但那盏在门檐下晃荡的气死风灯,却亮得异常——平里为了省油,柳家只在天黑后点一个时辰就会熄掉。

陆九在距离柳宅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前台阶上。

那里有一双靴子。

黑色的官靴,靴筒及膝,沾满了泥泞,随意地丢在台阶右侧。靴口朝外,像是有人急匆匆脱在门外,还没来得及收进去。

陆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柳青腿脚不便,上下台阶都会格外小心,断不会把沾满泥的靴子脱在雨地里。更关键的是,他记得柳青的靴子——因为左腿有伤,靴底磨损特殊,内侧深外侧浅。而眼前这双……

灯笼的光慢慢移过去。

靴底的纹路在昏光下隐约可见。那是官靴统一的千层底,但磨损的痕迹却很新,泥浆尚未完全涸。而且,两只靴底的磨损几乎对称。

这不是柳青的靴子。

陆九的心脏开始跳得快起来。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宅子里的动静——只有雨打瓦片的声音,连一声咳嗽、一句梦呓都没有。

太静了。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丝味道。

很淡,混杂在湿的雨气里,若有若无。不是血腥味——至少现在还不是。是一种甜腻的、带着些许辛辣的香气,像是某种名贵的熏香,但又掺杂着别的、更底层的味道。

陆九在京城底层混迹多年,鼻子练得极灵。这种香气他似乎在什么地方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后退了两步。

梆子紧紧攥在手里,竹制的握柄已经磨得发亮。灯笼的提竿在手心渗出冷汗。

该走了。

一个更夫,不该在深夜里窥探一个绣衣使官员的宅邸。哪怕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也该先去报给坊正,或者等天明再说。

可是那双靴子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里。

陆九咬了咬牙,又往前挪了几步。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靴子旁边的青石板上,有几滴深色的痕迹。不像是雨水,倒像是……

血?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几乎同时,柳宅的侧墙方向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陆九猛地转身,灯笼的光朝声音来处扫去。

一道黑影从柳宅西侧的墙头翻出,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那身形在雨幕中只闪现了一瞬:不高,甚至有些瘦小,但动作矫捷得令人心惊——那不是寻常贼人该有的身手。

黑影落地后没有丝毫停留,贴着墙往巷子深处疾奔,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拐角。

陆九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他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在灯笼晃过的光影里,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黑影的腰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形状像是一只……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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