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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脚步声是从巷口来的,沉重而整齐。

陆九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念头更快,已经本能地往墙角的阴影里缩去。手里的灯笼被他猛地吹熄——这个动作几乎没用思考,是七年来夜巡形成的条件反射。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雨声此刻变得震耳欲聋,敲在瓦片上、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混沌的哗响。陆九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腔里擂鼓,呼吸压得极浅极缓。他把自己嵌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竹筐和烂木板后面,雨披的深褐色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脚步声近了。

不是一两个人,至少五六双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响——是甲片。巡街的兵丁。

陆九的额头抵着冰冷湿的墙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刚才那一幕重新在眼前闪过:黑影翻墙,腰间的暗红微光,甜腻的香气,台阶上的官靴,青石板上的暗痕……

跑?

不行。现在跑,动静太大,立刻就会被发现。而且一旦跑了,就更说不清了。

留?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肺叶隐隐作痛。留在这里,等兵丁过去,然后……

然后怎样?

去敲柳宅的门,问问柳司狱是否安好?那双靴子还在门外,宅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如果真的出了事,他一个更夫深夜出现在这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陆九的手指抠进了墙缝的苔藓里。泥泞湿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脚步声在距离他藏身处约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头儿,前面就是柳宅。”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紧张。

“嗯。”回应的是一个粗哑的嗓音,应该是个小头目,“刘把总交代了,这几绣衣使那边不太平,让咱们多巡两趟。柳司狱是咱们这片的人,照看着点。”

“可这大雨天的,能出什么事……”

“少废话。走,去门前看看。”

陆九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见靴子踩水的声音又响起来,正朝柳宅方向去。一步,两步……脚步声在柳宅门前停住了。

短暂的沉默。

随即,那个粗哑的嗓音陡然拔高:“这靴子——!”

“血!头儿,台阶上有血!”

“门是虚掩的……不对,里面——”

话音未落,柳宅的门被“哐”一声踹开了。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详的宣告。

陆九屏住呼吸,指甲几乎要掐进砖缝里。他听见兵丁们冲进宅子的脚步声、短促的惊呼、有人呕的声音。混乱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接着是那个小头目嘶哑的吼叫:

“出事了!柳家……柳家没了!全没了!”

“快!快报上去!封锁巷子!”

“你们俩,守住前后门!你们三个,跟我搜查附近!凶手可能还没走远!”

陆九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搜查附近——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他慢慢松开抠着墙壁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试图把自己缩得更紧。竹筐的边缘有一断裂的竹篾,正好抵在他的肋骨上,生疼。

脚步声四散开来。

有人朝他这个方向来了。

灯笼的光从巷子那头晃过来,不是他那种昏黄的棉纸灯笼,是官用的牛皮气死风灯,光亮得多。光影在湿漉漉的墙壁上跳跃,雨水在光柱里划出千万道银线。

陆九闭上了眼睛。

不是真的闭眼——眼皮还留着一丝缝。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见那个兵丁粗重的呼吸,靴子踩进积水时溅起的水花声,还有甲片随着步伐有节奏的摩擦。

三步。

两步。

一步。

灯笼的光扫过了他藏身的角落。

陆九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觉到光从脸上扫过时那一瞬的温热——不,不是温热,是幻觉,其实只是光而已。但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光停住了。

他听见那个兵丁“咦”了一声。

完了。

陆九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几乎是同时,他做出了决定——不能等对方来抓。

“军、军爷……”

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带着刚睡醒似的迷糊,颤巍巍地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熄灭的灯笼和梆子,雨披的帽檐压得很低。

那兵丁显然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手里的长矛“唰”地指了过来:“什么人!”

“小、小的是打更的……”陆九慢慢站起来,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以示无害,“刚巡到这儿,雨太大,躲、躲会儿雨……”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陆九眯起眼,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些。雨水从帽檐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兵丁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凶狠起来。他上下打量着陆九:“打更的?三更半夜躲在这儿?”

“是、是……小的实在走不动了,雨太大……”

“什么时候躲这儿的?”

“刚、刚一会儿……”

“听见什么动静没?”

陆九的心脏狂跳,但脸上还是那副畏缩的样子:“动静?没、没啊……雨声太大,小的都快睡着了……”

兵丁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他手里的长矛往前递了递,矛尖几乎要抵到陆九的口:“转身!手举起来!”

陆九照做了。他能感觉到矛尖冰冷的触感隔着湿透的棉衣传来。

兵丁用空着的那只手在他身上粗略地拍了一遍——腰间、袖袋、怀里。动作很粗暴,但显然不是专业的搜身,只是例行检查。

“走!跟我过去!”兵丁厉声道。

陆九被推搡着往柳宅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强迫自己的脚步踉跄些,更像一个被吓坏的平民。

柳宅门前已经乱成一团。

四五个兵丁站在雨里,脸色都很难看。那个小头目——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叉腰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门大敞着,里面的景象陆九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搅。

血。

到处都是血。

从门槛里漫出来,混着雨水,在台阶下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雨水的土腥,直冲鼻腔。而那股甜腻的香气,此刻也变得更清晰了,混杂在血腥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头儿!抓到一个可疑的!”押着陆九的兵丁喊道。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络腮胡头目几步跨下台阶,牛皮灯笼直接举到陆九脸前。光刺得陆九睁不开眼。

“什么的?”

“打、打更的……”

“陆九?”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兵丁忽然开口,“你是猫儿巷的更夫陆九吧?我见过你。”

陆九认出这人——是常驻这一片的张姓兵丁,偶尔会在刘老汉的馄饨摊上碰见。

“是、是小人……”陆九连忙点头。

络腮胡头目的眼神更凶了:“你认识?”

“认识,这一带的更夫,打了好几年更了。”张兵丁说,但语气里并没有为陆九开脱的意思,反而带着审视,“陆九,你深更半夜,怎么会在柳宅附近?”

陆九咽了口唾沫。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小人巡更到此,雨太大,实在走不动,就在那边墙角躲了会儿雨……”他指指自己刚才藏身的方向,“刚想走,这位军爷就过来了……”

“躲雨?”络腮胡头目冷笑,“柳宅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在一墙之外躲雨?没听见动静?”

“真、真没听见……雨声太大……”陆九的声音越来越低。

“头儿,”另一个兵丁从宅子里跑出来,脸色惨白,“里面……七口人,全没了。死状……很惨。血都快流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络腮胡头目盯着陆九,眼神像刀子一样:“你躲雨的时候,可看见什么人从宅子里出来?”

来了。

陆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冷刺骨。

说还是不说?

说看见了黑影——那自己为什么刚才不说?为什么躲起来?嫌疑只会更大。

说不看见——那黑影腰间的暗红鹰形标记,那股甜香,如果后查出来自己撒谎,就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小人……”陆九的喉咙发,“小人确实没看清……雨太大,眼都睁不开……好像、好像是有个影子晃过去,但没看清是什么……”

模棱两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络腮胡头目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巷口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冲破雨幕而来,清一色的黑马、黑衣,披着黑色的油布斗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速度快得惊人。为首的那匹马在柳宅门前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停下。

马上的人翻身下鞍,动作净利落。

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瘦削,眉眼如刀裁般锋利。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腰间佩刀。最显眼的是他前绣着一只银灰色的鹰,鹰眼用暗红色的丝线绣成,在灯下泛着幽光。

络腮胡头目一看见这人,脸色立刻变了,连忙上前抱拳:“沈大人!”

沈大人——陆九在心里飞快地搜寻记忆。玄鹰卫的人,而且能让巡街兵丁的头目如此恭敬,至少是个百户。

那人没理会络腮胡,目光直接扫过门前的血泊、台阶上的官靴,最后落在陆九身上。

只一眼。

陆九感觉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需要评估的物什。

“怎么回事?”沈大人的声音不高,但穿透雨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络腮胡连忙把事情快速说了一遍,包括发现现场、抓到陆九的经过。他说话时,沈大人一直看着柳宅洞开的大门,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此人说是在此躲雨,但末将觉得可疑。”络腮胡最后说。

沈大人终于把目光重新投向陆九。

“你。”他说,声音平静,“抬头。”

陆九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深灰色,像京城冬结冰的护城河。

“躲雨?”

“是。”

“什么时候开始躲的?”

“约莫……三更一刻。”

“看见什么?”

“雨太大,没看清……好像有个影子。”

“听见什么?”

“雨声太大……”

“闻见什么?”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问得太刁钻。一般人不会问气味,尤其是在这样的大雨里。但这个沈大人问了,而且问得理所当然。

陆九的呼吸滞了一瞬。他闻见了——甜腻的香气,混杂着血腥。但现在说闻到香气,等于承认自己离现场很近,而且注意力很集中。说不闻到,万一这香气是关键线索……

“小人……”他咬了咬牙,“好像闻到一点怪味……说不清是什么,甜甜的,又有点腥……”

沈大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极细微的变化,但陆九捕捉到了。那是某种确认。

“拿下。”沈大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雨了”。

两个玄鹰卫的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陆九的肩膀。力道很大,陆九感觉肩胛骨都快被捏碎了。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真的只是打更的——”陆九挣扎起来,但立刻被反剪了双手。冰凉的铁链“咔嚓”一声锁住了手腕。

“冤枉不冤枉,审过便知。”沈大人不再看他,转身朝柳宅走去,“把现场封了。此人押回卫里。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是!”

陆九被粗暴地拖向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大人正站在柳宅门槛前,微微俯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门内的血。他举到鼻尖前嗅了嗅,然后侧过头,对身边的一个手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雨还在下。

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晃动,映着柳宅门前那滩越来越淡的血水。台阶上,那双不属于柳青的官靴还静静地躺在那里,靴口朝外,像在等待着什么。

陆九被推上了一辆囚车。铁栅栏关上的瞬间,他透过雨帘,最后看了一眼猫儿巷。

巷子深处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暗红色的。

像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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