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开了口,他喘了几口气,声音稍微稳了些。
“不怪你娘,是我不让说的。”
“你镇守南京,责任重大,怎能因我这点小病就擅离职守。”
“这次叫你回来,也是……也是没办法了。”
朱瞻墉看着父亲,又看看背过身去无声哭泣的母亲,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慌。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儿子不孝。”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了那股冲劲,只剩下浓浓的悔意和后怕。
朱高炽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氏赶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好半天,朱高炽才缓过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家里的事,先放一边。”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边的事,你都知道了?”
朱瞻墉抬起头,他迅速整理好情绪,沉声回答:“儿子在南京,通过皇家商会的渠道,知道了一些。”
“说来听听。”朱高炽道。
“娘,取大明堪舆图来。”朱瞻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张氏。
张氏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很快,两个小太监就抬着一副巨大的木质边框地图,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将地图在地上展开。
朱瞻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是一副极其详尽的军用地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一清二楚。
“皇爷爷的三十万大军,如今被困在了斡难河以北,这片区域。”
朱瞻墉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东面是鞑靼阿鲁台部,西面是瓦剌马哈木部,北面还有兀良哈三卫的人马,三面合围,把我们包了饺子。”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和刚才判若两人。
“最要命的,不是三面合围。”
“而是天时。”
朱瞻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空白处。
“今年漠北的冬天,比往年早了足足一个月,前几日就开始连绵雨雪。我们大明军队最依仗的神机营火器,在这种天气下,基本就是一堆烧火棍。”
“火药受潮,十炮九不响,这仗还怎么打?”
朱高炽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原本浑浊的瞳孔里,此刻却透出摄人的光。
“后勤呢?”他追问道。
“断了。”朱瞻墉的回答干脆利落。
“阿鲁台那个老狐狸,根本不跟我们主力决战,他派出的全是骑兵,专打我们的粮道。”
“十几万民夫运送的粮草,大半都被烧毁在半路,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了。”
“皇爷爷这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跟他们在草原上拼消耗,求一个全胜。”
“可人家是主场作战,咱们是客场,这么耗下去,不等敌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饿死、冻死了。”
张氏的脸色已经一片煞白。
三十万大军,那可是大明朝最精锐的家底。
这要是全折在漠北,后果不堪设想。
朱高炽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剧烈,他死死盯着地图,嘶哑着嗓子问:“退路呢?”
朱瞻墉的手指,顺着斡难河向南,最终停在了一个狭窄的隘口上。
“三峡口。”
“这是唯一的退路。”
“可一旦下令后撤,军心必乱,三面之敌趁势追杀,三十万大军就会在撤退途中,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溃败,能活着回到关内的,十不存一。”
朱瞻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所以,摆在皇爷爷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立刻下令退兵,趁着大军建制还在,主力尚存,壮士断腕。虽然会损失惨重,但至少能保住大部分精锐的种子,可这样一来,皇爷爷征战一生的威名,就毁于一旦。”
“第二,就是继续在斡难河边死磕,用人命去填,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胜机。赌赢了,三部俯首,漠北平定。赌输了,三十万大明好儿郎,就得全部埋骨草原,大明国力倒退二十年。”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铜鹤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凝固了。
朱高炽死死地攥着床沿的明黄绸缎,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以他父亲朱棣那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性格,绝对会选第二条路。
朱高炽听完,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更盛了。
他撑着床榻,费力地想要坐起来,却只是徒劳。
“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把这绝境分析得头头是道,然后呢?”
“就等着你皇爷爷和三十万大军一起死在漠北?”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配上那病态的浮肿面容,显得有些可怖。
“你给我想办法!”
朱瞻墉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重新蹲下身。
他忽然笑了。
“爹,你别急啊。”
“谁说这是绝境了?”
朱高炽一愣。
张氏也停止了啜泣,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不是你说的两条死路吗?”朱高炽喘着粗气反问。
“那是皇爷爷的两条路,不是咱们的。”
朱瞻墉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咱们,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朱高炽追问。
“增兵。”
朱瞻墉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朱高炽气得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肺部,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增兵?你说得轻巧!”
“京城三大营的精锐都让你皇爷爷带走了,我上哪儿给你变出兵来?”
“拿什么增?拿户部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填吗?”
张氏也在一旁附和,语气里满是忧虑:“是啊瞻墉,朝廷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调动了。”
朱瞻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床边,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京城没有,南京有。”
朱高炽皱起眉:“南京守备那点人,杯水车薪,派过去就是送死。”
“谁说要用南京守备了?”
朱瞻墉把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爹,我问你。”
“如果现在有一支援军,能在一个月内,从南京出发,直插漠北,解斡难河之围,需要多少人?”
朱高炽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起码十万精锐,而且得是骑兵,否则根本赶不到。”
“好。”
朱瞻墉打了个响指。
“如果这十万精锐,装备着神机营都比不上的新式火器,不受雨雪天气影响,战斗力比三大营还强呢?”
朱高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你在说梦话。”
“这种军队,大明没有。”
朱瞻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以前没有。”
“现在。”
“有了。”
寝宫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高炽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惊疑不定的情绪。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