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墉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他转身,重新推开了寝宫的门。
张氏正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朱高炽擦拭额头的虚汗,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有些诧异。
“瞻墉?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朱高炽已经睡熟了,呼吸粗重,带着轻微的鼾声。
朱瞻墉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张氏面前。
“娘,有点事忘了跟您说。”
他压低了声音。
张氏疑惑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珠子。
“这是?”
“娘,这是我派人出海时,从一个海外高僧手里求来的宝贝,叫‘功德舍利’。”
朱瞻墉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高僧说,这舍利汇聚了一方信众的愿力,能积福报,续阳寿。”
“您让爹吃下去。”
“切记,这事不能让爹知道,心诚则灵,他要是不信,效果就差了。”
张氏捧着锦盒,手都有些发抖。
她虽然是太子妃,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但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珠子。
那温润的光泽,仿佛能一直暖到人心里去。
“这……这真的有用?”
“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朱瞻墉笑嘻嘻地说。
“反正也吃不坏人,就当是个念想。您看我爹这身体,也是时候该冲冲喜了。”
张氏一想也是,儿子一片孝心,而且这珠子看起来就不是凡品,试试总无妨。
她郑重地将锦盒收好,贴身藏了起来。
“你这孩子,有心了。”
她拉着朱瞻墉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对了,”张氏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舅舅私下里贩铜的事,没给你惹麻烦吧?”
张氏的弟弟叫张克俭,仗着自己是国舅,平日里没少干些出格的事,私贩朝廷严禁的铜料就是其中之一。
这事要是被捅出去,不光他自己要掉脑袋,还会牵连到太子府。
“娘,您放心吧。”
朱瞻墉安抚道。
“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
“我没让他从大明境内收一斤铜。都是我的船队,从海外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挖的铜矿,直接拉回来送到我的军器坊。”
“从开采到运输再到制造成器,走的全是我皇家商会的账,手续齐全,兵部和户部都查过,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就是把铜矿从海外搬到大明,自己用,又没卖给别人,不算违禁。”
张氏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这么操作?
她这个儿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总能在刀尖上,找到最稳妥的那条路。
“那就好,那就好。”
张氏彻底放下心来。
“你这孩子,做事总是让人提心吊胆,却又总能把事情办妥了。”
她宠溺地摸了摸朱瞻墉的头。
“行了,快回去歇着吧,看你也是一脸疲色。”
“诶,好嘞。”
朱瞻墉笑着应下。
“对了娘,这次回来,还给您带了点西洋传过来的新鲜玩意儿,叫什么香水,回头我让人给您送过来。”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张氏嘴上嗔怪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朱瞻墉嘿嘿一笑,再次告退,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
天光微亮,朱高炽睁开了双眼。
往日里醒来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和沉重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盈。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
那双因为常年水肿和风湿而备受折磨的脚,此刻竟没有传来一丝一毫的痛楚。
朱高炽撑着床沿,缓缓坐了起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让内侍搀扶,动作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发怔。
温暖的感觉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将体内盘踞多年的阴寒湿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殿下,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内侍听到动静,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洗漱用的铜盆。
“传膳。”朱高炽开口,声音比往日洪亮了不止一筹。
往常他早起没什么胃口,总是喝一碗清粥了事。
可今天,他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很快,丰盛的早膳被摆了上来。
水晶肴肉,蟹粉包子,鸡丝火腿粥,还有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
朱高炽拿起筷子,胃口大开。
一旁的张氏看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惊奇。
她知道,儿子送来的那颗“功德舍利”,起作用了。
一顿饭吃完,朱高炽只觉得通体舒泰,神清气爽,连日来因为担忧北疆战事而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不少。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
北疆的父皇和三十万大军,还在等着救命的粮草和援军。
“来人。”朱高炽用热帕子擦了擦手。“传孤的口谕,召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先生,入文华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作为内阁首辅的杨士奇,以及阁臣杨荣、杨溥,三人垂手立于殿下。
他们都察觉到了今日太子殿下的不同。
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久病缠身之人。
“三位先生不必多礼。”朱高炽坐在主位上,省去了所有虚礼,开门见山。
“孤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关乎国本的要事相商。”
三杨心中一肃,躬身道:“殿下请讲。”
“我的次子,越王朱瞻墉,昨日回京了。”朱高炽抛出了第一个消息。
三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越王回京虽有些突然,但毕竟是太子嫡子,回来看望病中的父亲,合情合理。
朱高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又放下。
“他还给孤带回来一份大礼。”
“一支军队。”
“十万人的新军。”
话音落下,文华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僵在原地。
他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微微颤抖的朝服袖口,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藩王!私自!练兵十万!
图谋不轨?意欲何为?
“谋反”两个字,压在三位内阁重臣的心头。
大明精锐尽在北疆,京师守备空虚到了极点。
这个时候,一个手握重金,背景深厚的藩王,带着十万精兵出现在京城左近。
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杨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敢把那个最坏的猜测说出口。
他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殿下……越王殿下他……他的人马,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不问动机,只问位置。
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摆在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