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涤被逐下梁山,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快出关时,回首望去,聚义厅的旌旗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来到金沙滩,喽啰们倒对他挺客气,用小船把他送到水泊岸边。
上了岸,他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就听:“吴涤兄弟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涤转身,只见从渡口西边跑过来了时迁。原来,这个渡口离他和石勇管的酒店很近。上午聚义堂发生的事,傍晚就传到了山下的酒店里。他料定吴涤到岸边必已天黑,就和石勇说好了,请吴涤道他们店里落落脚,住几天再走,略尽兄弟情义。
时迁说了来意,吴涤心头一热。正是:“患难之中见真情”,他便跟时迁来到他们酒店里。石勇让人收拾了一间靠水面的客房,把吴涤安顿下来。安排酒肉管待,石勇和时迁都对他好言劝慰。
夜里,石勇酣醉,早早睡下了。
吴涤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时迁瘦小的身影探出来,晃了晃手中的酒肉,摆出桌上的两个粗瓷碗,拍开酒坛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来,咱兄弟痛快醉一场,你我先满饮此碗,驱驱夜寒。”时迁倒满酒,递过去。
三碗酒下肚,身上暖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吴涤知道他是盗贼出身,但他从未在心里看不起他。
“来,哥哥,我敬你一碗。”吴涤端起大碗,一饮而尽,然后目光温和地看着时迁:“哥哥,我看你身形灵便,心思机敏,绝非寻常。为何……以你这身本事,何以沦落至……呃,我是说,上梁山前,想必也有许多不易吧?”
这话问得委婉,却触动了时迁心肠。他沉默片刻,就着那缕月光,声音低缓了许多:“兄弟是厚道人,不嫌我出身腌臜。小人确是苦命人,祖上几代都是佃户,到了我这儿,爹娘早亡,留下我一人,身板又单薄得像芦苇,种地没力气,打工没人要。”
他苦笑一下,“活下去总得要口饭吃。没奈何,只能凭着一点天生的腿脚灵便,自己琢磨着怎么翻墙越户,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时迁猛灌了一口酒,仿佛要压下喉头的苦涩:“可我真没那人越货的胆量和本事。大户人家高墙深院,养着家丁护院,我试过一次,差点被打断腿。只能……偷些街坊店铺的散碎钱粮,或是摸走晾晒的衣物换点吃的。最饿的时候,在庙里偷过供品,跟野狗抢过食……”
吴涤听得心中恻然,不由问道:“既如此艰难,可曾想过……找些心柔、势弱的人家下手?”
时迁抬起头,眼中在那月光下竟有几分清澈的执拗:“想过,怎么没想过!可下不去手。兄弟,我时迁是贼,是下九流,但我有我的规矩:不偷良善之家,怕损了阴德良心;不偷赤贫之人,他们比我还不易;更不敢人放火,那是畜生行径。盗……亦须有道吧?只是这道,让我活得越发像阴沟里的老鼠了。”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满是自嘲与苍凉。
“盗亦有道……”吴涤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心中震动。他拿起酒坛,再次为两人满上,诚恳道:“哥哥,你这‘道’,比许多自诩好汉的人,更净。不瞒你说,我吴涤也是穷苦出身,深知活命艰难。你这般坚持,尤为可贵。”
他顿了顿,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组织遥远的语言:“哥哥,你信梦么?”
时迁一愣:“梦?”
“对。我……时常做一个很长、很真的梦。”吴涤的声音变得悠远,“在梦里,我好像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又好像……预见了咱们梁山的一些事。兄弟们聚义,轰轰烈烈,可后来……梦的尽头很不好,很凄凉,一场大热闹,终成了流水落花。”
他揉着额角,显出痛苦之色。
“可这梦,随着我年岁渐长,细节越来越模糊,只留下一些影影绰绰的脉络和那股子让人心悸的结局感。我分不清那是警示,还是胡思乱想。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咱们梁山,心里怕。”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时迁:“我怕梦里那结局成真。我想做点什么,可势单力薄,前路迷茫。我需要帮手,需要真正懂得兄弟情义、珍惜这‘道’,又能在暗处行事、心细如发的帮手。今听哥哥一席话,我方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时迁早已听得呆住。吴涤的“梦”听起来荒诞,但他眼中的忧虑和真挚却做不得假。尤其是那份对“结局”的恐惧和对“兄弟情义”的珍视,深深击中了他,他想,自己在这山寨,何尝不是感受着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何尝不渴望被“家人”真正认可,为这收容他的“家”做点什么?
一股热流冲上膛,时迁站起身,对着吴涤郑重一揖:“兄弟能把这样的心事告诉我,是把时迁当个人物看!我时迁别的不懂,就懂一个‘义’字!你想护着咱们梁山,护着兄弟们,我这条贱命,这点微末本事,但凭兄弟驱使!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吴涤也起身,紧紧握住时迁骨节分明的手:“好哥哥!得你此言,我心安矣。咱们往后,明暗相辅,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兄弟!”
连来,时迁时时陪伴吴涤左右。晚间,他偷偷指点吴涤的轻功,什么“燕子三抄水”“壁虎游墙”等绝技。吴涤心中感动。时迁哥哥这是要将看家本领倾囊相授。
此后七,吴涤宿在时迁安排的僻静山神庙中。白里,时迁将轻功口诀、呼吸法门一一传授;夜间,两人在月下演练。吴涤在“梦里”学过人体力学,学起来事半功倍。到第七,他已能在庙宇飞檐上行走如履平地,纵跃间竟比时迁还多了几分沉稳力道。
临别前夜,时迁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这是哥哥这些年行走江湖,记下的各路门户守卫布置、更夫路线、狗洞暗门。兄弟收好。”
……
清河县东街,新开了一家济世堂医馆。
开张那,鞭炮震天。吴涤一袭青衫,站在医馆门前迎客。他用了百两黄金,租下这栋三进大院,又重金聘请两位老药工坐堂。招牌是请萧让写的,铁画银钩,颇有气象。
开张三,义诊施药。穷苦百姓排队如长龙,吴涤从早忙到晚,分文不取。消息传开,都说来了个活菩萨。
第四,对门“庆生堂”的掌柜西门庆坐不住了。这西门庆的爹爹叫西门达,原是走川广、贩药材的药贩子,后在清河县开起了生药铺,请江湖郎中坐馆,生意红火,盖了大宅院,是七进的房子,人称西门府。西门达夫妇总共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西门庆,从小娇生惯养,不喜读书。长大后父母亡故,无人管他,更如脱缰的野马,结交了许多狐朋狗友,什么应伯爵、谢希大、花子虚等人,人称“十兄弟”,整斗鸡走狗,眠花卧柳。后来他攀附上了东京蔡京的管家翟谦,又和县太爷称兄道弟,在清河县黑白两道通吃。他家里妻妾成群,原配夫人陈氏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西门大姐。他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吴月娘做正房,又纳了妓女李娇儿、富商寡妇孟玉楼、陪嫁丫头孙雪娥、花子虚之妻李瓶儿为妾,还勾搭上了丫鬟庞春梅。这西门庆专以为乐,他曾通过开茶馆的王婆说和,勾搭过本县卖炊饼的武大的老婆——潘金莲,还挑唆她毒死了亲夫。武大的弟弟武松是本县的都头,他要为哥哥报仇,了嫂嫂潘金莲,可在追他的时候,却误了李外传,被官府抓捕,充军发配到孟州去了。后来听说又在那里死了人,血溅鸳鸯楼,只好逃到山上落草为寇了。
近,西门庆的医馆里从东京汴梁新请来了个大夫,说是太医院的御医,专做富人生意。
西门庆没事就在县城里遛达……
“吴堂主,恭喜发财啊。”西门庆摇着折扇踱进济世堂医馆,身后跟着两个帮闲。
吴涤正在给一老妇诊脉,头也不抬:“稍候。”
西门庆脸色一沉。他在清河县,谁不尊一声“大官人”?这外地来的小子,竟敢如此怠慢。
待病人走后,吴涤才起身拱手:“噢,是西门大官人,有何指教?”
西门庆假笑道:“听闻吴堂主医术高明,特来请教。我庆生堂有位病患,腹胀如鼓,三不通,不知吴堂主可能治?”
这是来踢馆了。吴涤神色不变:“病人在何处?”
“就在对门。”
吴涤随西门庆过去。只见庆生堂后堂榻上,躺着一个锦衣胖子,面色青紫,呻吟不止。三个老大夫围在一旁,束手无策。
吴涤上前搭脉,又按压腹部,心中已有数。这是肠结之症,若再拖延,必死无疑。
“取针来。”吴涤吩咐。
西门庆使个眼色,下人取来银针。吴涤让病人侧卧,取长针三寸,在腹部几处位缓缓刺入,又取艾绒灸之。不到半柱香,病人忽然“噗噗”连声,秽气大出,腹胀顿消。
“神了!神了!”病人翻身下拜。
西门庆脸上挂不住,强笑道:“果然好手段。吴堂主,不如你我?你这济世堂医馆并入我庆生堂,分红三七,你三我七,如何?”
吴涤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官人请回。”
西门庆眼中闪过阴鸷,拂袖而去。
……
此后月余,济世堂医馆名声大噪。县太爷的小妾得了怪病,浑身起红疹,西门庆的大夫说是什么“杨梅疮”,气得县太爷差点砸了庆生堂。吴涤诊后,三剂药下去,痊愈如初。县太爷大喜,亲自送来匾额“妙手回春”。
接着是县衙都头、押司、税吏……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因家中老小生病,陆续成了济世堂医馆的座上宾。西门庆的生意一落千丈。
这深夜,济世堂医馆后堂灯火通明。
时迁一身夜行衣,从窗外翻入,解下背上包袱:“兄弟,查清了。西门庆的库房在后院地窖,有三道锁,两条恶犬,四个护院轮流值守。这是他家房屋分布图。”
吴涤展开图纸,仔细观看。图上标得清楚:地窖入口在西门庆卧房屏风后,机关是墙上一幅春宫图的轴柄。
“我打开机关进去过,金银珠宝约值五万两,另有许多古董字画。因怕打草惊蛇,又加上只身一人,就没下手。”时迁舔舔嘴唇,“兄弟,咱何时动手?”
“不急。”吴涤目光深邃,“先让他倾家荡产,再取他性命。这种人,活在世上便是祸害。”
他想起梦中还曾读过一本删减版《金瓶梅》,里面就有这西门庆的故事,他最后是纵欲暴亡的。如今武松因误李外传,被发配孟州,已无人能禁制这恶徒。那就由他来替天行道。
又过三月,西门庆的庆生堂已无人光顾,可谓门可罗雀。
西门庆变卖两家铺面,勉强维持。
他恨极了吴涤,几次派人捣乱,不是泼粪就是放蛇,可济世堂医馆总有防备。派去的泼皮,反而一个个栽了跟头。
最邪门的是城东泼皮头子“癞头虎”。那他带十几个兄弟,堵在济世堂医馆门口骂街。吴涤走出来,只说一句:“各位辛苦,不如进来喝茶。”
癞头虎嚣张道:“喝茶?爷爷要喝你的血!”
吴涤微微一笑,身形忽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癞头虎已被点中肋下三处大,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夏天的,既然不想喝,就在这毒太阳底下晒太阳吧。”吴涤转身回屋。
时值盛夏,头毒辣。癞头虎被定在街心,汗如雨下,不到两个时辰便晕死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济世堂医馆后堂,吴涤正在煎药。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癞头虎惊恐道。
“不是妖法,是点。”吴涤递过一碗药,“喝了吧,你已中暑毒。”
癞头虎半信半疑喝下,顿觉清凉贯体,舒服许多。他爬起来要走,吴涤淡淡道:“你肝经受损,三后必发剧痛。到时来取药,一剂十两银子。”
三后,癞头虎果然肝部绞痛,满地打滚。他只得凑了十两银子,来求药。吴涤给他三包药粉,服下即愈。
从此,清河县的泼皮都知道济世堂的堂主不好惹。
这天,街上来了两个孩子,都十六七岁的样子,进到济世堂医馆,跪下磕头,说是来投奔堂主的,以前总被那些泼皮无赖欺负,如今看到他们被整治,打心里佩服堂主,所以来当伙计,为堂主效力。吴涤见他们长得聪明伶俐,便问其姓氏,一个叫做唐牛儿,一个叫做郓哥儿。吴涤觉得这两个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似的,一时又想不起来。见他俩跪地不起,一再说些效忠的话,也就留下了。
夜里闲时,吴涤才想起这俩名字是梦里读的那本《水浒传》里头的,这俩孩子都是小人物,也是苦命人。唐牛儿是郓城县的一个小商贩,以卖糟腌和小吃为生,有时也帮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消遣。他与宋江关系密切,宋江经常资助他,唐牛儿因此对宋江心怀感激,视其为大哥。宋江让唐牛儿留意县里的事情,有消息就禀告,唐牛儿为了获得赏银,也愿意为宋江效力。宋江怒阎婆惜后,是唐牛儿救了他,当时他拦着阎婆抓他,宋江才脱身。唐牛儿被阎婆抓着带到县官面前,尽管唐牛儿对宋江人毫不知情,但仍被以 “私纵凶犯” 的罪名,判处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如今看是早就回来了。郓哥是阳谷县的一个卖梨小贩,家中只有一个老爹。他本姓乔,因在郓州出生而得名。他为人乖巧,靠卖水果为生。郓哥与卖炊饼的武大很谈得来。他得知潘金莲与西门庆的私情后,将此事告知了武大郎,并为其设下计捉奸之计。可惜武大郎捉奸时被西门庆踢伤,后被潘金莲毒死。武松得知兄长死讯后,也是郓哥提供了关键线索,帮助武松查明真相,嫂报仇。
第二天,吴涤问两个孩子想什么活,是当学徒捣药呢,还是当伙计打杂。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学武,点!”
吴涤笑了,知道他们长期受人欺负,心里都装着深仇大恨,想要报仇,加之身形百伶百俐,便把时迁请了来,让他收他们为徒。就这样,他俩白天在店面里当伙计,晚上跟着时迁在后院学本事。
后来,街上有几个身负命案的亡命之徒不信邪,从西门庆那里领了佣金,半夜翻墙欲对吴涤行凶。却被时迁、唐牛儿和郓哥儿发觉,报知吴涤。吴涤恨极,当即要为人报仇,为民除害,用“隔山打牛”的掌法震伤其内脏。起初不觉,数月后纷纷吐血而亡,死前都说腹中如火烧刀绞。
西门庆走投无路,到县衙告吴涤“用邪术害人”。县太爷念及吴涤的治病之恩,当堂斥道:“西门浪子!你家医馆里医术不精,反诬他人?再敢胡闹,打你板子!”
西门庆踉跄出衙,当夜便病倒了。他本就纵欲过度,这一气一急,竟至卧床不起。家中姬妾见他失势,卷了细软纷纷逃走。
月黑风高夜,四条黑影潜入西门府。
时迁在前开路,专挑阴影处行走。吴涤、唐牛儿和郓哥儿紧随其后,四人如鬼魅般绕过护院,直入卧房。
西门庆昏睡在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吴涤俯身探他脉息,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兄弟,要结果他么?”时迁低声问。
吴涤摇头:“不必脏手。他活不过三。”
四人转到屏风后,按动机关,地窖门缓缓打开。里面珠光宝气,晃人眼目。时迁吹亮火折,倒吸一口凉气:金银锭子堆成小山,珠宝玉器装满十口箱子,墙上挂着唐伯虎的真迹,架上摆着官窑瓷器。原来,这西门庆不光好色,还是个守财奴,到死都没交出地窖钥匙。
“搬。”吴涤吐出二字。
四人动作麻利,先拣价值连城的拿。时迁的轻功此刻派上大用,他背负百斤仍能纵跃如飞。不到一个时辰,地窖已被搬空了。
三后,西门庆果然咽了气。死时身边只有一个老仆,替他买了口薄棺,草草埋了。清河县百姓拍手称快,都说“恶有恶报”。
……
西门庆既除,济世堂医馆成了清河县头号医馆。吴涤又盘下左右两家铺面。他制定新规:富人看病,诊金药费加倍;穷苦百姓,分文不取。
这,县城举人陈文昭来访。这陈举人前几中风,被吴涤三针救回,他感激不尽。陈举人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月娥,年方二八,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他有心招婿。
“吴先生大恩,无以为报。”陈举人拱手道,“小女月娥,粗通文墨,略知礼仪。若先生不弃,我愿招你为婿,以报救命之恩。”
吴涤忙推辞:“不敢不敢。悬壶济世,岂敢图报?在下江湖漂泊,恐误了小姐终身。”
陈举人却铁了心,第二竟将女儿送到医馆。
吴涤推脱不得,见那陈月娥果然端庄秀丽,眉目如画,更难得知书达理,不是寻常庸脂俗粉。怎生模样?
眉目含芙蓉,肌骨绽莲华。
气度静如水,风采澹若霞。
锦心藏慧质,素手可生花。
怀仁温似玉,守志皎无瑕。
而自己今年已然十九岁,确也需成个家了,于是推金山、倒玉柱,拜了泰山大人。
婚事办得隆重。吴涤买下城西一座三进大宅,重新修葺。婚礼那,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贺喜。陈举人陪嫁丰厚,除了金银细软,还有两个通房丫鬟,一名春兰,一名秋菊,都是清秀伶俐的。
洞房花烛夜,吴涤揭开红盖头,见月娥羞红满面,低垂粉颈。他轻声道:“娘子,我的心不在家事、俗事,恐早晚要远行,到时让你独守空闺,我心难安……”
月娥抬头,眼神坚定:“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妾身明白。妾在家中,定当打理家业,等夫君归来。”
吴涤心中感动,执她手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婚后三月,吴涤在宅中建了暗室。入口在书房书架后,机关精巧。凡周边县府州郡的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之辈,家中珍宝常会不翼而飞,最终都流入这暗室之中。
吴涤手中财富,如滚雪球般增长。
……
吴涤的医术,已传遍山东内外,常有外地豪客慕名而来。他借此结交各路人物,暗中打探朝廷动向。
这,东京来的客商透露:蔡京为贺生辰,正在搜罗奇珍异宝。吴涤心中一动。当夜,他唤来时迁:“时迁哥哥,敢不敢去东京蔡京府上走一遭?”
时迁眼睛放光:“兄弟要去取蔡京的宝贝?”
“不止蔡京。”吴涤展开手绘的地图,手指点过几处,“童贯、高俅、杨戬、梁师成、朱勔、王黻、李彦……这些奸臣的府邸,咱们都要光顾。还有……皇宫大内。”
时迁倒吸一口凉气:“皇宫?兄弟,那可是龙潭虎!”
吴涤眼中闪过锐光,“你我轻功,难道不怕他?”
准备半月,两人带着唐牛儿、郓哥儿择启程。对外宣称去江南采购药材,实则昼伏夜出,直奔东京。
到汴梁后,先踩点三:
蔡京府守卫森严,但时迁知道西角门有个狗洞可通内院。
童贯府中养了许多阉人,夜间巡查最密。
高俅府上有江湖高手护院。
杨戬、梁师成、王黻、朱勔、李彦的府上稍微松懈。
最难的是皇宫。吴涤苦思数,忽生一计。
九月十五,宫中设宴赏月。吴涤买通一老太监,扮作小黄门,混入送酒菜的队伍。时迁三人在外接应。
夜里,皇宫内苑,灯火如昼。吴涤低头疾走,眼角余光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但见:
祥云笼罩凤阙,瑞气缭绕龙楼。琉璃瓦如鸳鸯列阵,翡翠帘似龟背垂悬。正阳门大道直通皇道,长朝殿巍然面向紫垣。浑仪台上观测星辰,待漏院中排列文武。宫墙椒泥粉饰,绿柳轻拂飞檐;殿周栏杆环绕,紫花恭迎御驾。恍如置身蓬莱岛,仿佛神游兜率天。
过了三重宫门,绕过大庆殿,直到紫宸殿,殿内无人,只有两盏长明灯。吴涤闪身入内,见正面铺着御座,龙椅后面是金漆雕龙屏风,龙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象管笔、花笺、龙墨、端溪砚,还有一黄绫包裹的东西,打开看时,是一精致镶金木盒,盒内有一方玉印,上用小篆雕刻着:“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这正是传国玉玺,国之重器!
他略一沉吟,从怀里掏出包袱,把玉玺放进包袱里,却把那空盒用黄绫包了,又放在龙书案上,揣进怀里。正要离开,忽听门外脚步声。吴涤一惊,闪身躲入屏风后。
进来的是两个宫女,一个道:“官家醉了,在李娘娘处歇了。咱们把这儿收拾收拾。”
另一个道:“这玉玺怎么动地方了?”
“许是掌印太监用过未放回原位。再说圣上痴迷修道炼丹,玉玺十天半月也用不着一回,就放那吧。”
待宫女离去,吴涤才蹑手蹑脚从屏风后面出来。出了殿门,又转过文德殿、凝晖殿,来到一个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书之处,侧首开着一扇朱红槅子。
吴涤闪身入去,只见几案上也放着文书四宝,书架上尽是群书,正面屏风上,堆青叠绿,画着山河社稷混一之图。案旁卷缸里有十来卷字画长轴。他不懂鉴赏,也无需展开看。案旁尚有一摞完成的书画,已用了印,落款是个“天下一人”的花押,他知道这些都是无价之宝,便折叠起来,喜不甚重,也塞进包袱里。
又打算去找库房看看,转念一想,连玉玺都在自家手里了,夫复何求?于是悄然遁出,依原路返回。
与时迁三人会合后,他们连夜出城。
回到清河县,他当让时迁去请金大坚和萧让下山,说有宝贝请他们来看。二人知道时迁的手段,必是弄到了什么真宝贝,随即下山。
时迁引至吴涤处,吴涤携手迎入。
“金先生请看,”吴舒捧出玉印,“可能仿制?”
金大坚仔细端详,额头直冒冷汗:“这……这是传国玉玺!吴兄弟,玉玺,私自仿制,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正因其贵重,才要仿制。”吴涤神色平静,“你照此雕一方假的,要一模一样。”
“萧先生,你临摹徽宗的瘦金体,可能乱真?”
萧让沉吟道:“需见到真迹。”
吴涤取出一幅字画。萧让展开一看,大惊失色:“这是……这是官家真迹!吴兄弟从何得来?”
“莫问来路。”吴涤道,“你可能仿?”
萧让深吸一口气:“给我一天时间。”
吴涤闭门三。
仿制的玉玺已完成,金大坚果然鬼斧神工,假玺与真玺毫厘不差,连玉质纹理都仿得惟妙惟肖。萧让的瘦金体也已臻于化境,所写瘦金体,足以乱真。吴涤让他照着自己的意思,写了好多“诏书”,有的还用了玺。
吴涤再赴东京。这次他独行,用轻功潜入皇宫,将假玉玺放进了金镶木盒里,再用黄绫原样包裹,悄然出宫。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那宋官家做梦也没想到,从此朝廷用的,是一方假玺。
那方真玉玺,被吴涤藏入他府宅暗室的最深处。吴涤知道,将来做大事时,这可能是用得着的大倚仗。
……
逛完了皇宫内苑,吴涤又盯上一处官家时常光顾之处——樊楼。
汴京的樊楼里,有两位花魁,李师师、赵元奴,都和当今皇上打得火热。她们的香闺里,不知藏了多少御赐珍宝。
这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吴涤带时迁和唐牛儿、郓哥儿来到樊楼后巷。楼内笙歌曼舞,笑语喧哗。
他四人先至李师师处。
“我去探路。”时迁如壁虎游墙,攀上三楼屋檐,倒挂金钩,舔破窗纸窥视。
片刻,他滑下来,低声道:“房里只有李师师和两个丫鬟,正在清点珠宝盒里的宝贝。好家伙,满是夜明珠、猫儿眼、祖母绿等物,都是宫里的东西。”
吴涤点头:“哥哥引开丫鬟,我仨进去取宝。”
时迁会意,绕到前门,学猫叫春,又扔石子打翻花盆。丫鬟开窗骂:“哪个千刀的!”再下楼查看。
吴涤趁机翻入房中。李师师正对镜梳妆,忽见镜中多了一人影,惊得要叫,吴涤已闪到她身后,轻点哑。
“莫怕,我只取财,不劫色。”吴涤温声道。
李师师瞪大眼睛。她阅人无数,看出此人眼中并无淫邪,只有清澈,当下微微点头。
吴涤唤唐牛儿、郓哥儿进来,开始收拾珠宝:徽宗亲赐的夜明珠、猫儿眼、镶祖母绿的金项圈、镶红宝石的金戒指、镶珍珠的凤冠、羊脂玉手镯、翡翠凤钗……装了满满一包袱。
临走时,他瞥见妆台上有一幅小像,画的是李师师抚琴,落款是个花押“天下一人”。吴涤在梁山曾听圣手书生萧让说过,徽宗皇帝自创了一个花押落款“天下一人”,那么这幅画像正是他的御笔真迹。
“这个也借我们一用。”吴涤收起画像。
李师师口不能言,只能美目含泪,点头示意,怔怔地看着他仨翻窗而去,如鬼似魅。
翌,吴涤四人又光顾了赵元奴处。这赵元奴是李师师对头,两人常在徽宗跟前争风吃醋,为此,圣上不得不以珠宝哄转。
吴涤他们如法炮制,将赵元奴房中的珠宝席卷一空。
两家丢失御赐宝物,却都不敢声张——那是皇帝从地道中出宫相会秘赐的珍宝,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因此,两家只得打落牙和血吞,虽遭了贼,却秘而不宣。
……
一年后,清河县济世堂医馆后院,地下五间暗室内。
时迁举着烛台,顺梯而下,映照着满室的珠光宝气:正中一间,站在过道看,北面是一排排博古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古董文玩,最深处一个紫檀匣中,静静躺着传国玉玺;南面墙儿一带,摆着一排卷缸,每个缸里塞满了书画卷轴,都是名家真迹,南墙上还挂满了诸如将莫邪剑、鸣鸿寒月刀等等有名的神兵利器……;东边两间,箱子摞箱子,体形硕大,不知其数,箱内都装满了夜明珠、猫儿眼、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东珠、珊瑚、砗磲、琥珀、玛瑙、翡翠、水晶等等稀世珍宝,还有用玻璃种、羊脂玉等等上等玉石雕刻的精美器物,还有凤冠、金钗、玉镯、项圈、扳指、戒指等等金镶玉嵌的首饰……;西边两间,金砖摞金砖,银锭摞银锭,都码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不见不知什么叫金山银山。
“兄弟,”时迁喃喃道,“咱们这是……富可敌国了吧?”
吴涤负手而立,神色却无喜色:“钱财再多,不过是死物。时迁哥哥,你可知道,最多十年,金兵就要南下。到时汴京陷落,二帝被掳,这繁华世界,将成人间。”
时迁一惊:“兄弟怎知?”
“我梦中见过。”吴涤轻声道,“所以我们要快。这些钱财,要变成粮食、兵器、战马。这些珍宝,要换来人才、民心、地盘。”
回到外书房,吴涤唤家丁摆下酒菜,兄弟俩温酒对酌,心里都暖烘烘的,尽兴方散。
时迁走后,吴涤秉烛观图,看着那张自绘的地图,他心中的蓝图也越来越清晰了。
烛火跳动,将他的侧影投在粉墙上,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鹰。
窗外秋风萧瑟,院中梧桐叶落。
吴涤知道,他埋下的种子,已在黑暗中生蔓延。只待春雷一动,便要破土生芽,拔地而起,长成一片片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