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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话说吴涤在沧州府用计,救了小衙内性命,又向柴进索得三千两黄金,去东昌府钱庄兑了两千五百两票据,又换了五百两散锭零用,悄没声地回到了山寨。

这,他正在后山练箭,忽见树上闪过一个人影。

他挽弓搭箭,转向树冠,喝问:“谁?”

“好箭法!”树上下来一人。

吴涤定睛一看,见来人身材瘦小,眼如鹰隼,正是鼓上蚤时迁。

他忙笑道:“时迁哥哥来了,别来无恙?”

时迁打个哈哈,“承蒙挂念,马马虎虎。”

秋风扫落叶,几片黄叶簌簌落下,沾在时迁肩头。吴涤看着他那瘦削的脸,情知他在山寨混的并不如意,便邀他到自己小屋里一坐。

刚坐下,突然赵四跑来说晁天王使人找他,说是头疼病犯了,老郎中医不好,要他去下针。

吴涤只得拱手对时迁说:“待哥哥回山时,再叙。”——因时迁须帮石勇看山下酒店,只偶尔上山。

时迁这次来见吴涤,只是想告诉他:他越想越觉得吴涤做得对,就如他虽做过偷鸡摸狗的勾当,却从不害人性命一样,更别说吴用要害孩童了!

“既然天王抱恙,改再叙……”时迁怅然站起身。

“稍等。”吴涤看着他瘦削的肩背,忽然叫住他,去床头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时迁手中。

“这是……”时迁入手一沉,已知是何物。

“二十两金子。”吴涤按住他要推拒的手,“这不是施舍,为的是哥哥手头稍微宽裕点儿,在寨中也住得自在些。轮到你办酒席时,好歹能拿得出手。”

时迁握着那包金子,觉得重逾千斤。这不仅是钱,而是把他当作平等伙伴的尊重。

他擦拭了一下眼睛,笑道:“来我与兄弟切磋一些轻功,看看谁的飞檐走壁本事更强……”

这是承诺教给吴涤轻功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吴涤正在后山练枪,赵四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吴头目,吴军师他们回来了。”

“哦?”吴涤拭去额上的汗珠,“比预期晚了十多天。”

赵四压低声音:“吴用在沧州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化脓,一路高烧。朱仝、雷横用马车拉着,不敢快走,每只行一二十里。”他凑近些,“晁天王和宋江都去看了,问起缘由,吴用只说计策泄露,知府早有防备。但我看宋江眼神,似有疑心。”

吴涤冷笑:“做贼心虚,自然疑神疑鬼。”将长枪在石缝中,“走,看看去。”

二人来到前山,果然见山上和山下众头领都已赶来,聚在吴用住处,探望军师贵恙。

屋内传出呻吟之声。见老郎中提着药箱出来,花荣迎上前问:“先生,军师伤势如何?”

老郎中叹道:“棍棒外伤倒好说,只是伤口溃烂,邪毒入体。老朽开了清毒散,能否熬过,全看造化了。”

这时晁盖和宋江都在屋里坐着,眉头紧锁。吴用这时是又怕疼,又怕死,又羞愧,只好把脸扭向里面,闭眼,轻声呻吟。

宋江心内焦虑,唉声叹气。他转头,忽瞥见了门外人群里,有吴涤的身影闪过,他忽然开口对晁盖道:“哥哥,那天见吴涤兄弟精通医术,也曾把李逵稀碎的膝盖医好,可谓活死人、肉白骨!何不请他来给学究疗伤?”

吴用在床上听见他说话,暂止了呻吟。

未见晁盖言语,吴用挣扎着呻唤道:“天王……救我一救。”

那晁盖天性仁义,虽知吴用近来与宋江走得近,但念及旧情谊,心中不忍。他转向门外,唤吴涤进来。

吴涤应声而入。却见晁盖起身,对吴涤躬身一揖:“兄弟,军师是梁山元老,望你看在我的面上,施以援手。”

这一揖,慌得吴涤连忙侧身避开,扶住晁盖:“天王折煞小人了!”

他心中百转千回:救,实在不甘;不救,又拂了晁盖面子。

抬眼望榻上,见吴用侧卧着,后背衣衫渗出血脓,脸色蜡黄,确是命悬一线。

终究是医者仁心,吴涤叹道:“既如此,我试试吧。但未必见效……”

近身看时,腥臭扑鼻。吴涤掀开吴用背上衣物,但见皮肉翻卷,多处已生黑腐。他凝神诊脉,又查看舌苔,对晁盖道:“需先剜去腐肉,再用金针毒。只是……无麻沸散止疼,恐军师熬不住。”

吴用气息微弱,咬牙道:“但……但请施为……”

吴涤不再多言,也不回去取他精致的器具,而是找喽啰取一把匕首,在火上烤过,又备下清水、布巾、药膏。第一刀下去,吴用浑身剧颤,惨叫出声。屋外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宋江欲进屋,被晁盖拦住:“疗伤要紧,莫要扰。”

这般剜肉刮骨,足足半个时辰。吴涤额上见汗,手下却稳如磐石。每下一刀,心中便想起吴用定计童、架空晁盖等事,手下不免重些。吴用痛得几度昏厥,又被冷水泼醒。待腐肉去尽,吴涤取出金针,刺入要,以内力毒。只见黑血自针孔渗出,腥臭难当。

如此三,吴用高烧渐退。又敷上生肌膏药,每换药时,吴涤总“失手”碰痛伤口。吴用心中有气,却不敢发作,只暗中咬牙。到第七,已能勉强坐起。

这换药毕,吴用忽道:“吴涤兄弟,那在沧州……究竟是何人走漏风声?”

吴涤正在收拾药箱,头也不抬:“军师问我,我问谁去?或许是知府得了神人托梦,也未可知。”

吴用盯着他后背,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面上却堆笑:“兄弟说笑了。此番救命之恩,吴用必当厚报。”

“不必。”吴涤提起药箱,“军师好生休养便是。”说罢径自出门。

刚到聚义厅,忽见李逵风风火火从跑来,满头大汗,一路大喊:“哥哥!哥哥!出大事了!”

宋江斥道:“铁牛,你不是留柴大官人庄上吗?怎地跑回来了?……慌什么?慢慢说!”

李逵喘着粗气道:“柴大官人……柴大官人被高唐州知府抓了!他叔叔在高唐州里住,知府的小舅子要霸占他的住宅,他不依,就被那厮打死了。柴大官人去理论,知府小舅子要打他,俺一时性起,打死了那厮……”

众人闻言大惊。宋江急问:“柴大官人现在如何?”

“被高廉那狗官抓进牢里了!”李逵捶顿足,“那狗官还发兵去抄柴进庄院!俺出重围,昼夜不停跑回来报信!”

柴大官人对山寨有恩,宋江当即要发兵高唐州,捉高廉,救柴进。

众头领个个摩拳擦掌,争着下山。

却见神算子蒋敬,眉头越皱越紧,忽然起身冲上面拱手道:“哥哥,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然而眼下山寨存粮,只够半月之用,军械草料,实无法筹办。”如之奈何?”

宋江看向李应,李应在一旁淡淡道:“莫急,莫急,慢慢筹措。”他把“莫急”二字说得特慢,还与杜兴对视一眼,眼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宋江听了,心中恼怒,一时却也一筹莫展。

晁盖便让李应、杜兴和蒋敬速速筹措粮款,因他三人是管山寨钱粮的。

然而李应和杜兴却不急。只把蒋敬急得嘴上起泡,连奔走各寨,好歹凑得五百两银子。可这够什么使用?

蒋敬无法,坐在账房里发愁。

这天,忽听门外有人道:“蒋先生在么?”

抬头见是吴涤。

蒋敬强打精神道:“小兄弟不在大厅侍奉天王,到此作甚?”

吴涤不答,转头看看李应和杜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油印的纸来:“小弟闻听山寨缺钱粮,这里有黄金两千五百两,是东昌府钱庄的票据。哥哥可速派人到那里的‘福昌号’兑取。”

蒋敬接过一看,手都抖了:“这……这是哪来的钱财?兄弟,你倾囊相助,如何使得?”

吴涤笑道:“哥哥不必多问,只管取来用度,救柴大官人要紧。”

蒋敬眼眶一热,长揖到地:“兄弟雪中送炭,小可蒋敬代山寨上下谢过了!……不过,你得说清这金子的来历,不然愚兄用得不安心!——若是贪墨垦荒、养渔之银,被铁面孔目裴宣知晓了,那还了得?只怕兄弟项上人头不保!”

因另有几个账房小厮在屋里,吴涤没法详说,只好请他“借一步说话。”

来到外面,左右无人,吴涤老老实实把沧州的事说了一遍。

蒋敬听了,哈哈一笑,赞道:“吴兄弟做的对!那个腐儒,天天摇着羽扇,扮诸葛亮,谁料他内心竟是这般歹毒!李应头领也常说,吴学究是个歹人,专一害人,所言不差。嗯,难怪他读书多年,连个秀才也未考中,天上的文曲星,可容不下他这等恶人!”

吴涤知道他是举人出身,满腹经纶,怀韬略,也有心结交他。奈何当下军务紧急,无法畅谈,便道:“蒋先生先去忙吧,置办粮草要紧。待闲时,小弟再来拜访。”

蒋敬答应了。

却说宋江点起人马,亲率大军攻打高唐州。不料知府高廉精通妖法,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梁山军马连败三阵,折损了不少兄弟。宋江也曾取出九天玄女所赐天书,依样画符念咒,却全然无效。只得狼狈退守营寨,高挂免战牌,整愁眉不展。

吴用伤势虽未痊愈,但已无碍行动,作为军师他随军献计,对宋江说:“高廉妖法,唯公孙胜先生可破。可速遣人去蓟州,搬请先生前来救急。”

宋江即派戴宗、李逵去蓟州寻公孙胜。

这一去又是旬。

其间高廉屡次挑战,宋江不敢应战,军心渐散。

……

梁山大寨,秋风萧瑟。

这天傍晚,吴涤巡哨回来,忽闻哭声隐隐。循声寻去,见好多伤兵躺在寨中,这都是从高唐州送回来的重伤人员。可是山上缺医少药,导致伤口溃烂。

吴涤心中不忍,便去取来了药箱、药囊,为他们清洗包扎。

正忙碌间,蒋敬走了进来。

“兄弟好心肠。”蒋敬赞叹一声。

吴涤见蒋敬能到伤兵营来探视,也很敬佩他对伤兵的关切之情。

待吴涤处理已毕,伤兵们沉沉睡去,蒋敬邀他去账房里闲聊。

吴涤很关心高唐州的战事,问:“先生觉得此次出兵如何?”

蒋敬答道:“我早曾听人言,高廉妖法厉害,恐非人力能敌。宋头领未探明敌情,草率出兵,恐于战事不利。”

吴涤道:“公明哥哥不是有天书吗?上面法术,足可御敌。”

“哈哈,你也信!”蒋敬把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唬人的!况且,我常读史书,凡以神道治军者,鲜有不败。梁山要成大事,终须堂堂正正。”

这话推心置腹,让吴涤心头一热。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先生相信梦吗?”

“梦?梦是心头想。对有些梦也许有预兆,周公解梦嘛。”

“嗯,我曾做了一个梦。梦里读了一本叫《水浒传》的书,说的好像是咱梁山的事。那本书里,梁山的结局很凄惨,因为受招安被奸臣算计,大家死的死,散的散……”

蒋敬叹息一声:“唉,这样的结局,其实我早已料到。”

“为什么?”

“且不说官兵来剿匪,只说这梁山泊上上下下,数千张口,每消耗米粮、肉蔬、布帛、饷银,便如这泊中之水,看似广阔,实则只出不进,乃是无源之水啊。”

他推了推案头一本册子,那是近期“买卖”——实为劫掠的记录。“近来所获,愈发有限。附近州县已多有防范,富商大贾绕道而行,零散客商又所值无几。晁天王、宋公明哥哥虽常言‘大秤分金银,论套穿绸缎’,可若长久无进项,这‘分’与‘穿’从何而来?”

蒋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条理,却字字沉重,“我们不像田虎、王庆、方腊,已占州据府,可设官牧民,收取赋税,有基产业。我们,只有这一洼水泊。水泊能养鱼虾,却养不活数万大军与益增多的家眷。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此其一。”

吴涤听得入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蒋敬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屋内踱了两步,窗外是漆黑的水面与远山轮廓。

“其二,军旅之事。我梁山兄弟,论个人勇武、江湖义气,天下少有匹敌。然两军对垒,非匹夫之勇可决胜。朝廷如今剿抚不定,是未尽全力,更兼奸臣当道,各怀心思。倘若……倘若真有那么一,庙堂之上一心要剿,调集西军、禁军精锐,数路并进,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来攻。我等凭水泊之险,能守几时?兄弟们冲锋陷阵固然不惧,可攻城拔寨、守土安民、调度粮草、演练阵型,这些正规战法、经制之师的能耐,我们……欠缺太多。草莽与官军的差距,不仅在兵甲,更在体制与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有些话是否该说,但见吴涤目光诚恳,毫无芥蒂,便继续道:“其三,便是这‘人’了。梁山聚义,四海豪杰来投,固然声势浩大。可细观之,其中真为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者有几何?不少原是地方泼皮、闲汉,或为生计所迫,或好逸恶劳,慕‘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之名而来。这些人,小利则聚,小挫则散,无大志,难堪大任。山寨纲纪,执行起来也是重重阻碍。长此以往,鱼龙混杂,恐生内弊。”

说到此处,蒋敬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锤:“其四……心若不齐,万事皆休。晁天王仗义,宋公明哥哥固然仁厚,然而却……近来山寨大事决策,多出自宋公明哥哥之手,吴学究亦常附议。天王虽然正气凛然……似渐被架空。此非小弟妄议尊长,实是观其行迹,心生隐忧。二位头领皆是人杰,若生嫌隙,下面兄弟们该当如何?依附哪边?只怕到时,义气二字,难抵权势消长之惑。”

一番话说完,屋内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蒋敬所言,句句戳中梁山看似烈火烹油之下的隐疾,且层层递进,从经济、军事、人员到核心领导权,剖析得清晰冷峻,显露出远超普通账房先生的战略眼光和全局忧虑。

吴涤良久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蒋敬所见,与他“梦境”里的走向何其相似!经济困窘导致后期急于寻求招安出路;军事上的野路子难以抗衡朝廷真正精锐——如后期对阵童贯、高俅虽胜,多有侥幸,对阵方腊则损失惨重;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招安后迅速分化;领导层路线分歧更是致命伤。

“先生所言,洞若观火,令人心惊。”吴涤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这些问题,我也时有思虑,却不如兄弟看得这般透彻。既已看到症结,以先生之见,梁山出路何在?难道……唯有后接受招安一途?”他故意抛出“招安”二字试探。

“招安?”蒋敬苦笑摇头,“那或许是宋公明哥哥心中一条路,但绝非上策,更可能是一条死路。朝廷奸佞当道,即便招安,我等在他们眼中仍是草寇。即便以后报国安民,立有战功,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史不绝书。况且,众兄弟性情各异,岂甘受那等腌臜气?”

他眼神转而坚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夜风吹入,仿佛要吹散屋内的沉闷:“梁山欲存续,乃至真正做成一番事业,唯有变‘流寇’为‘坐寇’,进而为‘王业’之基!”

“愿闻其详。”吴涤身体微微前倾。

“高举‘替天行道’大旗,此旗不可倒,此乃大义名分,聚拢人心之本。”蒋敬语速加快,显然对此深思熟虑,“在此之下,首要便是广揽真正的人才。不止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更需治国理政的文士、精通农工的匠人、善于经营的商贾、熟知律法的刀笔吏。梁山不能只是江湖山寨,须有‘政权’雏形。”

“其次,审慎用兵,攻占城池。不能只满足于劫掠过往。须选择朝廷力量薄弱、民心可用之处,攻占下来,委任官吏,安抚百姓,建立基。有了城池土地,方可征粮收税,以战养战,摆脱对劫掠的依赖。”

“其三,建立规制,明定法度。约束部众,汰弱留强,加强练,使乌合之众渐成铁纪之师。同时鼓励耕作、工坊、通商,使民生得以恢复,方能长久支持军事。”

“其四……”蒋敬略一迟疑,还是说道,“内部须得一心,目标须得明确。无论谁为首,需确立清晰方略——是割据一方以待天时,还是澄清寰宇以图大业?上下同心,方能戮力前行。否则,内耗便足以致命。”

吴涤听完,心中豁然开朗,更生敬佩。

蒋敬,这是为梁山勾勒出了一条从山贼劫掠向地方割据,乃至逐鹿天下的升级路径。虽然前路漫漫,艰难无比,但这确实是跳出历史循环、避免悲剧结局的本之策。

“好一个‘变流寇为坐寇’!”吴涤击节赞叹,“先生这番韬略,堪比萧何、张良之谋,屈居于此管钱粮,实是大材小用了!”

蒋敬连忙谦逊道:“兄弟过誉,小可不过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罢了。且如今山寨情势,此议恐……难被采纳。”神色间不无落寞。

吴涤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低声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战略虽长远,稳步终可达。先生之见,深得我心。如今或许言之尚早,但请先生谨记,他若风云有变,梁山需要一条真正出路时,你今所言,便是明灯。私下里,你我亦可开始留意、储备那些真正有用之才,从钱粮调度、琐务管理之细微处着手,夯实基。来方长。”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蒋敬:“先生,我吴涤今方知,梁山真正的宝藏,不只在前寨聚义厅,也在你这账房灯火之下。愿与你共勉,为这梁山泊,寻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蒋敬心中激荡,知遇之感油然而生。他郑重向吴涤长揖一礼:“小兄弟言重了。从你将钱财捐出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你是个深明大义、不贪财、不苟且之人,所做所为但凭初心。今又知我、信我,后若有所驱,蒋某敢不竭尽驽钝?”

夜更深了,那盏孤灯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因为它照亮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账册数字,还有一条艰难却充满希望的、通往未来的曲折道路。

……

话说高唐州战事,公孙胜一到,局势立转。

次对阵,高廉重施妖法,公孙胜剑指苍穹,嘴里念念有词,喝一声“疾!”但见狂风倒卷,黑云散尽。高廉大惊,欲逃时,被雷横一刀斩于马下。梁山军乘势攻入高唐州,从深井中救出了柴进。

彼时柴进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抬回梁山后,众头领皆摇头叹息。

吴涤主动请缨,为他诊治。但见柴进浑身溃烂,肋骨断了三,气息微弱如游丝。吴涤闭门三,以金针渡,汤药灌服,又以真气续命。

到第四清晨,柴进才睁开双眼,轻唤:“水……”

守在门外的宋江、晁盖闻讯大喜。

柴进得知是吴涤所救,欲挣扎起拜,被吴涤按住:“大官人静养为要。”

经此一事,柴进视吴涤为再生恩人,常对人言:“吴涤兄弟,真神医也。”

然而风波将起。

吴用伤势渐愈,心中疑云却越来越重。这召来心腹,命其潜往沧州打探。十后,探子回报:小衙内安然无恙,知府曾用三千两黄金将他从劫匪手中赎回。

吴用听罢,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好个李逵!原来是你坏我大计!”当下寻到宋江,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宋江沉吟道:“此事需当面对质,莫冤枉了好人。”

次聚义厅擂鼓聚将,除了山下东南西北看酒店的头领,余者都到聚义堂会合。

众头领分列两旁,晁盖居中,宋江、吴用分坐左右。气氛肃,不同往常。

吴用率先发难,羽扇指向李逵:“李逵!你可知罪?”

李逵出列,神色坦然:“我哪知我有什么鸟罪?”——因在他临去沧州前,吴涤也曾嘱咐过他,万一过后事情败露,只一口咬定小衙内在树林里被强盗夺了去,至于强盗是谁,那不认识;逃去哪里,也一概不知。所以他回答得很脆。

“你伙同贼人,私通沧州知府,泄露山寨机密,坑骗柴大官人三千两黄金,还说无罪?”

“我只按你的号令行事,只是小衙内被贼人抢去,别的并无过错。你不见朱仝哥哥已上山了吗?没小衙内,也并未误事。”

吴用最恼他害得自己被抓并受尽毒打,这是他平生之辱。但又说不出口,所以并不再与他理论,只喝令刀斧手把他推出去砍了。

宋江一时两难,对他来说,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呢,也很难袒护哪一边。

晁盖一时无话。

刀斧手过来推搡李逵,李逵一挥手,道:“爷爷会走!哼,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回军师吴用吃了这么大苦头,谁敢来劝?

这时吴涤从晁盖后面站出来求情,吴用诧异道:“你甚事?”

吴涤道:“虽不我事,但公道自在人心,你不该铁牛哥哥!”

吴用怒道:“我为山寨谋划大计,哪里有失公道?你若信口雌黄,同你一起问罪。”

吴涤道:“你为了让朱仝哥哥上山,竟然忍心一个孩子,这叫什么公道?圣人以仁治天下。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所谓大计,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阴险毒计,专一害人,为祸不浅。”

吴用满脸通红,拿羽毛扇一指吴涤:“我明白了,敢自树林里那伙强人,就是你吧?你私通官府,敲诈柴大官人三千两黄金,其罪当诛。”其实他早怀疑此事是吴涤所为,只是拿李逵把他引出来罢了。

吴涤仰天大笑,笑声在厅中回荡。笑毕,他盯着吴用,一字一句:“军师说我私通官府,有何凭证?”

吴用忿忿地道:“你还抵赖,我已遣人探听明白,那小衙内就是你送回府里去的!还有何话说?”

吴涤见瞒不住了,便道:“既如此,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且放了李逵哥哥!”

宋江巴不得这一声,忙叫刀斧手放人。

吴用又气哼哼地骂道:“你这厮不光谋害本军师,还与官府勾结,敲诈柴大官人的黄金。说,坑骗的黄金藏在哪里了?”

“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个,不劳阁下费心。”

“三千两黄金,不是小数。你这厮背叛梁山,拿去贿赂官府,寻找退路去了吧?快说!”

“黄金在此。”蒋敬忙出列,从怀里掏出账本,向晁盖、宋江施礼,“启禀天王、公明哥哥,前攻打高唐州,军粮匮乏。吴涤兄弟捐献两千五百两黄金,已悉数用于购置粮草军械。此为账目,请过目。”

宋江接过账本,脸色微变,果然套现了吴涤私通官府的罪证了。他脸色一变,喝令刀斧手也把吴涤拉出去斩了。

蒋敬却说:“且慢,吴兄弟非但无罪,而且有功?”

“此话怎讲?”

“他仗义出手,救下无辜幼童,乃是替天行道之举;他捐出黄金,助山寨出兵搭救柴大官人,是深明大义之举?其功不小,何来罪过?”

柴进也赞同,说道:“若不是吴兄弟拿上山寨,那些黄金也被官府抄走了,又怎会资助山寨出兵搭救小可?多亏了他,用我的钱救了我本人。”

吴用也是一怔,旋即道:“那也还剩五百两!”

吴涤道:“你和柴大官人身负重伤,为了救治你俩,用来购置贵重药饵了,不然怎能恢复得这么快?哼,我还搭上了不少呢!”

账目清晰,用途明白。众头领交头接耳,多有赞许之色。

吴用恼羞成怒,喝道:“纵然如此,你破坏山寨大计,该当何罪?若朱仝兄弟因此上不得山,岂不辜负了晁宋两位哥哥对朱仝兄弟的一番好意?”

“军师此言差矣!”朱仝拱手,“要朱仝上山,也大可不必死那小衙内。如今小衙内见在,朱某不也上了山了吗?吴涤兄弟救下小衙内,朱仝感激不尽,——那孩子才四岁,天真烂漫,何罪之有?军师之计,确……确有些伤天害理。”

这话一出,吴用脸色涨红:“纵使此计欠妥,也不得违忤!公明哥哥手下有许多人马,若今后人人自行其是,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岂不误了大事?”。

公孙胜缓声道:“修道之人,首重天和。害幼童以人上山,有违天道,与‘替天行道’四字,殊不相符。”

刘唐、阮氏三雄等晁盖旧部,早对吴用亲近宋江不满,纷纷附和。

厅中议论不休。

宋江见势不妙,急中生智,高声道:“纵有千般理由,吴涤以下犯上,私自行动,也该受罚!来人呀,将此獠拿下!”

左右喽啰就要上前。吴涤忽然动了!但见人影一闪,宋江只觉颈后一紧,已被吴涤揪住衣领。

众人大惊。花荣喝道:“吴涤!休得无礼,你要造反么?”忙欲上前护宋江,却被林冲紧紧住。

吴涤拎起宋江,如提童稚,猛力掷向厅中。“啪嚓,咕碌碌碌……”宋江被摔得七荤八素,滚出去老远。

吴涤当即举掌,对着他的座椅吐气开声,“嗨!”一掌拍下,那把黄花梨交椅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满厅死寂。

吴涤缓缓转身,未待宋江爬起,一步步向他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宋江坐在地上,随着吴涤的靠近,手脚和屁股并用,一点点地向后挪,眼中尽是恐惧。

“你……你要做什么?”他声音发颤。

吴涤走到他身前蹲下,平视着他:“好一个及时雨、呼保义、孝义黑三郎!我只问你一句:若那李逵斧落,小衙内血溅当场,他一个孩童,死的屈不屈?你让他屈死时,你及时雨的好处在哪里?你呼保义的义气在哪里?你孝义黑三郎孝义在哪里?我再问你,他临死前,怕是不怕?”

宋江张口结舌。

“那我替你说,他当然怕!”吴涤声音陡然提高,“四岁孩童,知道什么是江湖恩怨?只知疼了会哭,见了血会怕!枉你在县衙为吏,也曾熟读圣贤书,可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我若你,你怕是不怕?”

最后一句如雷炸响。宋江浑身发抖,忽然翻身跪倒,磕头如捣蒜:“兄弟饶命!饶命啊!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这一跪,威严扫地。

吴用看了,面色铁青,霍然起身:“吴涤!你太放肆了!”

吴涤直起身,环视众人:“今之事,吴涤认打认罚。但救那孩子,绝不后悔!”

他转向晁盖,单膝跪地,“天王,吴涤愿领任何责罚。”

晁盖长叹一声,扶起吴涤,转向吴用:“军师,吴涤虽有错,但救人在先,捐金在后,功过相抵如何?”

吴用摇头:“哥哥仁慈,但山寨有山寨的规矩。吴涤大闹聚义厅,失却体统;私自下山,欺瞒山寨;借官府之手毒打兄弟,是为不义;隐匿钱财,是为不公;以下犯上,是为不敬。五罪并罚,不不足以正军纪!”

公孙胜拂尘一摆:“贫道有一言:吴涤捐金,于山寨有功;救孩童性命,于天理有合。若要斩首,恐寒了众兄弟之心,污了‘替天行道’那面旗帜!”

扈三娘早已忍耐不住,厉声叫道:“谁俺兄弟,俺就和他拼命!”李逵也嚷道:“吴涤兄弟是好人!那娃娃着实可怜!”

林冲冷眼看向宋江、吴用,手已然握住刀柄。

蒋敬、刘唐、阮氏三雄等人纷纷求情。

晁盖见林冲要拔刀,急道:“不可火并!弟兄们之间,以和为贵!那就……效仿王伦,逐出山寨,永不得回山!”

宋江站起身来,见众意难违,沉吟良久,终于道:“既如此,依天王之意。吴涤,你今便下山去,永不得回梁山。山寨之物,一针一线不得带走。”

吴涤见状,毒毒地点点头:“好,好,好!我上梁山,本欲替大家逆天改命,然而这里也是豺狼当道。既如此,我走便是,天命不可违,诸位好自为之!”

他向晁盖深施一礼,又向众头领团团一揖,目光在扈三娘、林冲、蒋敬等人脸上一一扫过,转身便走。

扈三娘哭着追出厅外,姐弟二人抱头痛哭。

林冲将吴涤硬拽回他和扈三娘的小家,置酒送行。

蒋敬面带羞愧,前来致歉:“唉,我本以为说出你的功劳,就会将功补过,不料事竟至于此!”

吴涤道:“先生好意,我岂能不知?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觉得,山寨人心太杂,先生勾勒的宏图大业,唯有下山,才能铺展开来。我先行一步,去闯荡一番,看能否创下一个千秋基业!”

饭罢,吴涤回后山收拾细软衣服,独自一人向山下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渐行渐远,终于没入暮色之中。

扈三娘、林冲、蒋敬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聚义厅内,烛火跳动,在每张沉闷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场风波暂歇,但梁山的裂痕,已悄然加深。

正是:

江湖自古多歧路,义气从来少完碑。

且看下山独行客,风波再起待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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