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了。
半个时辰后,吴涤搀扶着王进上路了,——好在有淡淡的星光。
王进虽断一臂,失血过多,但底子实在深厚,调息之后竟已恢复了许多精神。他指路,吴涤搀扶着他的右臂,相携而去。
“教头,那位周桐前辈,究竟在何处隐居?”摸索着走了半,吴涤忍不住问。
王进靠在一块山石上歇息,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在秦陇交界处,一处叫‘百草谷’的地方。我那老友年轻时也曾立志报国,后来看透朝堂污浊,便避世隐居,专研武学、医道。练武,是为了惩处恶人,学医是为了救治好人。说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他早年收过两个徒弟,都是惊世绝艳之辈。有个河北的卢俊义,枪棒功夫已得他七分真传……”
吴涤心头一震。
“那我也想学武,周前辈……肯收我为徒吗?”吴涤问得小心翼翼。
王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那老友脾气古怪,收徒全看缘分。不过你救我一命,这份人情他总要认。至于能学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两人又行十余。越往走人烟越是稀少。山势渐险,林木森森,时有虎啸狼嚎从深谷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王进一路观察吴涤,越看越是惊奇。这少年分明没正经练过武,但行走山路的步伐、呼吸的节奏,都隐隐合乎某种章法。更难得的是意志坚韧——背着重物走几十里山路,从不叫苦,夜里守夜也警惕非常。
“你这身耐力,是如何练出来的?”一次宿营时,王进终于问道。
吴涤正在生火,闻言一愣——总不能说“梦中送外卖练出来的”吧?他想了想,回道:“家里穷,从小就重活,帮爹娘种地,在军营挑水、砍柴……时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从小劳作,但那种劳作和“梦中”外卖员在高楼大厦间奔波的耐力,终究是两回事。
王进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从行囊里取出削直的树枝,突然道:“吴涤,你看好了。”
说罢,右手持树枝,向前一刺。
这一刺看似平平无奇,但吴涤却觉得眼前一花——那树枝刺出的轨迹笔直如线,去势极快,却又在尽头微微一颤,仿佛毒蛇吐信。
“这是枪法中最基本的‘扎’。”王进收势,气息平稳,“枪乃百兵之王,讲究‘中平’二字。你看我这一扎,肩、肘、腕、枪尖,是否在一条线上?”
吴涤凝神回想,点头:“是。”
“你试试。”
吴涤接过树枝,学着王进的样子站定,沉肩坠肘,向前一刺。树枝刺出,却软绵绵的,还在空中抖了抖。
“不对。”王进走到他身后,仅存的右手按在他肩上,“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肩、肘、腕,最后贯于枪尖。你只用胳膊的力量,自然绵软。”
他手掌在吴涤背脊上一拍:“这里,腰要挺,背要直,腿要扎稳——对,就是现在这个步子。”
吴涤调整姿势,再次一刺。
这一次,树枝破空有声。
“好!”王进眼中一亮,“果然有悟性。记住这个感觉,每刺一千次。”
“一千次?”吴涤咋舌。
“咋了,嫌多?”王进板起脸,“我当年学枪,每刺三千次,两年方得小成。武学一途,没有捷径。”
吴涤咬牙:“晚辈明白。”
自此,每行程中又多了一课。
每天清晨出发前,吴涤要对着树刺五百次;傍晚宿营后,再刺五百次。
一开始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王进便教他吐纳调息之法。说来也怪,按那吐纳法呼吸,配合刺枪的动作,酸痛竟渐渐减轻。
十后,吴涤已能一气刺完一千次,虽然最后几百次已是强弩之末,但比起初时已是天壤之别。
“你这身法……”王进看他刺枪时的步法移动,忽然道,“似乎有些门道。是谁教的?”
吴涤心里咯噔一下。他这闪转腾挪的身法,其实是“梦中”看打架的电影、“送外卖”躲车时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哪有什么师承?
“没、没人教,自己瞎练的。”他含糊道。
王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罢。你这身法虽然杂乱,却灵动得很,有些地方暗合轻功要旨。待见了周兄,让他给你疏导疏导。”
又走了二十余,已是深冬。
这一,两人翻过一座雪山,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群山环抱之中,竟有一处宽阔山谷,虽是寒冬,谷中却绿意盎然,雾气氤氲,隐约可见溪流蜿蜒,茅屋数间。
“到了。”王进长舒一口气,脸色却更苍白了——这一路跋涉,他的伤势其实一直在恶化,全靠一股意志撑着。
两人沿小径下到谷中。近看更觉奇异——谷中气温明显高于外界,许多本该在春夏才有的草药,此时竟还郁郁葱葱。溪水潺潺,冒着丝丝热气,竟是温泉。
“好一处洞天福地。”吴涤惊叹。
正说话间,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有朋远来,有失迎迓。”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飘然而至。
来人是个老者,看年纪约有六七十岁,却鹤发童颜,双目有神。他穿着粗布麻衣,脚踩草鞋,手里提着个药锄,乍看像个普通老农。但吴涤一见之下,却觉得这老者全身有种说不出的气度——那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是看透世事的通透。
“周兄!”王进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
周桐目光落在王进空荡荡的左袖上,眉头一皱:“哎呀贤弟,几时不见,怎伤得如此严重?”
“西夏犯边,一场血战。”王进苦笑,“一条胳膊,算是留在边关了。”
周桐不再多言,上前搭住王进右腕,闭目片刻,睁开眼时神色凝重:“失血过多,伤及本。要不是你底子厚,又有人一路照料,怕是撑不到这里。”
他看了吴涤一眼:“这位小兄弟是?”
王进忙道:“这位吴涤小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他背我走数里崎路,移到土坳处藏身,又一路照料我至此,我早已死在战场上了。”
周桐闻言,向吴涤拱手:“小兄弟高义,老朽代王教头谢过。”
吴涤连忙还礼:“前辈言重了,晚辈只是尽本分。”
周桐点点头,不再客套:“王教头伤势耽搁不得,随我来。”
他引二人来到谷中一处茅屋。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净整洁,药香扑鼻。周桐让王进躺在竹榻上,解开已凝结的包扎,露出断臂伤口。
伤口已经发黑溃烂,触目惊心。
周桐神色不变,从药柜中取出数种草药,又取出一套银针。他动作极快,银针在王进肩颈数处道刺入,深浅不一。接着又用一枚柳叶般的小刀,将伤口清理了一阵,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用新布条重新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也就一盏茶功夫,王进苍白的脸上竟恢复了些许血色。
“好了。伤口里的腐肉已除,新药能生肌活血。接下来三个月,你需在谷中静养,每用温泉浸泡,配合我开的汤药,或可保住性命。”
王进长揖到地:“多谢周兄救命之恩。”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周桐摆摆手,目光又转向吴涤,“小兄弟一路辛苦,也去歇息吧。谷东有间空屋,你可暂住。”
吴涤谢过,退出屋来。
谷中安静,只有溪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他走到周桐指的那间茅屋,推门进去——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净的草席和被褥。
他倒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这一个月来的艰辛、凶险、疲惫,此刻终于松懈下来。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王进、周桐,枪法、医术……这些原本只在书里的人物和技艺,如今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
三后,王进伤势稳定,已能下床行走。
这清晨,吴涤正在屋前空地上练那一千次刺枪,周桐缓步走来,负手观看。
吴涤不敢分心,一枪一枪认真刺出。一千次刺完,已是汗流浃背,但手臂居然还能抬起——这一个月来,他的耐力明显增长了许多。
“好了,歇歇吧。”周桐开口道。
吴涤收势,恭敬站立。
周桐打量着他:“王教头说,你悟性不错,心性也坚韧。我观你刺枪,确实有些模样——但也只是模样。”
他走到吴涤面前,突然伸手在他肩膀、手臂、腰胯处拍了拍。那手法与王进当相似,但更精微,每拍一处,吴涤都觉有一股热流透入。
“筋骨确实不错,是练武的材料。”周桐点点头,“但你这基打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练对了,有些地方完全是野路子,走偏了。长此以往,不仅不容易纠正,难有大成,还容易伤身。”
吴涤心中一凛:“请前辈指点。”
周桐沉吟片刻:“王教头托我传你些本事,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我本不愿再收徒,但看你心性尚善,又对王教头有恩……这样吧,我传你两样:一是射术,二是医术。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吴涤大喜,跪地就要磕头。
“不必跪。”周桐一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他,“我传你本事,是还王教头的人情,不是要收你为徒。你叫我一声‘先生’即可。”
“是,先生。”吴涤恭敬道。
“先从射术开始。”周桐从屋后取出一张弓,不是军中常见的硬弓,而是一张造型古朴、略带弧度的长弓。
“这是角弓,力道比寻常弓柔和,但更精准。”周桐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射箭之道,不在力大,而在‘稳’与‘准’。你看好了——”
弦响,箭出。
百步之外一株松树的树上,一枚松果应声而落。
吴涤看得目瞪口呆。这一箭不仅准,而且快——他几乎没看清周桐是如何瞄准的。
“你来试试。”周桐将弓递给他。
吴涤接过,学着周桐的样子开弓。一拉之下,心里一惊——这弓看着柔和,力道却极大。他用尽全力,也只拉开七分。
“姿势不对。”周桐走到他身后,手把手纠正,“肩要沉,肘要平,背要挺。呼吸——吸气的瞬间,稳住,放!”
箭离弦而去,歪歪斜斜地在三十步外的地上。
“再来。”
第二箭,四十步。
第三箭,五十步。
到第十箭时,吴涤手臂已经酸软发抖,勉强拉开弓,箭飞到一半就掉了下来。
“你的问题是耐力不足。”周桐一针见血,“开弓靠的是背肌、腰力,不是手臂蛮力。你臂力尚可,但背腰无力,所以初时能开弓,数箭之后就力竭了。”
他让吴涤放下弓,教了他几个锻炼背腰的法子:“每练这些,三个月后,当能连开三石之弓。”
“那……要练到先生这样,需要多久?”吴涤忍不住问。
周桐笑了:“我六岁学射,至今一甲子。你说要多久?”
吴涤哑然。
“不过你也不必灰心。”周桐又道,“射术重在心静。你心性沉稳,这是优势。至于力道,慢慢练就是。”
从此,吴涤的程又多了一项:每清晨刺枪一千次,白天学射,晚上修习呼吸吐纳之法。
吐纳之法须配合静坐法门。周桐说,这叫“养气诀”,不追求威力,只为固本培元,调理身体。
但吴涤练了几天,就发现这法门的神奇——白练枪射箭的疲劳,晚上打坐一个时辰就能恢复大半。而且精力益充沛,连饭量都大了许多。
……
学医是最难的。
周桐的医术和他的武学一样,自成体系。他不讲那些玄之又玄的经脉理论,而是从最基础的草药辨识开始。
“这是当归,补血活血。”
“这是三七,止血圣药。”
“这是乌头,有大毒,但用好了能治顽疾。”
每下午,周桐就带着吴涤在谷中采药,讲解每味草药的性味、功效、用法、禁忌。
吴涤从未接触过这些,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有个优势——勤奋好学。
他把周桐讲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去再用木炭写在墙上。不到一个月,谷中常见的百余种草药,他已能辨识无误。
“光认药没用,还得会用。”周桐开始教他诊脉、针灸。
诊脉最是玄妙。吴涤第一次搭上周桐手腕时,只觉指尖下就是普通的脉搏跳动。但周桐让他静心细品:“脉分浮、沉、迟、数、滑、涩……每一种都对应不同的病症。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心不静。”
吴涤便每练习。先搭自己的脉,再搭王进的脉——王进伤势渐愈,正好是个活病例。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隐约感觉到“浮脉”和“沉脉”的区别了。
针灸更是精细活。周桐有一套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他先在草人上教吴涤认,再让他给自己扎针——当然是无关紧要的位。
第一次下针时,吴涤手抖得厉害。
“怕什么?”周桐淡淡道,“针要稳,心要静。你手抖,是因为心里犹豫。”
吴涤深吸口气,屏息凝神,一针扎下。
“不错。”周桐点头,“这一针,力道、深浅都对了。”
……
时光飞逝,转眼冬去春来,吴涤在百草谷已住了半年。
这清晨,他照例在屋前练枪,一千次刺枪,如今已能一气呵成,最后一百次仍能保持力道和速度,刺完收势,面不红气不喘。
基本功渐有所成,王进又教给他一套攻守兼备、千变万化、神出鬼没、夹枪带棒的招法,虽叫招法,却无定式,都是攻敌所必守、势成而瞬变的虚虚实实、随机应变之法。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抖枪’。”王进道,“枪法练到高深处,一枪刺出,能化出许多个变化。”说着,他示范了一次,同样的直刺,但枪尖在最后一瞬微微一颤,画了个极小的圆。
吴涤习其精髓,谙其心法。
半年的风雨中,他苦练不辍,如醉如痴。
“好!”有一天王进在看了他的功夫后,抚掌赞道,“短短半年,能有此进境,实在难得。”
吴涤收枪行礼:“都是教头和先生教得好。”
王进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半年来,吴涤的变化肉眼可见——原本瘦弱的身形壮实了一圈,肩膀宽了,腰背挺直,眼神愈发沉稳锐利。
“来,我试试你的身手。”王进说。
他虽只剩一臂,但功夫还在。随手折了树枝,以枝代枪:“你攻我三招。”
吴涤不敢怠慢,摆开架势,一枪刺出。
这一枪比三个月前快了何止一倍?去势凌厉,直取王进口。
王进不闪不避,树枝轻轻一拨。吴涤只觉一股巧劲传来,长枪不由自主偏了方向。他顺势变招,枪尖上挑,又奔咽喉。
王进还是轻描淡写地一拨。
第三枪,吴涤用了全力,枪出如龙。王进这次不再拨,而是树枝一点,正中枪杆中部。
“当”的一声,吴涤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
“三招已过。”王进收势,微笑道,“不错,力道、速度都有长进。但问题在于——你的虚实应变之法还不到家,仍偏重于直来直去,变通不多不快。”
他走到吴涤身边,指点道:“枪法之道,在于‘活’。你方才这三枪,若能在刺出时手腕微转,枪尖多画个弧,我就不能轻易拨开了。不过,你如今能有两三个变化,也算入门了。”
吴涤凝神体会,若有所悟。
这时周桐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张角弓:“枪棒练完了?来,试试射术。”
百步外,周桐挂了三个草靶。
吴涤开弓搭箭,屏息凝神。数月苦练,如今他已能连射数十箭,且准头大增。
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二箭,紧挨着第一箭。
第三箭,却偏了一寸。
“气息乱了。”周桐一眼看出问题,“射箭如练气,一呼一吸都要均匀。你前两箭稳,第三箭急,所以偏了。”
他又指着远处的靶子:“你看那靶子,在动吗?”
吴涤细看,草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风在动,靶在动,你的心也在动。”周桐缓缓道,“所以射不中。什么时候你能做到‘风动、靶动、心不动’,这射术才算入门。”
吴涤似懂非懂,但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下午周桐要教他处理外伤的医术。王进自愿当“病人”,解开衣襟露出膛。周桐指着腹几处要害:“这是膻中,这是鸠尾,这是气海——这些地方受伤,最为凶险。”
他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狍子肉上示范如何清理创口、缝合、上药。吴涤看得仔细,手也不抖——这几个月他给自己、给王进扎了不下百针,早习惯了。
“你来试试。”周桐将刀递给他。
吴涤接过刀,深吸口气,在狍子肉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清理、缝合、上药。动作虽慢,但步骤一丝不苟。
“嗯,像个样子了。”周桐点头,“记住,医者之手,稳是第一。哪怕天塌下来,手也不能抖。”
正说着,谷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高亢清越,由远及近,竟似在数里之外。周桐神色一动:“有客到。”
不多时,一个身影,如大鸟般掠入谷中。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面风尘,但双目精光四射,显是武功高强之辈。
“师父!”汉子一见周桐,纳头便拜。
周桐扶起他,笑道:“俊义,你怎么来了?”
卢俊义!
吴涤心脏猛跳。眼前这人,就是将来梁山二当家、河北玉麒麟卢俊义?
卢俊义起身,神色凝重:“弟子听闻西夏犯边,种家军伤亡惨重,担心师父安危,特来探望。”他看了一眼王进,又看看吴涤,“这两位是?”
周桐介绍道:“这位是东京禁军王进教头,我的故交。这位吴涤小兄弟,是王教头的救命恩人,如今在谷中学艺。”
卢俊义向王进抱拳:“久仰王教头大名。”又对吴涤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涤忙还礼,心里却翻江倒海。这可是活生生的卢俊义啊!《水浒》里说他“棍棒天下无双”,如今看来,果然气势不凡。
三人进屋叙话,吴涤在外烹茶。
透过窗棂,他听见卢俊义压低声音道:“师父,朝廷近来愈发不堪。童贯那阉人在西北吃了败仗,却谎报军功;蔡京等人变着法儿加税;朱勔主持 “花石纲”,搜刮东南,民不聊生。弟子在河北,已见多处民变……”
周桐叹息:“天下将乱啊。”
王进冷笑:“我早看透了。一个踢球上位的高俅,他那种人都能当太尉,这朝廷还有什么指望?”
卢俊义又道:“弟子此次来,还想请教师父一事——近来山东冒出个梁山泊,聚集了不少好汉,师父您看他们是邪是正……”
吴涤在门外听得心神激荡,梁山泊!终于听到这个词了!
周桐沉默良久,缓缓道:“俊义,你记住——江湖之事,恩怨难明。但在善恶面前,要守住初心。若那梁山上真是劫富济贫的好汉,自然值得敬重;若是盗匪之流,也不必理会,勿沾染匪气。”
吴涤推算一下,这一伙大概是王伦和喽啰初上梁山吧?
他强压激动,端着茶进去。卢俊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这位小兄弟骨骼清奇,基不错,是块练武的材料。”
周桐笑道:“你若有意,不妨指点他几招。”
卢俊义也不推辞,起身对吴涤道:“小兄弟,我来试试你的枪法。”
吴涤看向周桐,周桐点头:“去吧,这是你的机缘。”
吴涤抄起一长棍,两人来到院中。卢俊义不用兵器,只空手站立:“你攻我,用全力。”
吴涤知道这是考校,也不客气,挺棍便刺。这一刺他用上了王进所教的“抖枪”,棍尖颤动,笼罩卢俊义前数处大。
卢俊义不闪不避,直到棍尖及身,才突然出手——他出手极快,吴涤本没看清动作,只觉手腕一麻,长棍已被夺去。
“招法不错,但太慢,力道也不够大。”卢俊义将棍抛还给他,“再来。”
吴涤咬牙,第二刺更快。卢俊义还是轻松夺下。
第三刺,吴涤用了周桐所传的内功心法,一棍刺出,竟有破空之声。卢俊义“咦”了一声,这次没有夺棍,而是侧身避过,顺势在吴涤背上一拍。
吴涤向前踉跄几步,回头时,卢俊义已负手而立。
“这一刺有点意思。”卢俊义点头,“你内力初成,但不会运用。我传你一招运劲的心法,看好了——”
他取过吴涤的长棍,缓缓一刺。这一刺看似很慢,但吴涤却觉得棍尖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
“力透棍尖,不在于快,在于‘透’。”卢俊义收棍,“你试试。”
吴涤接过长棍,回想卢俊义的动作,凝神运气,缓缓刺出。这一次,他感觉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涌向手臂,贯入棍身——
棍尖刺入三尺外的树,入木三分!
王进抚掌大笑:“好!这一刺,已得枪法三昧!”
周桐也面露赞许之色:“俊义这一指点,抵得上他自己苦练三年。”
卢俊义却摇头:“是他自己悟性好,我不过引个路罢了。”
他看向吴涤,正色道:“小兄弟,你基已成,往后勤加练习,前途不可限量。但武学之道,终究是末技。真正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心口,“这里。”
吴涤深深一揖:“晚辈铭记。”
当夜,卢俊义在谷中住下。他与王进、周桐秉烛夜谈,说尽天下大势、江湖风云。
“看来,我也该回去了。”王进忽然道。
周桐看他:“你伤势未愈,要去何处?”
“回东京。”王进目光坚定,“高俅害我至此,这仇不能不报。”
卢俊义劝道:“教头,高俅如今权势滔天,你孤身一人回去,岂不是送死?”
王进冷笑:“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还怕死不成?况且——”他看了吴涤一眼,“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吴涤心中一动。他知道王进的结局在《水浒》里是个迷,王进逃出东京后就再没出现过。有人说他病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了。但此刻看王进的眼神,分明是抱着必死之心回京报仇。
“师父……”吴涤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王进拍拍他的肩:“涤儿,你我有缘,这半年,我将枪棒功夫已倾囊相授,只要你专注精进,必能触类旁通,见招拆招,得心应手。以后如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吴涤磕头谢恩。
王进又对周桐说:“周兄,重生再造之恩,弟此生铭记于心。叨扰多,明我便告辞。”
周桐知他心意已决,不再挽留:“也罢。我为你配些金疮药,路上用。”
当夜,吴涤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但见月色如水,洒在百草谷中,静谧祥和。
“睡不着?”周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涤回头,见周桐负手站在屋檐下。
“先生。”吴涤行礼。
周桐走到他身边,仰头望月:“可是在想王教头的事?”
吴涤点头:“师父此去凶险,晚辈……晚辈想跟他一起去。”
周桐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送死?”
“我……”吴涤语塞。
“涤儿,你记住。”周桐缓缓道,“这世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气节;但有些事,需要等待时机,是睿智。王教头此去,是他的选择。而你,还有你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道:“你在我谷中这些子,该学的都已入门。往后需要的不是教导,而是历练。明王教头走后,你也该离开了。”
吴涤一惊:“先生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周桐摇头,“是让你去走自己的路。你的家人在山东,你的在那里。如今世道将乱,你该回去尽人子孝道,也该……去寻你自己的路了。”
吴涤沉默。他知道周桐说得对。山中这半年,他如饥似渴地修习,就是为了有朝一能改变些什么。而现在,是时候了。
“晚辈……明白了。”
周桐从怀中取出两本薄册,递给吴涤:“这是我毕生医术心得,还有那套养气诀的心法。你拿去,好生研习。不过,有句要紧话,我还得嘱咐你,你内功初成,内力不足,切勿人前卖弄武艺,——虽有爆发力,但常用则筋脉受损,甚而筋脉寸断。切记,切记!”
吴涤双膝跪地,两眼垂泪,磕头谢恩。然后举起双手,接过册子,只觉得重如千钧。
“师父和先生大恩,晚辈永世不忘。”
周桐摆摆手,转身回屋。
吴涤站在月光下,握紧手中的册子。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他知道,这静谧的学艺时光,已结束了。前方等待他的,是血与火的考验,是他改变命运——或许还能改变更多人命运的漫漫长路。
他抬头望月,深深吸了口气。
百草谷的夜晚,风中已带着山外的烽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