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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离了百草谷,吴涤一路东行。

此时已是政和三年夏,他离开济州老家已有两年半的时间。算算时,自己也该满十五岁了。

这一路行来,身体的变化最为明显——原先瘦弱单薄的少年身形,如今肩宽背阔,脚步沉稳有力。更难得的是那股由内而外的精气神,眼神沉静锐利,顾盼间已隐隐有武者的气度。

但吴涤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王进所传枪棒真昧,虽已掌握了精髓要领,但若论实战的话,也只算会个皮毛,真要克敌制胜甚而力克群雄,还差得远。周桐所授射术、医术,更是初窥门径;至于那套养气诀,又练了数月,只觉体内多了一股温热气息,运转时能提振精神、缓解疲劳,但要说“内力”,也还差得远。

“慢慢来。”他这样告诫自己,“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好在已有凝气聚力之法,集全身气力于一股,一击之下,则爆发力惊人,足可断木崩石,也满够唬人的。”但他牢记周桐临别时的教诲:勿在人前卖弄武艺,不然频用内力,则经脉受损,甚而筋脉寸断。故而非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显露武功的。

这一路,他也真正见识了大宋国情,西北人烟稀少,荒漠无垠。渐入中原腹地,沿途所见仍触目惊心——村庄十室九空,田地杂草丛生,偶见农人,面有菜色。官道上的流民,扶老携幼,神色麻木,结队南走。

“老伯,这是去哪儿?”一次在路边歇脚时,吴涤问一个老者。

老者目光呆滞:“逃荒……家里没粮了,县里又加征‘剿匪税’,活不下去了……”

“剿匪税?”吴涤皱眉。

“是啊。”旁边一个中年人接口,“河北田虎,淮西王庆,江南方腊,都反了朝廷。山东那边,梁山泊也出了强人。朝廷要剿,钱粮就得从老百姓身上出。”

言语间,对官府满是怨气。

吴涤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就是梦中读的《水浒传》开篇背景——朝败,民不聊生,各地义军,蜂拥而起。而梁山泊,即将成为最亮眼的旗帜。

他加快脚步,往济州方向赶去。

……

又行月余,终于回到郓城县境。

熟悉的湖光山色,映入眼帘,东平湖的芦苇,迎风摇曳。

吴涤心情激动,将近家门,爹的病可好些?自己学了本事,总该让家境好转……

他跑回到那个熟悉的村落。然后,呆住了。老屋还在,但院墙倾颓,门板歪斜,院内杂草丛生,屋顶长满茅草,分明是久无人居的景象。

吴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谁啊?”隔壁王婶探出头来,看见吴涤,愣了愣,“你……你是吴家小子?”

“王婶,是我。”吴涤声音发,“我爹娘……呢?”

王婶眼圈一红,走出来拉住他的手:“涤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爹娘……你爹娘去年秋天就走了……”

吴涤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王婶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你爹的病拖了半年,入秋时就不行了……你娘劳过度,也跟着去了……后来还是乡亲们凑的钱,给置办了两口薄棺……”

吴涤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现在,家没了,人也没了。

王婶还在絮叨:“你也别太难过,这世道……唉。对了,你如今回来了,有什么打算?要不先在婶子家住下?”

吴涤摇摇头,声音沙哑:“多谢王婶,我想……先去看看爹娘的坟。”

村后山坡上,一座土坟并排而立。坟前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只了块木板,上面用炭写着“吴公老实、妻张氏之墓”,字迹歪斜,显然出自识字不多的邻里相亲之手。

吴涤在坟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想起“梦中”的父亲,同样被病痛折磨,那个吴涤,同样为药费发愁。梦里梦外两个时空,两个父亲的命运竟如此相似。

“爹,娘,儿子不孝。”他低声说,“儿子回来了,可你们……”

话说不下去了。春风拂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吴涤跪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转身而去。

心中已无牵挂,只剩一片空茫。

……

夜里,吴涤在镇子上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他盘腿坐在床上,运转养气诀。温热气息在体内循环,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次一早,吴涤去镇上走走。他如今身无长物,只有周桐给的那两本册子,和从军营带出来的半串铜钱,哦,还有碧霞元君的符。

路过镇门口时,他忽然看见一群人围在墙前,议论纷纷。

挤过去一看,是一张官府的海捕文书。

“悬赏捉拿劫取生辰纲贼寇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雄……提供线索者赏钱五十贯,擒获者赏钱一千贯……”

吴涤心中一震。

晁盖等人劫取生辰纲事发了!

按《水浒传》的时间线,这正是梁山聚义的起点。

晁盖等人现在已经暴露,正在逃往梁山!

他立刻凑近细看。文书上的画像粗糙,但名字都对得上。旁边还有个刚贴的告示,说东溪村昨夜遭官军围剿,贼人已遁走云云。

“来晚了?”吴涤皱眉,“不,应该还来得及。晁盖他们从东溪村逃往梁山,需要时间。我现在赶去渡口,或许能追上!”

他再不耽搁,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快躲开,有官兵!”

吴涤回头,只见一队骑兵从镇外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袍的军官,手持长刀,神色凶悍。百姓纷纷避让。

那军官飞马到镇口,勒马环视,目光落在吴涤身上,忽然停住。

“站住!”军官喝道,“你是何人?看着面生!”

吴涤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抱拳道:“军爷,小人是本县人士,刚从边关回来。”

“边关?”军官上下打量他,“可有文书?”

“文书在回乡路上遗失了。”

军官冷笑:“遗失了?我看你形迹可疑,莫不是梁山贼寇的同党?来人,拿下!”

两个士兵上前就要抓人。

吴涤暗叫不好。这军官分明是随意抓人充数,好回去请功。若被他抓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王进所授身法。

那两个士兵的手刚要碰到他肩膀,吴涤脚下微错,身子一滑,竟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动作轻盈迅捷,如游鱼般。

军官一怔,随即大怒:“还敢反抗!找死!”

他纵马冲来,长刀当头劈下。

吴涤不敢硬接,侧身躲过。刀锋擦着衣襟划过,在地上劈出一道深痕。周围百姓惊呼逃散。

“军爷息怒!”吴涤边躲边喊,“小人真是良民!”

“良民有这等身手?”军官眼神更厉,又是一刀横扫。

吴涤这次不躲了。他看准刀势,脚尖往地上一点,整个人借力跃起,竟从马背上翻了过去;腾空时顺势一脚踢在军官后背上,那人吃痛,险些摔下马背。

趁这空隙,吴涤转身就跑。

“追!放箭!”军官气急败坏。

数支箭矢破空而来。吴涤听风辨位,左闪右避——这三个月苦练射术,对箭矢轨迹已有了本能感应。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咬牙忍住疼痛,脚下更快。王进所传的身法此刻发挥到极致,几个起落就钻进了镇外树林。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喊声渐渐远去。

吴涤靠在树上喘气,肩上的伤口辣地疼。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心里却一阵后怕。

“还是太弱。”他苦笑,“若是有卢俊义那等身手,何至于如此狼狈?”

但转念一想,又觉庆幸。至少今这一战,证明他那几个月的苦练没有白费——面对军官和士兵的围攻,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朝水泊渡口而去。

……

吴涤展开轻盈的腿法,太阳偏西时,终于来到了渡口,可空荡荡不见一个人。他沿着岸边寻找,远处有一片芦苇荡。芦苇荡里水道纵横,不知通往何处。

他正犹豫间,忽然听见芦苇深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

“有人!”他心中一喜,高声喊道,“前方船家,可愿载客吗?”

划水声停了。片刻,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吴涤朗声道:“晚辈济州人士,求渡船,上梁山!”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那里有强人,你不知道?”

“请把船划过来,我有话详谈。”他喊。

良久,芦苇分开,一条小船驶出。船头站着个黑瘦汉子,手持船篙,眼神警惕:“你为何投奔梁山?”

“混不下去,只好上梁山。敢问你是梁山的人吗?”

“什么梁山的人?我本良民,怎肯落草为寇?”

“东溪村晁保正也是良民,连他也即将上山入伙,何况我等?”

“什么?你怎知他们要上梁山?莫非你是朝廷的鹰犬?跟踪他们来的?”

吴涤听到这里,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准了,这人如此问,必是晁天王一伙无疑,不然为何盘问得这么仔细?”遂抱拳道:“晚辈在镇上看到缉拿文书,想投奔晁天王,所以一路找来……”

黑瘦汉子听说投奔晁天王,便仔细打量他一番。问:“就你一人?”

“嗯,一人。”

“会武艺吗?”

“略懂。”

“唔……”

汉子沉吟片刻,道:“那就先上船吧。不过我警告你,若敢耍花样——”他拍了拍腰间着的短刀。

吴涤坦然上船,问大汉姓氏。

那汉倒不隐瞒,脱口道:“小可姓朱名贵。”

哇,朱贵,《水浒传》中有此人,水泊旁边酒店的主管,其实是梁山秘密联络点的联络人。哈,有他引荐,何愁不能上山?

吴涤待船靠岸,一跃上船,身形矫健。

小船调头,驶入芦苇深处。水道曲折,芦苇遮天蔽。

行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片开阔水面,有一滩渚。至滩头下船,渚边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方面大耳的汉子。

“晁保正,这人说是来投奔你的。”朱贵拱手说道。

晁盖目光如电,看向吴涤:“你是何人?为何来投奔老夫?”

吴涤不卑不亢,行礼道:“在下吴涤,济州军户子弟。因见官府腐败,民不聊生,又闻天王您仗义疏财、替天行道,特来相投,愿随您上梁山,效犬马之劳。”

晁盖尚未搭话,他身后转出一人,羽扇纶巾,正是智多星吴用。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小兄弟,你可知我等为何上梁山啊?”

吴涤道:“劫取生辰纲,被官府缉拿。那生辰纲乃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属不义之财,应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岂能送至奸臣手里?要我,也要取之而后快。官府狼狈为奸,互相袒护,明知是赃款,还为它发海捕文书,英雄落难,无处立足,真是上梁山啊!”

话音刚落,后面有个道士模样的人,驻足凝望,竟面目含笑,微微颔首。

吴涤记得,《水浒传》中,有个叫入云龙公孙胜的道士,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厉害角色,莫非就是他?

他正要问询那位道爷,吴用却追问不止:“小兄弟,你既知我等所做之事,你可曾想过,投奔的后果?你要仔细,一旦入伙,便是与朝廷为敌,再无回头之路!”

吴涤挺直腰板:“我家境贫寒,孑身一人,自来痛恨贪官污吏。当今朝廷昏暗,奸臣当道,官民反,何须回头?”

这话说得慷慨,连晁盖都微微点头。

但旁边一个红发汉子——却冷笑道:“说得好听!谁知你是不是官府的探子?”

吴涤忽然反问道:“这位可是刘唐哥哥?”

刘唐一愣:“你认得我?”

“不认得,但猜得出。”吴涤心道,我怎能说梦中看过《水浒传》?遂一拱手,“江湖传言,赤发鬼刘唐,义薄云天,为给晁天王报信,千里奔波。我看你满头红发,如此豪杰,除了是刘唐哥哥,还能是谁?”

刘唐脸色稍霁。

这时,又有个黑瘦汉子——吴涤猜是阮氏弟兄中的一个——开口对晁盖说道:“大哥,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身子又单薄,跟我们上梁山,百无一用,也是个累赘。再说水面风大,就他这身子骨儿,吹落下船淹死了也可惜。”

“小七说的是。”刘唐道。

众人闻言,都看向吴涤,目光带着审视。吴涤微微一笑:“这位哥哥多虑了。俺从小在湖边长大,整天跟爹打渔,水性尚可——莫说湖面风浪,便是在水里伏个昼夜,也是寻常事。”

“哦?”阮小七来了兴趣,“口气不小。来,比试比试?”

晁盖抬手:“他是个娃娃,莫要为难他。”

吴涤却道:“无妨。晚辈正想请教诸位哥哥,但愿能指点一二。”

他走到水边,脱去外衣,露出结实的身段——虽不魁梧,但线条分明。他深吸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这一跳,阮氏弟兄便知是“行家”——入水无声,水花极小,分明是识水性的好手。

吴涤在水中如游鱼般灵活,时而翻身,时而疾冲,还在水下做了几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动作。约莫一盏茶功夫,他才浮出水面,气息平稳。

阮小七抚掌大笑:“好水性,果然是我同道中人!”

晁盖也露出笑容:“小兄弟好本事。既然是可用之人,我便收留你,随我们一起上梁山吧。”

吴涤大喜,上岸穿衣,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第一步,成了。

众人登船,荡开水泊,往梁山而去。吴涤站在船头,掠过水面,遥望远处渐渐清晰的山脊,心荡漾。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水浒》的世界。

前方等待他的,是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是兄弟间的千秋义气,是与招安派的明争暗斗,是改变历史轨迹的成功尝试。无论如何,他志在必得。

水泊梁山,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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