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从梁山泊下来了两条好汉,一个是病关索杨雄,面皮微黄,一双浓眉;一个是拼命三郎石秀,眉目间透着股狠劲。二人风尘仆仆,面带愧色。
小喽啰带二人到聚义厅上,见了晁盖,纳头便拜。
吴涤正好也在厅上,一见这情景,心道:“哇,剧情这么快?这就要攻打祝家庄了?那岂不就要见到扈三娘了啊……”又看了看杨雄石秀,见他们对晁盖心悦诚服,他甚感欣慰,心道:“嗯,这两位好汉倒也精明,上山来先参拜老大,不似那些人,都是奔着老二来投。好啊,晁天王又添新嫡系、新心腹了!”
杨雄向上拱手道:“我二人原是蓟州人氏,只因内人不贤,与和尚私通,我兄弟替我了奸夫,我自已手刃了,因此流落在江湖上。路经郓州时,结识了一位兄弟,唤作鼓上蚤时迁。本欲一同来投梁山,不料路过祝家庄时,时迁兄弟一时嘴馋,偷了店里的报晓公鸡吃了,被庄客拿住……”
不料晁盖听了,顿时把脸一沉,啪地一拍桌案,叫一声:“来呀,把这两个偷鸡摸狗之辈,给我推出去砍了!”
吴涤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只有他俩上山是来投奔你的,你可倒好,却要把他俩拉出去砍了?你没病吧?我没听错吧?”
石秀忙叫道:“天王容禀!那祝家庄人欺压乡里,横行霸道,时迁兄弟也是一时气不过,所以才出此下策……”
“气不过?气不过便要偷鸡摸狗?”晁盖正气凛然地说,“我梁山好汉,哪个不是光明磊落?为的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像你这等行径,传出去只怕辱没了梁山的名声!”
他越说越怒,须发戟张,一叠声地喊:“小的们,快把这两个腌臜泼才推出去斩了!”
左右喽啰应声上前。杨雄石秀面如死灰。却听一人朗声道:
“天王哥哥息怒!”
原来是宋江起身说话。
他深施一礼,道:“小弟有话要说。这二位兄弟远道来投,虽有过失,但罪不至死,若为这点小事了他们,岂不断绝了我梁山的贤路?再说那祝家庄仗势欺人,横行乡里,我梁山要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何不由此发兵,支取祝家庄?一来扬我梁山威名,二来救出时迁,三来也能补充我山寨粮饷。”
晁盖还没消气呢,仍非二人不可。
宋江跪地恳求道:“天王哥哥,宁可了宋江,也不要枉这两个弟兄,——万不可绝了贤路啊……”
杨雄、石秀听了,内心感激万分。
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穆弘等人见状,忙站起来附和宋江。厅内众多头领,也纷纷点头。
晁盖脸色铁青。
吴涤见状,不动声色地挪到晁盖身侧,借着斟茶的机会,低声道:“天王,宋大哥当众驳您,已收人心。您若再他二人,恐真要寒了投奔您的兄弟的心。”
晁盖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太冲动了,便强压怒火:“既如此……便依公明之言。允你二人暂留山寨,将功补过,来待破了祝家庄,再论功过不迟。”
杨雄、石秀死里逃生,连声称谢。
吴涤暗叹:宋江这一手,真是一举两得,既救了人,拉两人入了他那一伙,又得了人心,山寨都觉得他怀宽广,又能照拂手下的弟兄,跟着他走,有奔头!
—
当夜,吴涤求见晁盖。
“天王,祝家庄一战,您必须带队亲征。”
晁盖正在懊恼,闻言一怔:“为何?”
“军权。”吴涤直言不讳,“打无为军时,宋大哥便自作主张,怂恿众人铤而走险。上山后,他天天和管兵的头领套近乎,动不动就去巡寨。长此以往,军中只知有宋公明,不知有晁天王。此次用兵,那祝家庄兵多粮足,正是您立威的大好时机啊。”
晁盖犹豫:“公明善用兵,我去恐……”
“林教头可做先锋。”吴涤赶紧说,“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高强。有他辅佐,天王稳坐中军帐即可,前方战事,传檄可定!关键是——”他压低声音,“此次出征的人选,天王要亲定。宋大哥那边的花荣、秦明、李逵、王英、郑天寿等,绝不能去。”
“为何?”
吴涤不便明说“早知道王英要强娶扈三娘”的话,只道:“那几人军纪败坏,好色贪杯,恐坏大事。况且……”他顿了顿,“我听闻祝家庄毗邻扈家庄、李家庄,三庄联防。若能分化瓦解,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些细活,宋江手下那些粗鲁汉子做不来。”
晁盖被说动了:“有理。明聚义厅上,我便点将出征。”
次,晁盖当众说了要带队亲征的事,不料宋江早有主张,道:“天王哥哥。”他一脸诚恳,“祝家庄墙高沟深,庄客凶悍,此去凶险异常。哥哥是梁山之主,万金之躯,岂可轻动?小弟不才,愿代哥哥走这一遭。”
不知怎的,吴用也开始帮腔说:“公明哥哥言之有理。天王是一山之主,坐镇山寨,调度粮草,更为稳妥。”
晁盖刚要张口争论,却见厅中众头领——花荣、秦明、戴宗、李逵、穆弘、王英、郑天寿、欧朋、邓飞、马麟,等等——也纷纷附和。
晁盖张嘴结舌,说不过大家。他只好看向林冲,林冲欲言又止;他又看看向吴用,吴用却摇扇不语了。
“那……那…便有劳公明了。”晁盖最终颓唐地说。
吴涤站在末位,握紧了拳头。他作为晁盖亲随,本想帮着主家说两句话的,但苦于自己不是头领,人微言轻,反而会让人抢白怪罪,所以还是三缄其口为妙。
他眼睁睁地看着宋江点将:花荣、秦明为先锋,戴宗、穆弘、李逵、王英、邓飞、欧朋、马麟……随行;林冲押运粮草;杨雄石秀跟着去戴罪立功……
除了林教头,几乎全是他的亲信。
……
闲言少叙,三打祝家庄,战事惨烈。
吴涤虽未随军,但从战报和归来的喽啰口中,也知道了大概:一打失利,折了好多喽啰;二打中计失败,又搭上了很多弟兄;三打时,宋江借着孙立来投,使了反间计,里应外合,才攻破祝家庄,但又损伤不少喽啰。
在这过程中,李逵那厮又红了眼,不光见人就砍,还将已经归降的扈家庄,也屠了个一二净!可怜扈太公一门老小,除了扈三娘之外,尽数被。
那扈三娘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在此之前,她已被林冲给擒住了。
说起这扈三娘,倒也是一位英才,人送外号一丈青,——不过吴涤最终不知,一丈青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
战阵之上,当她纵马出阵时,矮脚虎王英一见来了个美娘子,登时迷得神魂颠倒、骨酥筋麻,但见:
青丝如墨染,粉面似云霞。金甲映红纱,狮蛮束柳腰。寒刃扫千军,纤手擒敌酋。
矮脚虎心怀鬼胎,率先迎战。他边打边挑逗她,那一丈青是个乖巧的人,见他这猥琐惫赖的样子,如何不气?心中道:“这厮无理。”舞动双刀,直上直下砍来,那王英的枪法早就乱了,竟被她轻舒猿臂,活捉了去。
宋江阵上的欧朋、邓飞双双来救,祝家庄人马齐出,双方一场混战。
扈三娘眼尖,见宋江落单,直奔他过去,把个宋江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扈三娘驱马猛追,直追了个马首碰马尾。她抡刀就要宰了宋江,不料路旁却转出个豹子头林冲,原来他押运粮草由此经过。那林教头挺起丈八蛇矛,仅一回合,就将扈三娘活挟过去,宋江看了,喝声彩,不知高低。
扈三娘虽被林冲所擒,但宋江脸皮厚,派人把她送回山寨,交由他父亲宋太公看管。众人暗笑,都知他想要这女子做压寨夫人。
扈三娘被送回梁山时,吴涤正在后山练枪。听喽啰说“林冲生擒扈三娘”,他心中一动:……哎,这岂不正是一对金玉良缘吗?那林冲的浑家,在京中被高太尉的儿子死了,林教头上梁山后,形只影单,孤孤零零。而他又那么有英雄气概。俗话说,“英雄配美女”,他俩是绝配!
想及此,他立即去找晁盖,求他做大媒,成全这桩美事。
岂料晁盖闻言,面露难色,道:“既然宋公明自想要这女子,又已交宋太公亲管,抬入家门,木已成舟,我如何肯夺人所爱,另许他人?”
吴涤大急,可想来想去,又不知该如何相劝。
其实晁盖心中,本也不并在意这类事的。他以为,但凡好汉,皆不应以女色为念,还是打熬筋骨要紧。假使犯了“淫”字,贪恋女色,那不是好汉的勾当,好生惹人耻笑!
吴涤无奈,只好告辞出来,独自盘算,如何见机行事。
事情进展果如梦中的《水浒传》一样:宋江攻破了祝家庄,还把李家庄庄主李应也给“请”上了梁山。
这李应富甲一方,曾因梁山的事受伤,按说算对梁山有恩。可即便如此,宋江也没打算放过他。吴用用计,派喽啰扮作官兵,借口李应私通梁山贼人,将他擒拿,带上梁山,并哄骗家眷一同上山,庄院也被烧为灰烬,他的万贯家私,尽数充为公用。
对此,吴涤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诸如此类,宋江做的多了。此前他为让秦明上山落草,把青州城外几百户百姓光,把村庄烧为白地,然后嫁祸给秦明,得他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没奈何,只得上山做了强盗。宋江为了抚慰他,自作主张,把花荣的妹子嫁给他。这秦明一见花荣的妹子长得好看,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于是对宋江感恩戴德,成为铁杆心腹。
……
“唉,山下的事原也管不了,当务之急,是怎样改变扈三娘的命运。”
吴涤一遍遍回忆那个梦,想找出破绽。
“嗯,我既然做过那个梦,就如公孙先生所说,必定是个身负奇缘的人。此前已经救过一个王伦,那再帮一个扈三娘,未必不成!”
他盘算道:“宋江这个黑厮,倒也不用担心,到时自有李逵搅局,他这赖哈膜甭想天鹅肉吃。难的是,怎样阻止王英娶一丈青。”
他深知王英的为人,他本车夫出身,五短身材,相貌狰狞,因半路上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被抓,越狱逃走,跑到了清风山落草为寇。
在清风山上时,他曾劫掠了刘知寨的妻子,见那女人有些颜色,抬上山去就强与她那勾当。那女人也不是个好货,郑天寿就把她了,这王英抓起刀来就要和他拼命,可见他是个重色轻友,为了女人能和兄弟拼命的人。
“就他这样的德性,劝阻他自动放弃,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把他了,不然实难……”
一想到把他了,吴涤眼前一亮,我有功夫傍身,我何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吴涤当天傍晚下山,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
吴涤一身黑衣,如狸猫般掠过屋脊。
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这是王进所传身法与周桐所授养气诀融合的境界,虽不能踏雪无痕,但避过寻常哨卡已绰绰有余。
宋太公的宅院,坐落在梁山南麓,是山寨里唯一像样的青砖瓦房。宋江孝名在外,上山后第一件事,便是为老父建了这处院子。如今扈三娘被“请”在此处暂住。
吴涤伏在院外槐树上,观察片刻。院门外有两个喽啰把守,一个个靠枪打盹。
屋内烛火摇曳,窗上映出一个女子独坐的身影。
吴涤身形一纵,跃过西墙,落地滚翻,悄无声息。
他屏息凝神,听屋内动静——却寂静无声。
他轻叩窗棂。
房内厉声问:“谁?”
“吴涤,晁天王的贴身亲随。”吴涤低声说,“奉天王指令,特来救姑娘脱险。”
扈三娘道:“我不识得你。你们这些贼寇,把我困在这里,算什么英雄?有种把我放出去,不然就滚开!”
吴涤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晁天王闻姑娘蒙难,特遣在下前来相救。”
“你……你真是来救我的?”
“不仅救你一时,还要救你一世!姑娘,快开门,我进去自有话说。”
门缓缓打开,吴涤悄然而入,他先躬身行礼,目光炯炯,低声道:“姑娘可否信我一言?我,我已探听到消息。那宋江,他早晚要将你许配给矮脚虎王英,就是被你擒住的那个丑八怪!”
扈三娘脸色煞白,怒道:“他那是痴心妄想!我宁死不从!”
“可是,死是最笨的法子。”吴涤摇头道:“姑娘若肯听我一言,我将为你另择一良婿——那擒你的林教头,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山寨能配得上姑娘的,也只有他这般英雄才俊。”
然后他把宋江想要收她做压寨夫人的心思说了,……然后又说:“到时经李逵那么一搅和,他是娶不成了。可只要他得不到的东西,他就想法毁了它!故而才把你嫁给山寨里相貌最丑、品行最差的王英!”
扈三娘听了,骂道:“宋江这个死黑胖子,他休想!那矮脚虎,我了他,也绝不答应!”
言罢,泪如雨下。
“我有一计,可助你解除困厄。”
说罢,吴涤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两块羊脂玉佩,合而为圆,分而各半,——这是他昨夜下山从一家为富不仁的财主家“借”来的。
“姑娘,你我结义为姐弟如何?我认扈太公为父,你便是我姐姐。弟弟为姐姐张罗婚事,天经地义。”他递给她半块玉佩。
扈三娘怔怔看他:“你……你为何要如此?”
“因为我看不惯好人受辱,看不惯英雄落难,更看不惯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他甚而想说因为他要为梁山好汉逆天改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脯剧烈起伏,抬起手,将半块玉佩拿在手中,道:“今儿起,我在山上,也有个亲人了……”
吴涤收好另半块玉佩,低声道:“姐姐,待宋江带人回山,势必在聚义厅上会齐众人,那时他的心思将被揭穿,他必然要认你做义妹,到那时,你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放心,一切有我!”
扈三娘点头。
两人计议已定,吴涤悄然离去。
……
三后,宋江班师回山。
聚义厅上,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晁盖命人大排宴席,为众人庆功。
酒过三巡,论功行赏。
“此番大捷,首功当属孙立兄弟!”宋江满面红光,道:“他假意投他师弟铁棒栾廷玉,里应外合,当记头功!”
孙立起身抱拳,众人喝彩。
接着是花荣、秦明、林冲……挨个封赏。
轮到李逵时,他直走到宋江面前,唱个大喏,说道:“祝龙是兄弟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厮走了。扈太公一家都得净净。兄弟特来请功。”
宋江喝道:“祝龙曾有人见你了,别的怎地是你了?”
黑旋风道:“我砍得手顺,望扈家庄赶去,正撞见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他家庄上,被我得一个也没了。”
宋江喝道:“你这厮,谁叫你去来!你也须知扈成前些自牵牛担酒,前来投降了。我令他不可再援助祝家庄,倘或祝家庄有人投降他处,就可缚来献在我的麾下。他绑缚了祝彪来献,你如何不听我的言语,拿斧砍他?还擅自去他一家,故意违了我的将令?”
李逵道:“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那厮前些时教那个鸟婆娘赶着哥哥要,你今却又做人情。哼,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便又思量起小舅子、老丈人了!”
宋江喝道:“你这铁牛,休得胡说,我自有个处置。嗯,你这黑厮拿得活的有几个?”
李逵答道:“谁鸟奈烦!见着活的便砍了。”
宋江道:“你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
黑旋风尴尬地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得快活!可那婆娘,你何时请咱吃喜酒?”
宋江登时满脸紫红,气怔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咬牙道:“李逵!你……你休再胡说!我……我如何肯要这妇人?我宋江行事光明磊落,岂有私心?既然你这么说——来人,请扈三娘!”
扈三娘被带上厅来。她已换了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却更显清秀俏丽。只是眼神冰冷,扫过众人时,如寒风过境。
宋江深吸口气,强挤笑容:“三娘,我父已认你为义女,是也不是啊?”
来了,果然来了!
其实宋太公尚未认她做义女,只准备拿他做儿媳呢,哪能先认义女?有违人伦。
但宋江认定,在山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扈三娘孤身一人,在山寨无依无靠,不驯服又能如何?无论他问什么,她必回答“是”。
到这里,吴涤本跟她议定好了,此时应答“不是”,那多简洁了事,直接揭穿他那歪心思。
可扈三娘见宋江果然按吴涤预判的来了,她内心十分诧异;加之内心十分痛恨宋江,她觉得父亲和一家老小的死,他难辞其咎,内心实在不愿嫁给他,所以竟鬼使神差地答了个“是”。
吴涤坐在末席上,心里咯噔一下子,他以为扈三娘要反水了呢,正着急时,就见宋江面向众人,对她说道:“你既认我为兄,长兄为父,我便为你做主。”
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寨时许下你一头亲事,悬挂在心中,不曾完得此愿。今把我父亲这个女儿,招你为婿。”
有对扈三娘说道:“我这兄弟王英,虽有武艺,不及贤妹。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一向未曾成得。今贤妹认义我父亲了。众头领都是媒人,今朝是个良辰吉,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
“又来了!”——扈三娘想,“小弟果然没有骗我。”
她正不知如何作答,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不同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末席上,吴涤缓缓站起。
宋江脸色一沉:“吴涤兄弟,此乃扈三娘终身大事,这里面哪有你说话的份?”
吴涤走到厅中央,先向晁盖一礼,又转向扈三娘,深深一揖:“姐姐。”
满堂哗然。
“姐姐?”宋江愕然,“你……你叫她什么?”
“扈三娘是我结义姐姐。”吴涤朗声道,“五年前,我游历至扈家庄,恰逢扈太公突发心疾。我略通医术,施针救治,太公转危为安。为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太公认我为义子,三娘便是我义姐。”
他取出半块玉佩:“此乃信物。姐姐,你那半块可在?”
扈三娘从怀中取出玉佩。两块合一,严丝合缝。
宋江脸色变幻:“这……我从未听义妹提起此事,你也从未说过你会医术!”
“山寨事务繁忙,小弟未及禀报,我其实自小从医。”吴涤不卑不亢。
“口说无凭!”宋江看向吴用,“学究,你博学多闻,可能辨此玉佩真伪?”
吴用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摇扇道:“确是古玉,雕工也似扈家庄风格。只是……”他看向吴涤,“吴兄弟真懂医术?”
吴涤笑道:“可请山寨老郎中一试。”
宋江当即命人请医药堂的老郎中来。那老头姓孙,须发皆白,在梁山多年,虽医术一般,但医者仁心,医德还不错,所以颇受敬重。
“孙先生。”吴涤拱手,“晚辈为求自证,不得不劳烦先生莅临。因我曾识得一老者,他授我医术,惜我顽劣不堪,仅学得皮毛,但足可行医。医者,无非诊病、配药、疗伤。在下献丑,想与先生比试三场:一认药材,二比针灸,三治伤员。若晚辈略懂,还请先生做个见证。”
孙郎中眯眼看他:“年轻人,医道精深,老朽也仅能望其门墙,互相切磋一下也可。”
“请。”
第一场,辨药。孙郎中取出十包药粉,皆无色无味。吴涤一一嗅过,从容道:“川乌、草乌、附子、半夏、天南星、马钱子、巴豆、砒霜、雄黄、朱砂——皆是毒药,先生考我?”
孙郎中眼中闪过讶色:“你能辨出已是不易,可知用量?”
“川乌三钱可止痛,五钱致命;砒霜毫厘人,但外用可治疮痈……”吴涤侃侃而谈,将十味毒药的性味、功效、禁忌、解毒之法说得一清二楚。
孙郎中抚须点头:“后生可畏。”
第二场,针灸。厅外抬进个腹痛喽啰。吴涤取银针,在那人足三里、中脘等下针,片刻,喽啰眉头舒展。吴涤又道:“此人是寒湿困脾,当加灸关元。”他取孙郎中的艾炷灸之,不过半柱香功夫,那喽啰腹痛顿消,起身行礼道:“多谢吴头目,真是神了!”
第三场,接骨。恰有此次战事回来的伤兵中,有筋骨易位者,肿如馒头。吴涤为他正骨复位,略一动手,当即平复,活动如常。他手法娴熟,那喽啰竟只轻哼一声,未觉大痛。
三场比完,孙郎中叹服:“吴兄弟医术,老朽不及。”
满堂皆惊。
宋江脸色铁青,僵笑道:“即便如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扈太公已故,我既认三娘为义妹,便是她兄长,有权……”
“你口中的义父义兄,是刀架脖子上认的!”吴涤打断他,“我义父扈太公,是心甘情愿认我为子。孰真孰假,姐姐心中明白。”
扈三娘盈盈拜倒:“宋江哥哥错爱,三娘心领,可我委实尚未去后堂拜见过老太公,若蒙哥哥不弃,后当拜谒。但我父生前确已认吴涤为义子,并托他照管我。故而小女子婚姻之事,弟弟确可代父做主。”
宋江哑口无言。
王英在席间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跳出来:“既如此,各说各理!俺看不如这样——谁应做主暂且不论。婚事嘛,既然都是英雄好汉,那就比武招亲!咱们谁赢了,让三娘便嫁给谁,如此可好?”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宋江既已当众许婚,旁人顾及情面,必不敢与他争。只要上了擂台,走个过场,美人便是囊中之物了。
宋江沉吟片刻,看向晁盖。晁盖点头:“也好。明校场,比武招亲。”
……
次校场,旌旗猎猎。
王英一身崭新战袍,手提长枪,得意洋洋站在擂台上。
果然如他所料,宋江系的头领无人上场,晁盖系众人也面面相觑——毕竟宋江已开口,谁好撕破脸皮?
“还有谁?”
王英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吴涤身上,“吴兄弟,你不是要替姐姐做主吗?可敢与我一战?”
吴涤缓缓起身。他今特意穿了身宽松布衣,看起来更显瘦小。
“王英哥哥,拳脚无眼,若伤了你……”
“伤我?”王英大笑,“你若能伤我,我认栽!”
这时花荣却露出了莫名的苦笑,他似乎想起了吴涤掷箭救雁的事……
吴涤缓步上台,抱拳行礼。
王英却不讲武德,不等他站稳,一枪当刺来——竟是偷袭!
台下哗然。
林冲皱眉,晁盖欲起,却被宋江按住:“比武较量,难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吴涤却不慌不忙,眼看枪尖即将及,难变招数了,他忽然侧身,那枪擦衣而过。王英招式用老,正要回枪,吴涤已近身。
“王哥哥小心了。”
话音未落,吴涤右手如电,在王英肘关节一敲。王英只觉整条手臂酸麻,长枪脱手。他大惊,忙左拳挥出,吴涤却已绕到他身后。
接下来的一幕,让全场倒吸口凉气。
吴涤一脚踹在王英膝窝,王英噗通跪地;又一脚踢在他尾椎,王英惨叫;最后一脚,狠狠踹在他胯下——
“咔嚓!”
清晰的炸裂声。王英如虾米般蜷缩在地,滚来滚去,惨叫凄厉,下身一片血红。
“你……你……”王英痛得冷汗直冒,“你好毒……”
吴涤收脚,面不改色:“王英哥哥,你平里欺男霸女,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今废你命,让你断子绝孙,是替天行道。以后,你便在床上好好反省吧。”
他转身,面向台下李逵:“李逵哥哥,我义父扈太公一门四十三口,皆死在你手里。这仇,今也该算算了吧。”
李逵不认账,他对无功、有过早已恼羞成怒,没想到这个小娃娃倒来找算自己。他怒不可遏,抡起板斧跳上台:“小崽子!老子劈了你!”
吴涤却从兵器架上取了白蜡杆——这是最普通的练功棍,质轻易折。
“李逵哥哥力大,小弟不敢硬接。便用这棍,讨教几招。”
李逵哪管这些,一斧劈来,势如奔雷。吴涤不硬挡,棍尖一点斧面,借力旋身,已绕到李逵侧后。一棍戳在他腰眼。
李逵吃痛,回身横扫。吴涤却如游鱼,总在斧风及身前滑开。棍如雨点,专打关节、道——肩井、曲池、环跳、委中……
这是王进所传“打棍法”,专破横硬功夫。李逵空有一身力气,却如蛮牛掉进泥潭,处处受制。十招过后,他气喘如牛,动作渐慢。
吴涤看准时机,一棍削在他的两个膝盖上,众人耳中的碎骨之声清晰可辨,李逵瘫倒在地,抱着膝,滚来滚去,惨叫个不停。
全场死寂。
吴涤收棍,面向宋江:“宋大哥。按规矩,这场比武招亲,该我说了算了吧?”
宋江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吴涤朗声道:“诸位兄弟作个见证——我义姐扈三娘,是林教头亲手所擒,也得亏她先擒了她,不然也遭李逵毒手了。常言道,英雄惜英雄,豪杰重豪杰。能配得上我姐姐的,也只有林教头这般人物。今,我便代表义父扈太公,将姐姐许配给他!”
他看向林冲:“林教头,你可愿意?”
林冲怔在当场,缓缓看向扈三娘,扈三娘却低下头,耳微红。
军师吴用适时起身,道:“此乃天作之合!林教头英雄,扈三娘亦女中豪杰,正是良配!”
晁盖也抚掌大笑:“好!好!传令下去,山上山下,张灯结彩,明为林教头与扈三娘完婚!”
众头领纷纷附和——这结局,比嫁给王英好太多,谁不乐见?
宋江站在那儿,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吴涤平静的脸,看着林冲与扈三娘对视的眼神,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这个少年,不简单。
次,梁山泊喜气洋洋。
聚义厅改为喜堂,红绸高挂,喜字满堂。林冲一身红袍,难得露出笑容;扈三娘凤冠霞帔,英气中透着娇媚。
吴涤作为“娘家人”,坐在上首。婚礼上,扈三娘敬酒时,低声道:“弟弟,此恩此德,姐姐永世不忘。”
“姐姐幸福便好。”吴涤举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满堂欢庆,心中感慨:王伦的命,扈三娘的姻缘——这已是改变的第二个命运了。
但这条路,还长着呢。
远处,宋江与吴用站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目光,偶尔扫过喜堂中的吴涤。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吴涤握紧酒杯,眼中映着喜烛的光。
这才刚刚开始。
……
且说李应上山后,坐了一把较为靠前的交椅,——这是宋江指定的。但过不了多久他就知道,交椅的位次其实并没有什卵用,不是越往前就越有发言权。山寨真正说了算的,只有前面那三个大佬——哦,是两个,另一个只是摆设而已。
宋江还让他管山寨钱粮,在山寨看似风光无两了。可是他心里却苦得很——自己虽管山寨钱粮,但每动一分一钱银子,也须得经宋江同意。这实在令人憋屈,因为当前山寨花的钱,都是从他家抄来的,上了山就充公了。宋江哥哥常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大家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其实这话可以这样翻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他想起了以前自家的荣华富贵,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就给谁。再想想那偌大的庄院,又看看眼前这穷山恶水的虎狼窝,他愈加闷闷不乐。
这,吴涤巡哨归来,见李应和他原来的管家——鬼脸儿杜兴,闷闷地坐湖边,都对着水面发呆。
“李庄主、杜头领,好雅兴。”吴涤走近,拱手抱拳。
李应苦笑:“什么雅兴,俺们不过是苦命的闲人。”
他指了指山下的湖面,“你看这水泊,八百里浩瀚,可在我眼里,还不如我那庄后三亩鱼塘自在。”
吴涤在他身边坐下:“想家了?”
“家?”李应摇头,“庄子被烧没了,钱财也充公了,妻小虽接上山,但寄人篱下……吴兄弟,你说我李应一生行善,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杜兴惭愧地说:“都怨我,是我求大官人去祝家庄说情,才引出这一段公案。我真是罪不可赦!”
李应道:“这说哪里话?这都是命。再者,俗语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被贼惦记上了,才遭此厄运!”
这话里有怨气,但更多的是迷茫。吴涤沉吟片刻,道:“李大哥,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但既然上了梁山,便得往前看。”
“往前看?”李应看他,“看什么?看他们如何算计我一家?哦,有件事多亏了小兄弟你,是你救了扈家俺那可怜的侄女。不然,百年之后,我如何去见惨死的扈大哥?”
“你说的是?我姐?哦,姻缘自有天定,她和林教头有缘。”
杜兴在旁边说:“莫说有缘无缘的话,一切都依托在小兄弟身上。那天要是小兄弟不出手,我就上去拼命,先了那腌臜泼才王英,然后自己抹脖子。”
吴涤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两位大哥,有些话,小弟本不该说。但见你俩真心苦恼,便多嘴一句——在梁山,光想拼命是不够的,要想活得安稳,得学会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
“对。不争权,不冒头,不站队。”吴涤缓缓道,“宋江要用你,你便出三分力;晁盖要问你,你便说七分话。把自己活成个透明人,他们才不惦记你。”
李应怔怔看他:“吴兄弟,你年纪轻轻,怎懂得这些?”
吴涤笑了笑,没回答。他起身拍拍尘土:“子还长,咱互相珍重。”
走出几步,又回头:“若实在闷了,可来后山找我喝茶,——我那儿清静。”
李应、杜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