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的风,裹着气,卷过山上的房舍。
李逵瘫在草席上,两条腿肿得似紫皮冬瓜,膝盖处的碎骨刺破皮肉,露出白森森的茬,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偏生喊不出一声求饶,只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吴涤那小儿,恁般狠毒!老子不过是顶撞了他一下,便打碎老子的膝盖……”
后山,吴涤简陋的小屋前。
戴宗望了望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作揖道:“吴兄弟,我替铁牛赔罪来了。他虽是鲁莽,却也断了双腿,该受的罪已受了。吴兄弟你就饶过他,出手救救他吧。”
吴涤闻言,冷笑一声,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救他?戴院长怕是忘了,江州劫法场时,此人抡着两把板斧,见人便砍,不分官民,血流成河;三打祝家庄时,扈家已然归降,他却红了眼,将我义父的庄子斩尽绝。这般凶徒,草菅人命,便是废了双腿,也是罪有应得!”
戴宗脸上的焦灼更甚,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恳切:“吴兄弟,吴先生!你有所不知,这个铁牛,并非天生这般嗜。他出身赤贫,爹爹被财主得悬梁自尽,娘亲被那恶霸强占,他与兄长去县衙告状,怎料县官早已被买通,反将他们兄弟打了一顿赶出门。兄长胆小,忍气吞声,铁牛却咽不下这口气。他对上无力抗争,便只能将满腔怨愤撒在弱者身上,以此报复这颠倒黑白的世道。”
戴宗顿了顿,眸中泛起几分唏嘘:“后来他上了梁山,巴巴地回家接老娘上山。他怕走大路撞见仇人,只得挑那荒僻小路走。老娘口渴,他去寻水,回来时,只见一滩血迹,老娘已被山中老虎啃得尸骨不全。他抱着老娘的残躯哭得天昏地暗。回山寨说与众人听,头领们却哄堂大笑,只当是个笑谈。他满心悲恸,却不敢顶撞半句,只得憋着这股气。每逢战事,他就把这口气发出来,尽数发泄在那些无辜人身上。”
这番话落,吴涤浑身一震,怔怔地立在原地,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从前那个梦里的一个情节,忽地浮现在眼前——他还是那个穿梭在街巷里送外卖的吴涤,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因司法不公而驾车撞向放学孩童的男子扭曲的脸。原来,李逵的心境,竟与那个人的心境如出一辙。
“唉,弱者若是遭了不公,不敢向强权挥拳,却只能将屠刀对准更弱小的人。可恨,却又可怜。”
戴宗见吴涤神色松动,又趁热打铁道:“吴先生,莫看铁牛这般模样,他骨子里却有几分可爱之处。其一,他耿直得紧,从不阿谀奉承别人;其二,他最忠诚,对宋公明的忠义,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改半分;其三,他无半点淫欲邪心,更不会做那好色背义的勾当;其四,上阵敌时,他总是一马当先,从无半分惧色。宋公明偏爱他,正是因他这份赤子之心。他不是不可教化,只是缺个引他向善的人啊。”
吴涤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道:“这么说来,他也是个可怜之人。走,小弟看在戴院长的面上,去看看他吧。”
暮色四合,芦花荡里鸦声断续。
吴涤与戴宗一同来到李逵住处。这李逵躺在榻上,两只膝盖肿得发紫,偏这黑汉咬碎槽牙也不吭声,只额角青筋蚯蚓般扭动。一个喽啰蹲在榻边替他拭汗。
其实戴宗在去请吴涤之前,早带老郎中来看视过李逵了。老郎中闭目摸了一回,说膝盖骨碎了,他也束手无策,看来只能瘫在床上了。当时李逵又怕又急,又有钻心剜肝的痛,守着戴宗,竟哇哇大叫。他是个直拙的汉子,哭起来就像个孩子。
戴宗无奈,只得去请吴涤。去前,他再三叮嘱李逵,待吴涤来时,要向他赔罪。
吴涤进到屋里,李逵一见,躺着也要叉手作揖,口里先叫先生,再叫爷爷,又叫祖宗,再三央他救自己这一遭,并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乱砍人了。
吴涤看着他如今的怂样,忍不住掩口笑了。
接骨那,吴涤让戴宗按住李逵的身子,又让李逵咬了一木棍,以防他吃痛时咬伤了舌头。
他以金针封住李逵的环跳、梁丘诸,将已长歪瘀堵的膝盖揉开,重新拼接。
黑汉浑身汗出如浆,却瞪圆牛眼盯着帐顶。
当虎骨膏混着接骨木敷上时,李逵忽然吐出木棍,嘶声道:“先生…那在江州,有个卖炊饼的老儿,俺劈了他…他篮里掉出半块拧枝儿糖,和小时爹爹买给我的一样……”
吴涤不语,指力透入碎骨缝隙。李逵痛极,又道:“…俺娘当年,也总给俺留糖…”
两月后拆布,李逵竟已能站立。他低头望着自己双膝,忽然向吴涤脚下跪倒,“咚咚咚”三个响头,青砖裂出蛛网纹。吴涤拂袖转身:“我要你每逢初一十五,去后山乱葬岗坐两个时辰。听听那些枉死鬼,可有什么话说。”
从此梁山多了奇景:黑旋风见着吴涤,便似狸猫见虎,俯首帖耳,唯唯连声。
有次吴涤带他至后山的鹰愁涧,指着一株崖柏道:“你看它生于石缝,却向上而生;只有朽木,才往下坠。人若只知向下挥斧,与朽木何异?”李逵怔怔望了半晌,忽然抡起斧头——却是砍断拦路荆棘,好让后面小喽啰通过。
自那以后,李逵不光真怕吴涤,也是真服了他。
吴涤时常训诫他:“你要报仇,便去寻那些欺压百姓的财主、贪赃枉法的官吏,莫再将斧头砍向手无寸铁的弱者了!不然,上次碎的是膝盖,下次断的就是手腕!”
他还着李逵静坐自省,教他换位思考:“若是你老娘、你兄妹,被人这般无辜害,你心中是何滋味?”
每到这时,李逵便想起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血溅三尺的惨状,不由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对天发誓,此生定要痛改前非。
……
转眼数月过去,郓城县都头雷横,奉了县官之命,往东昌府公归来,路过梁山脚下。小喽啰拦住去路,要讨买路钱。雷横高声道:“我乃郓城县雷横,快去通报晁盖、宋公明哥哥!”小喽啰不敢怠慢,飞报上山。晁盖闻听,大喜过望,亲自下山相迎。——当年在东溪村,劫取生辰纲事发,若非雷横仗义放行,晁盖等人早已身陷囹圄。
聚义厅上,晁盖和宋江握着雷横的手,寒暄半晌,又问起朱仝的近况。雷横答道:“朱仝哥哥如今仍在郓城县做当牢节级,新任知县对他甚是器重。”
晁盖与宋江对视一眼,便劝雷横上山落草。雷横叹了口气:“承蒙哥哥们厚爱,只是老母年事已高,我实难抛下。待我送母终年之后,定来梁山与哥哥们相聚。”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当设宴款待。众头领各以金帛相赠,晁盖、宋江自不必说,馈赠尤厚。雷横得了一大包金银,告辞下山,众头领都送至路口作别。雷横坐船渡过水面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晁盖回至聚义厅上,起请宋江、吴用商议山寨职事。宋江道:“哥哥在上,山寨职事一事,愚弟与学究先生已商议过多次,已议定了。来可会合众人,发布号令。”然后他转头看了吴用一眼,吴用含笑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
吴涤立在晁盖交椅后侧,听得“已议定了”四字,心头那把无名业火直冲顶门。他年少气盛,哪里忍得?又见厅上并无他人,当下跨前半步,抱拳道:“三位头领在上,小子有句话如鲠在喉!”
厅上三人都是一怔。宋江抬眼打量他几眼,不由笑道:“小兄弟有何话说?”
吴涤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如金铁交鸣:“适才听军师言道,山寨职事与宋头领‘早已议定’。小子斗胆请教:山寨大事,自应由晁天王裁定,如今二当家、三当家私下谋划,已然‘议定’了,却将寨主置于何地?”他越说越激愤,“此等行事,大则乱法度、越权柄,小则失礼数、慢主公;若往深处想,岂非结党营私、暗图不轨?”
此言一出,大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吴用手中羽扇停在半空,脸色渐变。宋江笑容僵在脸上,眼中寒光一闪:“你这厮好大胆!我等兄弟肝胆相照,岂容你在此挑拨?”
“非是挑拨!”吴涤昂首道,“小子虽年幼,却也知道个君臣纲常、尊卑贵贱。哪有臣下私下议定废立,再告于君主的道理?”
吴用“啪”地将羽扇按在案上,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你不过是天王身边侍从孩童,懂得甚么山寨大事?我等兄弟都是血里火里挣出来的,遇事难道还要向你这黄口小儿交代?”
晁盖见局面僵了,忙喝道:“吴涤休得胡言!公明、学究都是自家兄弟,商议个山寨职事有何不可?还不退下!”
吴涤见晁盖这般软弱,中气苦,眼眶发热。想起往曾屡次私下劝谏,要晁盖握住权柄,莫教人看轻,如今这番苦心终究白费。他咬咬牙,朝三人草草一揖:“小子多嘴,这便往后山巡哨去!”转身出厅时,袍袖带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得厅来,山风一吹,吴涤脸上凉飕飕的,一抹竟是泪痕。他羞愤交加,暗想:“我上梁山,本想替众人改变命运的,没想到却是这等艰难。唉,何苦来受这腌臜气?”可转念想到晁盖平的义气,又不忍就此放手。
正胡思乱想间,已到后山哨卡,众哨兵见他面色铁青,都不敢多言。
次聚义厅上,众人坐定,晁盖居中坐了,刚要说话,不料宋江却先突然开口,道:“昨已与晁盖哥哥、吴用军师议定山寨职事,号令如下,孙新、顾大嫂原是开酒店之家,着令夫妇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别用。再令时迁去帮助石勇,乐和去帮助朱贵,郑天寿去帮助李立,东南西北四座店内,卖酒卖肉,招接四方入伙好汉。每店内设两个头领。一丈青、王矮虎后山下寨,监督马匹。金沙滩小寨,童威、童猛弟兄两个守把。鸭嘴滩小寨,邹渊、邹润叔侄两个守把。山前大路,黄信、燕顺部领马军下寨守护。解珍、解宝守把山前第一关。杜迁、宋万守把宛子城第二关。刘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关。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孟康仍前监造战船。李应、杜兴、蒋敬总管山寨钱粮金帛。陶宗旺、薛永监筑梁山泊内城垣雁台。侯健专管监造衣袍、铠甲、旌旗、战袄。朱富、宋清提调筵宴。穆春、李云监造屋宇寨栅。萧让、金大坚掌管一应宾客书信公文。裴宣专管军政司,赏功罚罪。其余吕方、郭盛、孙立、欧鹏、马麟、邓飞、杨林、白胜,分调大寨八面安歇。晁盖、宋江、吴用居于山顶寨内。花荣、秦明居于山左寨内。林冲、戴宗居于山右寨内。李俊、李逵居于山前。张横、张顺居于山后。杨雄、石秀守护聚义厅两侧。每轮流一位头领,拿体己银子,做筵席庆贺。”
众头领个个起身,齐刷刷拱手应诺道:“谨遵公明哥哥将令!”
吴涤隐在人群后,见宋江又越位发声,那一条条职事分派,如流水般淌出,心里的愤怒无以复加。尤其是众头领应诺的那句“谨遵公明哥哥将令”,他听了更是刺耳。
而那晁盖,此时只如泥塑般坐在正中,一言不发。
那吴用,时而轻摇羽扇,时而捻须微笑,俨然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吴涤看了吴用气定神闲的模样,眼中喷出火来,一个念头如毒藤般蔓延开来:“这酸儒是怂恿晁天王去劫生辰纲的主谋,天王为此放弃了里正的地位,放弃了庄院财产,带大家上梁山聚义,没想到倒是他这个智多星先背主!哼,他既不讲义气,我须叫他吃些苦头!我须令人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想到此处,少年人那股狠劲涌上,竟自顾自冷笑起来。
……
话说雷横回到郓城县后,不久祸起萧墙,他怒了勾栏里卖唱的优伶白秀英,而这个白秀英却是运城县官的相好,被打入了死牢。
县官令当牢节级朱仝将雷横押解到济州。朱仝与雷横交厚,情知因他打死了知县的婊子,县里把文案都做死了,解到州里就让他偿命;又念及他家有老母,无人侍奉,便有心放了他,自己留下替他吃官司,横竖不至于死罪。
等雷横跑了,朱仝回禀县官说,犯人中途逃脱。县官恼怒,责备朱仝办事不力,将他纹了面,发配到沧州充军。
到得沧州,知府看了,见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先有八分欢喜,便不让把他发下牢城营里,只留在府里听候使唤。朱仝自在府中厅前伺候呼唤。
忽一,知府正在厅上坐堂,朱仝在阶侍立,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小男孩来,方年四岁,生得粉堆玉砌一般白净,乃是知府亲子,知府爱惜如金似玉。那小衙内见了朱仝,径跑过来便要他抱。小孩双手扯住他的长髯,再三说道:“我只要这胡子抱,只要这胡子抱,和我去玩耍。”朱仝禀道:“小人抱衙内去府门外玩耍一回。”
知府道:“既然他要你抱,你就和他去吧。”自此为始,朱仝每都来和小衙内上街闲耍。朱仝囊箧又有钱,只要本官喜欢,在小衙内身上他很舍得花费。
七月十五,盂兰盆大斋之,沧州城内处处点放河灯,流光溢彩,映得河水一片璀璨。小衙内吵着要去看灯,知府便让朱仝抱着他去。朱仝不敢违命,便背着小衙内,往水陆堂放生池边走去。
夜色渐浓,河面上的灯影摇曳,小衙内趴在栏杆上,拍手欢笑。朱仝正看得入神,忽觉背后有人拽他的袖子,低声道:“哥哥借一步说话。”朱仝回头,见是雷横,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忙将小衙内抱下来,放在栏杆边的石凳上,柔声道:“孩儿乖,坐在这里等我,我去买糖来给你吃,切不可走动。”小衙内眨着大眼睛:“你要快些回来,我还想去桥上看灯呢。”
朱仝应了一声,转身随雷横走到僻静处。原来雷横自被朱仝放走后,便径直取了老母,上梁山入了伙。此番前来,正是奉了晁盖、宋江之命,劝朱仝也上山落草的。
朱仝听罢,面色铁青,正言道:“兄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因念你在堂老母需要照顾,才放你生路,今你反倒来劝我去落草为寇,陷我于不义?我虽被发配充军,但好歹等个一年半载挣扎还乡,复为良民。我却如何肯做那样有污祖宗的事?”
雷横又劝了一番,朱仝终是不肯。
雷横面露愧色,道:“哥哥若是不肯,我这便告辞。”说罢,跟他从角落僻静出一同出来。
朱仝回来,却见石凳上空空如也,小衙内早已不见踪影。他顿时魂飞魄散,连声叫苦,四下里寻了个遍,却哪里有半分踪迹。
正在慌乱之际,雷横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哥哥休怪,是我带来的伴当,见哥哥不肯落草,便将小衙内抱走了。我们一同去寻便是。”
朱仝急得浑身发抖,抓住雷横的手腕:“兄弟,此事非同小可!这小衙内是知府相公的命子,托付在我身上。你那伴当姓甚名谁?”
雷横迟疑片刻,终是答道:“我刚上山,也不大认得,只听闻那人叫做黑旋风李逵。”
“莫不是那江州人不眨眼的李逵?”朱仝失声道。
雷横点了点头。朱仝顿足捶,慌忙朝着城外追去。
约莫行了二十余里,只见李逵立在路边的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把板斧。朱仝抢上前去,厉声喝道:“李逵!小衙内何在?快将他还给我!”
李逵咧嘴一笑,朝着朱仝唱了个喏:“拜揖节级哥哥。小衙内么,却在我这里。”
朱仝心急如焚:“你快将他好好抱出来!”
李逵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小衙内的头绳儿,还在我头上呢。”
朱仝定睛一看,只见李逵发髻上,系着一孩童的红头绳。他心头一沉,又问道:“小衙内究竟在何处?”
李逵收起笑容,声音冰冷:“我将他驮出城来,带到这林子里,一斧下去,便将他的头劈做了两半个,如今早已死透了。”
朱仝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怒喝一声,便要与李逵拼命。李逵却不与他硬拼,只是打打停停,将朱仝引着,一路往柴进庄院而去。
待到了庄前,柴进与吴用早已立在门口相候。
柴进上前一步,对着朱仝拱手道:“朱都头休怒。宋公明哥哥欲请你上山,共聚大义。你却执意不从,这才用了吴学究的计策,教李逵了小衙内,先绝了你的归路,好教你安心上山坐一把交椅。”
朱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用骂道:“你们这般行事,虽是一番‘好意’,却也忒狠毒了些!”
柴进在一旁好言相劝,朱仝却铁了心:“我上山可以,却要了黑旋风这贼厮,出了我这口恶气!”
柴进忙道:“李大哥,还不快出来陪个不是!”
李逵从内室走出来,对着朱仝唱了个大喏,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不过是遵照公明哥哥和军师吴学究的将令行事,那小衙内死不死的,关我鸟事!”
朱仝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若有黑旋风在山上,我便是死,也绝不入梁山半步!”
柴进见状,只得打圆场:“恁地也好办,便将李大哥留在我庄上便是。你们三人,只管上山去。”
朱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如今出了这等事,知府相公必然会行文去郓城县,捉拿我的家小,这可如何是好?”吴用捻着胡须,笑道:“足下只管放心,此刻宋公明哥哥,多半已将你的宝眷接到山上了。”
柴进当下置酒相待,酒足饭饱,当晚安歇,明早启程。
……
且说沧州知府,秉烛夜读,迟迟不见小衙内回来,心下顿时焦躁起来。忙叫:“来人!来人啊!”声音里满是惊惶,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小衙内呢?我的儿呢?”
仆役们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个个面如土色。
知府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双目赤红,也不顾官体了,唾沫星子溅了对方一脸:“朱仝何在?把小公子抱哪里去了?!若是找不回我的儿,大家一个也别想活!”
管家仆人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们这就去寻!”
知府一脚踹翻身旁的梨花木桌,茶杯瓷碗碎了一地。
他跌坐在椅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高声下令:“传我令牌!阖府衙役全数出动,城门紧闭,挨家挨户搜查!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再派人快马加鞭,知会四县巡检,严密盘查过往客商!若能寻回小衙内者,赏银千两!”
一时间,沧州城内鸡飞狗跳。衙役们挎刀持棍,挨家挨户拍门搜查,吆喝声、犬吠声、妇人的哭喊声混作一团。
知府亲自坐镇府衙,每刻都有衙役来报,却皆是“毫无踪迹”。
他坐立难安,在大堂上踱来踱去,时而捶顿足,时而仰天哀叹,眼前尽是小儿软糯的笑脸。
他只觉天旋地转……
就在知府濒临崩溃之际,一名衙役匆匆跑来,呈上一封封缄的书信:“大人,府门外发现此物,说是……说是给您的。”
知府颤抖着手接过信,指尖冰凉,连拆封的力气都险些使不出。信笺展开,半页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衙内尚安在吾处。劫持贵公子乃梁山泊军师吴用主谋,借以迫朱仝上山落草。明贵郡柴大官人庄上,将送三位客人出关,头戴方巾的学究先生,即是此人,只管拿下,余者放行。抓去拷打,勿伤性命。柴进若求放人,三千两黄金可赎。勿令人搜寻公子,届时可将黄金装车,拉至城外刘家堡悦来客店,一并转交赵四等人收,回府自见幼子。不然,公子性命难保。落款,江湖义士。”
知府一下瘫坐在太师椅上。
“吴用!”知府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双目瞪得如同铜铃,“好个梁山贼寇!竟敢掳走我的儿,真是胆大包天!可这报信的江湖义士是谁?或真是江湖义士?哎,管他是哪个,孩儿性命事大,现在他手上,他的指令,不可不依。”
他将信笺揉得粉碎,狠狠掷在地上,抬脚猛跺,恨得牙发痒:“我道是何处来的蟊贼,原来是梁山狗头军师!待我擒住他,定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亦难消我心头之恨!”
怒火中烧之际,他又想起信中“不然,公子性命难保”的话,满腔戾气瞬间被恐惧浇灭大半。他又瘫坐在椅上,口剧烈起伏,一边是子之仇的滔天恨意,一边是爱子安危的切肤之痛,两股情绪在中翻江倒海,直得他喉头腥甜。
“来人!”知府猛拍桌案,声音嘶哑,“传我命令,速去各关口要道!着人盯紧柴进庄院进出人等,看他到关口时,只扣下一个带方巾的学究先生,带回府衙!余者一概放行!切记,若见着柴大官人,不得伤了他分毫。”
衙役领命而去,知府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只觉这漫漫长夜,竟比十年还要难熬。
……
次,柴进遣庄客送吴用、雷横、朱仝出城。行至城门,守关衙役早得了吩咐,上前拦住去路,目光死死锁在吴用身上。
“奉知府大人令,拿下那个学究先生!”衙役一声吆喝,当即有人上前,将吴用从马上揪下。
吴用全力挣扎,厉声喝道:“尔等放肆!我乃柴大官人的门客,你们敢动我?”
雷横、朱仝故作怒色,与衙役争执几句,见对方只咬定吴用是贼人不放,若再不顺从,一并拿了。二人只好让庄客速速报知柴进,他二人先出城,在城外三里铺客店等候。
且说吴用被推搡着押进府衙,一路破口大骂,心中却吓得要死。
府衙大堂之上,知府见了吴用,睚眦欲裂,恨不得亲自上前,将这贼寇生吞活剥。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好个贼厮鸟!竟敢掳掠本官之子,今落到我手里,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厉声喝令:“来人!给我重打!往死里打!”
衙役们如狼似虎,将吴用按在地上,抡起水火棍便打。棍棒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吴用是个文人,哪禁得这顿打,不多时,便皮开肉绽,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昏死过去数次。
正在此时,堂外传来通报:“沧州横海郡柴进柴大官人到!”
知府闻言,面色稍缓。他晓得柴进是大周皇室后裔,家有丹书铁券,惹不得。当下收敛了几分戾气,整了整官袍,沉声喝道:“带他进来。”
柴进缓步而入,一身紫绸长衫,头戴逍遥巾,手摇折扇,气度雍容。他见吴用被打得奄奄一息,眉头微蹙,却不动声色,对着知府拱手笑道:“知府大人安好。”
知府冷哼一声:“柴大官人今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拘了在下的门客,替他赔罪。”
“柴大官人,这是个贩卖幼儿的拐子,怎会是你的门客。他已自招认了。被拐之人,正是下官的犬子。我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怎能轻易饶他?”
柴进知道此事翘奇,三人出关,却单拿他这一个,但又不好细问,只得好言央告:“他确是我的门客,也是我远房亲戚。还望大人手下留情。这里有薄礼相送,来人,抬上来。”
柴进说罢,一挥手,身后仆役抬上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子。箱盖打开,满箱的金条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知府瞥了眼黄金,喉头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铁青:“大官人这是何意?莫非想贿赂本官?替这贼开脱?”
柴进收起折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大人息怒。许是我的庄客一时糊涂,冲撞了大人,冒犯了贵公子,小可代他赔罪。这黄金五百两,权当给贵公子压惊。还望大人看在小可薄面,放他一马。”
“柴大官人,不是下官刻薄寡恩,实在是我三脉单传的独子,被这狗贼拐走,岂是五百两黄金所能抵的?”
柴进问:“那需多少?八百?一千?”
知府无动于衷。
柴进咬咬牙,一直涨到了三千两,知府才微微颔首:
“看在柴大官人面上,今便饶他一命!然而,万两黄金尚难抵其罪,何况仅有区区三千两,须打这厮,直到见着足量赎金!”
柴进犯难,饶是他这金枝玉叶,三千两黄金,也需要折变物产方能凑齐。
恰好吴用醒来,闻听此言,丑态毕露,嘤嘤哀鸣:“大官人慈悲,救小人一命,盼早纳赎金!”
柴进皱眉,回去速办。
挨了两,变卖了城外一座庄子,又加上家中首饰细软,方才凑够这三千两黄金。这时,可怜那狱中人,又从生到死、从死回生,走了好几遭儿。
那知府收了黄金,放了吴用,急急去赎小衙内。
这里柴进令庄客抬着遍体鳞伤的吴用,回到庄院里。又怕夜长梦多,再生事端,只得草草擦了金疮药,便送至三里铺客店里,会齐朱仝、雷横,雇辆马车,一路颠簸回梁山泊去了。
……
且说知府令人用马车装了黄金,拉到刘家堡,连马车带黄金与赵四等人交割了,唯恐贼人撕票,片刻不敢停留,急急忙忙往回赶。
回到府里,却见小衙内正在厅堂与一少年玩耍。知府一见,恰如天上掉下金龙一般,也顾不得官体了,搂在怀里爹亲娘肉地哭了一场。
——这陪小衙内玩耍的,正是吴涤。
原来,军师吴用为迫朱仝上山落草,定下了这条残幼童的毒计,却被吴涤掺进了他的算计。
吴涤是怎知这事的呢?也并非想那梦境就能周知的了,子长了,事务也多,那梦已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只有大体轮廓还记得住,其中细节,已有好些想不起来了。——盖人皆如此,一生做梦无数,孙都记得,脑袋也撑破了!
这次多亏了李逵。自从他被吴涤降伏后,对吴涤那是奉若神明,无所不从。这次来沧州前,他已将吴用的毒计,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吴涤。
吴涤虽然知道吴用腹黑,却也料不到竟然歹毒至此。他又回山洞打坐,万籁俱寂,心神澄净,这才忆起梦中读的水浒传,确乎有吴用、雷横赚朱仝上山落草的一节,但用的什么法子已记不清了。如今听李逵一说,才清晰地忆起,他用草菅无辜小孩的性命,断了朱仝的退路,不得不上山落草为寇。
怎样略施惩戒,让他长点记性,以后不再用这类阴招毒计害人呢?
吴涤想来想去,便心生一计:嗯,既然孩子是知府的掌上明珠,那么我就借力打力,先把孩子从李逵手里接过来,再拿孩子去指令知府行事,让他擒拿这位学究先生,结结实实打他一顿,但又不能要了他的命,——不然没法向山寨交代。然后让柴进用千黄金去知府那里赎人,再让知府拿这千两黄金向我这赎人。至于军师吴用嘛,让柴进把他送出城后,与朱仝、雷横一同回梁山,他已浑身是伤,颠也颠个半死!
他之所以要柴进破费金子,因为他还记得大概——就是柴进很快就要被高唐州知府高廉加害,他的家产也将被侵占。所以趁着那场祸事还未起,夺他一些家财回梁山,也不算不义。
想毕,他叫来李逵,如此这般安排一番,李逵诺诺连声。
吴涤便以下山采买药材为由,向晁盖告了假。他带着赵四等三个心腹,都骑了快马,提前赶到了沧州,轮流去吴用指定的那个孩子的林子里等候。
当李逵抱着小衙内到来时,孩子便转交到了吴涤他们手上,抱回客店里去了。
待朱仝赶来时,李逵便说已死小衙内,一路引诱朱仝到了柴进庄上。
吴涤又给知府写了告密信,让赵四揣了丢进知府衙门去。那知府见了信笺,顾忌孩子安危,哪敢有半分差池?只一一照做。
且说知府回到衙门,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府内陪孩子玩耍,心中诧异,忙问:“阁下是何人?为何知道孩子去处?是如何救下孩子的?为何收了赎金却不逃走?”
吴涤笑道:“那信中已说过了,我乃江湖义士。细讲起来,本是山东一商户之子,随父走南闯北闯荡江湖惯了。近来此经商,带伙计出去看灯,见一黑大汉鬼鬼祟祟,偷了一个独坐石凳的孩童,我等一路尾随进到林中,见那厮正要行凶,便一起动手,尽全力擒拿住他。问了来由,才知了梁山泊军师吴学究用这条毒计,断了朱仝退路,他上山落草。小人喜欢孩子,心里憎恨贼人,又知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那吴用的毒计,便写信告知相公,拿下这歹人,狠狠教训他一番。我本安分之人,又怕贼人过后报复,故而不愿结怨太深,又让相公放他回去。但也不能太便宜了他,只叫他的同伙,那不守法度的柴大官人破费些金银,以示惩戒罢了。”
知府听了,言语倒也无甚纰漏之处,便问:“既已得金,为何不走?”
吴涤笑道:“相公还欠我一千两银子呢。”
“此话怎讲?”
“相公可还记得,未得我送信之前,急切之中曾许诺,凡找回孩子者,赏银一千两。如今小衙内已安然回来,相公怎地忘了赏银之事?”
知府大笑,正要管家筹银。吴涤说道:“罢了,我用你这一千两银子,攀高接贵,结交大人可好?刚才已说过了,我本商户之子,以后若再经商路过此处,或到大人升迁后的治所,还请大人关照一二。未知可否?”
这知府既没折损钱财,又保全了儿子性命,心中对吴涤感激万分,哪能不依?当场许诺,后吴涤若有差遣,他定当效犬马之劳,并写了凭证,送了名贴。吴涤恭恭敬敬收下,当即作别。
那孩子却已和吴涤玩熟化了,——这时他为哄孩子开心,把那没玩过的玩具买了一箩筐,没吃过的零食也换着口味吃了个遍,那孩子由他陪着,倒比在府里憋着时开心。见他要走,竟依依不舍,捉襟抱腿哭着叫:“大哥哥不要走,大哥哥不要走!”惹得合府的人心里酸酸的,他出门也痛掉了一通眼泪……
吴涤回到悦来客店,见着赵四等人,打开箱子清点黄金,果见是金灿灿的赤金,便用油布蒙了箱子,顺带捎了些生药材做幌子,赶了马车,悄无声息地返回梁山泊。
回到水泊渡口。因车上满载黄金,吴涤怕人多眼杂,便投山下僻静处的石勇酒店里来,求放响箭,要渡船渡过水泊去。
不巧石勇被宋江叫上山寨去了,尚未回来,店里只有时迁坐着。
吴涤向他打个问询,那时迁迎出门来,眼如鹰隼,看了那辆马车,问:“装载何物?”
吴涤便以“采买药材”应对。
不料时迁轻笑:“吴涤兄弟好买卖,这药材怕不是金砖银锭?”
吴涤大惊,劝他不要说笑。时迁道:“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住我。”
“此话怎讲?”
“你看那车辙吃土恁地深,拉车的马鼻喷白气,显是负重不轻。”
然后他绕车走了一圈,俯身抓了把车轮带起的泥土,放在鼻前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捻。
“这车辙深三寸有余,轮印边缘泥土发硬——金铁之物压久了的迹象。药材哪有这等分量?”
他抬眼盯着吴涤,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兄弟若信得过我,不妨实言相告。若信不过,别怪时迁多嘴。”
吴涤沉吟片刻,看看左右。时迁会意,摆手道:“近处无人。”
吴涤才把沧州之事简略说了。说到小衙内粉雕玉琢的模样,吴涤叹道:“那孩子才四岁,若真被李逵一斧劈了,岂不造下无边罪孽?我虽坏了军师计策,却救得一条性命,心中无愧。”
时迁听罢,半晌不语。
吴涤又道:“咱们上梁山,为的什么?为的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若不分善恶,滥无辜,与强盗何异?”
时迁见他会错了意,忙说:“这何消说?我是在替兄弟想,何处的钱庄牢靠,去那里换成钱庄的票据,省得负重上山,劳人多问。”
吴涤大喜……转去东昌府,到‘福昌号’钱庄寄存了两千九百两黄金,剩下一百两,换成十两大小的金锭子,掖藏好了,回到山寨。
先到后山歇马。他分给随行的三人每人十两金子。他三人何曾见过这么多金子?都对吴涤感激不尽,以死效忠。剩下的,吴涤尽数藏在山洞里了,以备后不时之需。
吴涤静坐。他这些时在沧州客店里陪一个孩童玩耍,一直没功夫好生练功。此时静坐,便收心敛意,运起了养心决的心法,很快进入三昧之境。
在他心里,挽救了这个粉堆玉砌孩童的命,比改变任何人的命运都值得!因为,孩子代表着未来,代表着人们心中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山风掠过,卷起漫山的松涛,似在诉说着这一场无声的较量。
聚义厅上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无人知晓,一场关乎生死的棋局,早已在暗中落下了胜负的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