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动静,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余波很快被皇权强行抚平。
但那卷兽皮地图上,由祭天台、尚书府、镇国公府连成的线,最终指向的并非皇宫大内,而是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弃前朝陵寝。
京郊百里外,断龙山。
山体被从中劈开,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阴风从谷底倒灌而出,吹得人骨头发凉。
这里就是陵寝的入口。
楚惊鸿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锐利。
她对照着地图上的古老文字,找到了被藤蔓与土石掩盖的墓道入口。
“据楚家密卷记载,前朝曾试图人为制造‘天命’,建立万世基业。”
“这座陵寝,就是他们最大的试验场。”
江珩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后颈的符文在靠近这里后,就变得异常活跃,温热的暖流不断冲刷着他的感知。
他能“看”到,空气中那些代表“法则”的丝线,在这里变得混乱又密集,如同纠缠在一起的蛛网。
墓道幽深,壁画斑驳,描绘着飞升与永生。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两行脚印延伸向黑暗深处。
“小心,前面有机关。”
楚惊鸿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块不起眼的地砖。
那块地砖下的“法则”丝线,比周围明亮了数倍,还带着一股不详的猩红色。
江珩点头,正准备绕开。
他脚下一滑,踩到了一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滚圆青苔。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一脚精准地踩在了那块地砖上。
“别动!”
楚惊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咔嚓——”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墓道中响起,却并非来自脚下。
他们侧面的一堵墙壁,突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密道。
原本通往正前方的致命陷阱,没有被触发。
反倒是一条意料之外的安全通道,被他用最离谱的方式打开了。
楚惊鸿看着那条新出现的密道,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江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人对视一眼,选择走进了这条意外出现的密道。
通道内部更加狭窄,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江珩感觉后背有些发痒,便下意识地靠着墙壁蹭了一下。
他背部倚靠的那块石砖,松动了。
石砖向内退了半分。
“嗖嗖嗖!”
无数淬毒的短箭,从他们刚刚绕过的、主墓道的墙壁出,钉满了对面的墙壁,发出渗人的闷响。
若是他们走了主路,此刻早已成了刺猬。
江珩的霉运,在这座充满了恶意与机的陵寝中,仿佛变成了一把万能钥匙。
总能用最倒霉的方式,达成最幸运的结果。
“你的力量,正在对抗这里的‘法则’。”
楚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
“这里的机关,是遵循前人设定的‘死’法则。而你的力量,是活的‘变数’。”
越往深处,空气中那些法则丝线就越混乱。
终于,他们来到了密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溶洞,无数散发着幽光的钟石倒悬,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座仅存半截的石桥,连接着对岸的另一处平台。
江珩能“看”到,那座平台上,法则丝线汇聚成了风暴,中心有几个异常明亮的光点。
“法则残片就在那里。”
江珩指着对岸。
“桥断了,过不去。”
楚惊鸿皱眉,这至少有十几丈的距离,除非能飞,否则无法逾越。
江珩也犯了难,他试着在心中下令。
“偏离。”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力量,似乎只能在被动的情况下,对现有事件进行扰,无法凭空创造奇迹。
就在他一筹莫展,准备后退的时候,头顶一块松动的碎石,被溶洞顶滴落的水珠打湿,掉了下来。
碎石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头盔上。
“咚”的一声。
江珩吃痛,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从平台边缘摔了下去。
“江珩!”
楚惊鸿惊呼,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江珩并未掉入下方的寒潭。
他下坠的身体,重重砸在了深潭边缘一块凸起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上。
岩石是某个古老杠杆机关的一部分。
“轰隆隆——”
巨大的机括声从潭底传来。
对岸的平台下方,一条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桥,缓缓升起,与他们所在的平台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
江珩从那块机关岩石上滑了下来,狼狈地坐在地上,揉着摔痛的屁股。
他抬头,正对上楚惊鸿那张写满了震惊与无语的脸。
两人走过暗桥,终于登上了那座平台。
平台的中央,悬浮着三块巴掌大小、不规则的碎片。
碎片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的质感,散发着微弱却纯粹的光芒,仿佛是凝固的星辉。
它们就是“法则”本身。
江(Heng)刚一靠近,后颈的符文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三块碎片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震颤,主动向江珩飞来。
它们没有融入他的身体,而是直接没入了他后颈的符文之中。
江珩闷哼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地。
他的世界,再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看到的是“丝线”,那么现在,他看到了丝线是如何编织成“面”,又是如何构筑成“体”。
他甚至能预判到,下一刻,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远处的水滴会落在哪里。
他开始理解“偏差”。
就在这时,数道阴冷的气息,从他们来时的入口处出现。
几个穿着黑色祭祀长袍的身影,出现在暗桥的另一端。
他们不是武者,也不是刺客,他们的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是“法则”的清洁工。
“交出残片,修正错误。”
为首的黑袍人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楚惊鸿将江珩护在身后,短刃在手,眼神冰冷。
“又是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
战斗一触即发。
黑袍人没有动手,只是抬起手。
整个溶洞的“法则”开始暴动。
无数钟石开始毫无征兆地断裂,如同利剑般砸向两人。
“扰他们!”
楚惊鸿厉声喝道。
江珩抬起头,他看着那些坠落的钟石,眼中映出无数交错的法则丝线。
他没有去想“让石头停下”,而是将意识集中在其中一钟石上。
“偏离。”
那钟石下坠的轨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变化。
就是这个变化。
它撞上了旁边另一钟石。
连锁反应开始了。
一撞二,二撞四,四撞八。
如同多米诺骨牌,整个洞顶的钟石雨,在半空中就互相撞击,化作漫天碎石,噼里啪啦地落入寒潭,没有一块能砸到他们。
黑袍人的攻击,被用一种最荒谬的方式化解了。
“他的力量,可以扭曲这里的既定法则!”
楚惊鸿眼中精光一闪。
她抓住江珩的手臂,将自己的力量渡入他体内。
“看那边的水潭,不要想掀起波浪,去想,让最底下那颗沉睡了千年的石子,向上滚一圈。”
江珩照做了。
他将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那颗不起眼的石子上。
“偏离。”
“轰!”
整个寒潭,仿佛被从底下引爆的炸药掀翻。
巨大的水龙卷冲天而起,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横扫整个平台,精准地卷向那几个黑袍人。
惨叫声都被咆哮的水声淹没。
战斗结束。
楚惊鸿喘着粗气,刚才的引导,对她消耗巨大。
她从一个被水流冲到岸边的黑袍人身上,拿起一块刚刚被江珩吸收的、最小的法则残片。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残片的瞬间。
一段不属于她的、破碎而古老的记忆,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片被猩红色天空笼罩的荒芜大地。
大地的中央,立着一株早已枯死的通天巨木。
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巨木之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道苍凉、古老的呼唤,跨越了万古时空,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楚惊鸿猛地收回手,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我们找到的,不只是法则的碎片。”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里面……有‘衰神’血脉的起源坐标。”
她看向远方,眼神穿透了山岩,仿佛看到了那片猩红色的天空。
“这盘棋,已经从京城,扩展到了整个世界。”
“而我们,刚刚找到了对方棋盘之外的,一个新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