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我?”
江珩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荒谬盖过了惊恐。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倒霉一无是处,究竟有什么值得她“收”的。
楚惊鸿松开他,施施然退后一步,仿佛刚才那个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的人不是她。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腻的香气再次弥漫开,却驱不散江珩心头的阴霾。
他的人生,已经从一场连绵不绝的灾难,升级成了一部他完全看不懂的志怪传奇。
京城府尹最近很头疼。
城南的王员外家独女失踪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员外富甲一方,偏偏这女儿是他老来所得的宝贝,悬赏的银子已经堆成了山。
江珩只是想出门买本书,却被楚惊鸿拽着,站在了王员外府邸的门口。
“我们来这儿什么?”
江珩看着门口焦急的人群,本能地想后退。
这种是非之地,他沾上一点边,都可能引来身之祸。
楚惊鸿却一脸理所当然。
“查案。”
“你查案,与我何?”
“你的衰神,是最好的引路犬。”
她说完,便自顾自地迈进了王府大门。
江珩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引路犬?
他堂堂一个读书人,竟被比作了狗。
他正愤懑,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朝着王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扑去。
预想中的头破血流没有发生。
他堪堪在石狮子前停住,一抬头,额头正对着石狮子张开的大嘴,一颗滚圆的石珠近在咫尺。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一只纤长的手伸了过来,从那石狮子口中,轻轻取出了一个被揉成一团的香囊。
香囊的样式,正是时下京中少女最喜欢的。
楚惊鸿将香囊递给匆匆赶来的府尹。
“王小姐失踪前,应该来过这里。”
府尹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又看看呆若木鸡的江珩,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据府尹提供的线索,他们来到了王小姐失踪前最后出现过的城郊别院。
院子荒废已久,杂草丛生。
江珩小心翼翼地跟在楚惊鸿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实在怕了,怕自己随便一脚,就能踩出个千年古墓来。
怕什么来什么。
他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下一秒,他便掉进了一口漆黑的枯井里。
“噗通”一声,尘土飞扬。
江珩摔得七荤八素,满嘴都是涩的泥土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却在井壁上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他只是下意识地推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砖竟然陷了进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支珠钗。
钗头的明珠在井口透下的微光里,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楚惊鸿的身影出现在井口上方,低头看着他。
“看来,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江珩抬头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种用自己的身体当探路石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可偏偏,他又不得不承认,楚惊鸿说的是对的。
他的霉运,真的在指引着方向。
线索指向了城西一间废弃的绸缎仓库。
这一次,楚惊鸿没有让他乱走。
她站在仓库门口,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江珩正想问她,巷子口突然冲出一条半人高的恶犬,双目赤红,直奔他而来。
江珩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他想也没想,一头撞开了那间废弃仓库的大门。
“砰!”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仓库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霉味。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粗壮的横梁,带着经年的尘土与蛛网,直直砸落下来。
江珩瞳孔骤缩,抱着头就地一滚。
“轰隆!”
横梁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整个仓库都为之震颤。
屋顶被砸开一个大洞,阳光倾泻而下,恰好照亮了地面上一个被木板掩盖的暗门。
楚惊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江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别怕,只是结构应力疲劳,加上一点小小的巧合概率。”
江珩听不懂她嘴里那些古怪的词,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地下室的入口阴冷湿,石阶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
楚惊鸿走在前面,步履轻盈。
江珩跟在后面,战战兢兢。
他一脚踩空,身体猛地向前倾倒。
“小心!”
他惊呼出声,手胡乱地在墙壁上拍了一下。
“嗖嗖!”
两支淬着绿光的毒箭从他们身侧的墙壁里射出,擦着楚惊鸿的衣角飞过,钉入了对面的墙壁。
楚惊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江珩却已经吓得腿软。
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的石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正是失踪的王小姐。
而在她身边,一个身穿道袍、留着山羊胡的术士正手持一盏青铜香炉,口中念念有词。
见到他们闯入,术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猛地将香炉对准二人,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江珩只闻到一点,便觉得头脑发昏,四肢无力。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之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身体再次失去平衡。
他整个人撞向了旁边摆放杂物的木架。
“哗啦!”
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应声而倒,其中一个装着桐油的罐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术士的头上。
油腻的桐油糊了术士满脸,他手中的香炉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扣在了他自己的天灵盖上。
浓郁的迷香将他自己罩了个结结实实。
术士身体一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楚惊鸿甚至都没有出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走到王小姐身边,伸出手指在她身上几处位迅速点了几下。
王小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悠悠转醒。
府尹带着官兵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江珩瘫在墙角,面色惨白。
术士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头上还顶着个香炉。
而楚惊鸿,正扶着刚刚清醒的王小姐,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术士很快被带走了。
他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绑架王小姐是为了完成一场古老的祭祀仪式,但幕后的主使是谁,他却一无所知。
回程的路上,江珩一言不发。
他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彻底颠覆了。
夜色渐浓,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楚惊鸿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有些霉运并非偶然。”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江珩心上。
“而是精心布置的陷阱,甚至可能……是一种警告。”
她缓缓走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而你,正一步步走向它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