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的世界,是从温暖的床榻,骤然坠入冰冷的大牢。
府尹前还对他赞许有加的脸,此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
一小袋银钱,说是那妖道术士的酬劳,从他的书箱夹层里被“搜”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同谋的罪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
牢房阴暗湿,稻草散发着腐烂与霉变的气味,墙角的老鼠发出窸窣的声响,毫不在意地从他脚边跑过。江珩靠着冰冷的石壁,感受着霉运从一种抽象的灾难,变成了 concrete的刑枷,冰冷,沉重,勒得他喘不过气。
午饭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还有一个黑黢黢、硬邦邦的窝头。
他饿得发慌,抓起窝头就往嘴里送。刚送到嘴边,一股腐烂的草腥味冲进鼻腔,他猛地呛咳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弓。
窝头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对面牢房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后脑勺上。
壮汉正闷头吃饭,被这一下砸得向前一栽,半张脸都埋进了饭碗里。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壮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脸上还沾着米粒,眼神凶得能人。江珩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壮汉抹了把脸,恶狠狠地站起身,刚要发作,他一抬手,袖口滑落,一枚雕刻着奇特花纹的木牌“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花纹,与妖道术士腰间挂着的香囊图案,一模一样。
江珩的呼吸停滞了。
隔天,楚惊鸿来了。
她没有穿那一身素色衣裙,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手里依旧捏着一块桂花糕。狱卒看见她,点头哈腰地就开了门,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隔着木栏,将一包还温热的点心递了进来,眼神却轻飘飘地瞟向了角落里那个正襟危坐、不敢看她的壮汉。
“有些人,看着是猛虎,其实只是被人牵着线的纸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江珩耳中。
“线断了,纸鸢也就废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好像真的只是来送一趟点心,顺便评价一下邻居的宠物。
三后提审。
公堂之上,气氛肃。
府尹惊堂木一拍,一个穿着府衙差役服饰的男子被带了上来。
“大人,小人亲眼所见,正是江珩将一袋银钱交予那妖道!”男子言之凿凿,指向江珩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得意。
江珩中燃起一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起身辩解,脚下却莫名一滑。
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旁边的书案。
“哐当!”
案上的砚台被他撞翻,饱含墨汁的毛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淋漓的弧线。
墨点飞溅,却没冲着主审的府尹,而是劈头盖脸地泼了那个作伪证的差役满头满脸。
乌黑的墨汁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惊叫着去擦,反而把墨抹得更开,浸湿了他的衣领。原本净的布料上,被墨汁一染,竟显现出一个浅浅的烙印。
那烙印的形状,与壮汉掉落的木牌,与妖道身上的花纹,别无二致。
满堂皆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拿下!”
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沉寂。
楚惊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公堂之外,她手中抛出一块令牌,令牌在空中翻滚着,稳稳落在府尹面前的公案上。
镇国公府。
差役脸色煞白,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府尹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官服的后背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
江珩的冤屈,就这么被一滩墨水洗清了。
走出府衙,京城的暗流仿佛都在他身边涌动。几个官员因此案,整个官场都为之震动。江珩的“霉运”,竟成了搅动风云的那棍子。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也悄然变了风向。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那个新姑爷,差点就没命了。”
“啧啧,早就说楚家小姐克夫,你看,这才成婚多久?”
“真是晦气,谁沾上谁倒霉。”
那些声音淬了毒,一下下刺向江珩。
楚惊鸿忽然停步,拉着他走进一家糖人摊。
她买下摊主所有做好的糖人,然后转身,将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凤凰糖人塞进江珩手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我夫君福大命大,非但无灾,还助官府破了奇案,我看谁敢再嚼舌。”
她的目光扫过周遭,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去,假装看天看地看蚂蚁。
回到府中,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楚惊鸿卸下了所有伪装,神色里带着一丝江珩从未见过的凝重。
“关于我克夫的传闻,你不好奇吗?”
江珩握着那只开始融化的糖人,黏腻的糖汁沾了他一手,他却没有作声。
“那不是传闻。”
楚惊鸿看着他,一字一句。
“是警告,也是武器。有人想用这个名声,将我变成一座孤岛,将镇国公府变成一座孤岛。”
“他们散布谣言,让我无人敢娶,断绝我与任何势力的联姻,从而孤立我父亲。”
江珩的心沉了下去。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背后竟还藏着这般凶险的算计。
楚惊鸿走到他面前,清亮的眸子映着他的身影,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衰神’的指引并非没有代价,它暴露你,也暴露了我们。”
“那些想利用‘衰神’的人,已经盯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