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谢砚辞没收枪。那把黑得发沉的勃朗宁依旧稳稳握在掌心,食指虚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靠坐在铺位阴影里,膛剧烈起伏,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濒死挣扎。
脑子里那该死的炮火声还没停,轰隆隆地炸得他头痛欲裂。
但鼻尖那股味道——带着凉意、混着香的草药味,正强行把他从失控发疯的边缘往回拽。
如果不是这女人身上的味儿能当药引子,他早就开枪清场了。
姜软软缩在对面,脊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铁皮墙。走廊外杂乱的脚步声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口。
“快点!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那死丫头钻进去的!”
王翠芬尖锐的嗓音像指甲刮过黑板,透着一股要把人死的兴奋,
“孤男寡女关一屋,能什么好事?那死丫头肯定跟野男人滚上了!这可是搞破鞋的大罪!”
钥匙捅进锁孔,金属摩擦声刺耳至极。
姜软软呼吸一滞,看向谢砚辞。
男人闭着眼,眉头死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显然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
他在忍耐,像一头被打扰了冬眠的猛兽,正在积蓄起床气。
够了。只要他没把自己扔出去,这就是机会。
“咔哒——”
生锈的挂锁本经不住暴力破坏,锁芯弹开的瞬间,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砰!”
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蛮横地劈开了包厢的昏暗。
王翠芬一马当先冲进来,
一脸横肉因为激动都在抖,绿豆眼里闪烁着捉奸成双的恶毒精光:“姜软软你个不要脸的烂货!
大家快来看啊,这破鞋就在这儿偷汉子!”
强光直直打在姜软软脸上。
少女衣衫凌乱,麻花辫散了大半,汗湿的碎发贴在绯红脸颊上,
那双桃花眼泪光盈盈,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晃眼的白,活脱脱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模样。
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
光线太晃,王翠芬本没看清那男人的脸,
只看见渗血的绷带,顿时更来劲了:“好啊!还是个受伤的流氓!果然在搞破鞋!
乡亲们,乘警同志,快把这对狗男女抓起来游街!要把这男的腿打断!”
她一边叫嚣,一边伸手去拽姜软软的头发。
“妈,我没有……”
姜软软惊恐后缩,声音细若蚊蝇,身体却极其巧妙地往那个男人那边挪了一寸。
“还嘴硬!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是个狐狸精!”
就在王翠芬的手指即将碰到姜软软衣领时,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意,让王翠芬的手僵在半空。
她下意识转动眼珠,顺着手电光柱,终于看清了那个“奸夫”。
男人缓缓抬头。
那一瞬间,王翠芬感觉自己被一头嗜血的野兽盯上了。
那双眼猩红、暴戾,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死气。
而这头野兽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在强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直指她的眉心。
“啊——!”
后面挤进来的乘警原本还在整理武装带,顺着光线一看,
吓得魂飞魄散,嗓子瞬间劈了岔:“别……别动!有枪?!”
原本准备起哄的看客们瞬间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一脚踹开的不是风流窝,是阎王殿。
谢砚辞额角的青筋狂跳。
吵。
太吵了。
脑子里的轰鸣声因为噪音和强光再次翻涌,意像岩浆一样横冲直撞。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药”,这群苍蝇非要来毁了?
姜软软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控。
她在赌。
赌这个疯子的忍耐限度,也赌他那身衣服代表的绝对特权。
她没有像王翠芬预想的那样求饶,反而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
把自己缩得更小,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兔子寻求庇护。
“首长……”
少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颤抖却清晰,精准地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就是这些人……要把我卖给山里的傻子换彩礼……他们还要冲撞您,说要打断您的腿……”
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看着谢砚辞,眼尾的一抹红像是最浓烈的胭脂,勾魂摄魄。
这一声“首长”,这一句“冲撞”,直接把王翠芬的捉奸行为,定性成了“袭击”。
“首长?”
王翠芬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什么首长?这死丫头片子在说什么胡话……”
“砰!”
一声巨响。
谢砚辞反手握住枪管,用沉重的枪托重重砸在了小桌板上。
实木桌板瞬间裂开一道纹路,木屑飞溅。
“滚出去。”
男人声音不大,却像裹着冰碴子,阴鸷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翠芬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电筒“咕噜噜”滚远,光柱乱晃,映出众人惨白的脸。
围观群众哪见过真枪?一个个吓得拼命往后缩,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火星。
但王翠芬这种泼妇,横行乡里惯了,再加上到手的彩礼眼看要飞,贪婪竟然压过了恐惧。
她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姜软软色厉内荏地嚎:“首长咋了?
首长就能随便睡黄花大闺女?我是她妈!
我有权利管教她!我要去部队告你们仗势欺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在赌,赌军人最怕名声受损,赌这个男人为了面子会把姜软软交出来平事。
可惜,她这回踢到了真正的钢板。
谢砚辞连眼皮都没抬。他最烦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把玩着手里的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那笑容让他那张过分英俊的脸显得格外妖冶可怖。
“仗势欺人?”
谢砚辞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深红色的证件本,看都没看,直接甩手扔了出去。
“啪!”
证件本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那个已经吓傻了的乘警怀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谢砚辞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私闯军事征用包厢,意图袭击现役特级伤员。这就是你们列车的治安管理水平?”
乘警哆哆嗦嗦地翻开那个带着国徽钢印的证件。
借着昏暗的光线,那上面的职务和一排排军功章记录简直要刺瞎他的眼。
京市军区……谢砚辞……
“啪!”
乘警双腿一并,一个标准的敬礼,虽然因为恐惧动作有些走形,但那股恭敬却是发自骨子里的。
“首……首长好!”
冷汗顺着乘警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湿透了帽檐,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您在这儿执行公务!”
“误会?”
谢砚辞掀起眼皮,猩红的眸子扫过门口目瞪口呆的王翠芬,
“她说要打断我的腿,还要拉我游街。这也是误会?”
乘警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
袭击高级军官?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王翠芬,就连他这身皮都得扒了!
周围的人听到“袭击现役伤员”几个字,瞬间退开三米远,看王翠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不是……”
王翠芬彻底慌了,她虽然泼,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这种带着枪的大人物,
“我……我是找我闺女……这死丫头真的是我闺女啊……”
“闭嘴!”
乘警这回不再客气,生怕这疯婆子再说出什么连累大家的话,直接冲上去扭住王翠芬的胳膊,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这是京市来的谢首长!你想吃枪子儿吗!”
“疼疼疼!人啦!”王翠芬猪般地嚎叫起来。
“怎么回事?让开!”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军靴声传来,直接碾碎了嘈杂。
警卫员小张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看到包厢里赤着上身、手持枪械的谢砚辞,以及门口这一地狼藉,他脸色瞬间铁青。
“哗啦——”
小张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翠芬和乘警,怒吼道:“谁敢造次!全部退后!保卫首长!”
两把枪。
这下是真的把天捅破了。
王翠芬看着那两把真枪实弹,两眼一翻,双腿间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一股臭味弥漫开来。
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谢砚辞被那股味道熏得皱眉,眼底的暴躁再次翻涌。
他烦躁地敲了敲扳机,指了指门口那摊烂泥,又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姜软软。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狠劲儿:
“把这些吵闹的东西扔下车,别脏了地。”
“至于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瑟瑟发抖的绝美少女身上。
谢砚辞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软软那截因为紧张而紧绷的细白脖颈上,
那股香味正拼命地往他鼻子里钻,安抚着他即将爆炸的神经。
“正在配合我调查敌特情况,属于军事机密。谁敢带走?”
敌特调查?
这四个字一出,比什么都好使。
原本还想撒泼的王翠芬一听这个词,吓得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在这个年代,沾上这四个字,那是要掉脑袋的!
“是!”
小张虽然满心震惊。
自家那个只要母蚊子靠近三米都要把房子拆了的首长,居然留了个大美人在包厢里?
还要“配合调查”?
但他不敢问,军令如山。
小张动作利落地拽起晕倒的王翠芬,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顺便对乘警喝道:“清场!所有人不许靠近这节车厢!刚才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按泄密罪论处!”
“是是是!”乘警如蒙大赦,赶紧驱赶围观群众,连滚带爬地跑了。
“砰!”
厚重的铁门再次被用力关上,销落锁。所有的喧嚣、光线和恶意瞬间被隔绝在外。
世界重归死寂。
只有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况且况且”声,单调而压抑。
姜软软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
赌赢了。
狐假虎威,借着这位“活阎王”的势,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把那个恶毒继母碾成粉末。
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一股强烈的视线感让她头皮发麻。
姜软软僵硬地转过头。
一米之外。
谢砚辞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他手里的枪口虽然垂下,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失。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扳机护圈,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眼神危险得像是在审视猎物。
“很聪明啊。”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让人心惊肉跳的沙哑。
“借我的势爽吗?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