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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晨光像一把冷厉的刺刀,硬生生挑开了包厢里混沌的昏暗。

姜软软是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醒来的。

预想中冰凉坚硬的地板并没有出现,相反,身上压着一件死沉的军大衣。

领口处那股子冷冽的烟草味,混着极淡的硝烟气,霸道地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昨夜的记忆像水般倒灌。

被下药、逃命、闯入软卧、枪口下的博弈……以及最后那不可思议的安眠。

她竟然真的在这个随手就能拧断人脖子的“活阎王”脚边,睡了一整夜?

而且,他还给她盖了衣服?

“咔哒——”

头顶传来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

姜软软呼吸一滞,缓缓抬头,视线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深不见底的黑眸。

谢砚辞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压就没睡实。

男人依旧赤着上身,清晨的冷光在他腹肌线条上切割出冷硬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那把拆解成零件的勃朗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击针。

动作机械、精准,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伐气。

但他眼底没了昨晚那种仿佛要毁灭世界的狂躁,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理智回归后的谢砚辞,才是京市大院里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

“醒了?”

谢砚辞将击针装回套筒,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滚过,“醒了就滚。”

语气虽冷,却没了意。

姜软软撑着身子坐起来,军大衣滑落至腰间。她刚想开口,只听“叮”的一声。

一枚黄澄澄的,被人随手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旋转。

停下。

弹头直指她的眉心。

“昨晚的事,”

谢砚辞修长的手指抹过枪油,指腹沾着一点黑色的污渍,显得格外妖冶,

“出了这个门,敢多崩半个字,这颗就是你的。”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裸的封口令。

谢砚辞这种身份,哪怕病入膏肓,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失控被人拿捏,更不允许昨晚那种“丑态”流传出去。

如果是上辈子的姜软软,这会儿估计已经吓软了腿,

跪地求饶然后逃之夭夭,最后落入继母布置的必死陷阱。

但现在……

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眼底深处那一丝被极力隐藏的“舒缓”。

他在擦枪,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因为头痛欲裂而产生的焦躁颤抖。

他在虚张声势。

姜软软没有动那颗,反而伸出白皙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身上那件军大衣的领口,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首长……”

少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带着颤音,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小钩子,精准地勾住了男人的耳膜。

她眼尾瞬间泛起一抹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媚意,是个男人看了骨头都得酥。

“首长放心,软软脑子笨,昨晚吓坏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孺慕与信任,

“只记得首长是个好人,没把我扔出去,救了我的命。”

好人?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简直比金子还重,用在他谢砚辞身上,也比狗屎还臭。

谢砚辞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嗤。

“好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手将组装好的重重拍在桌上。

“我是手上沾血的恶鬼。”

谢砚辞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眼底满是戾气,

“小村姑,别跟我玩聊斋。我不吃这套。”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个危险源,必须扔下车。

但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那股特有的、软糯的声线,伴随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草药味飘过来……

太诡异了。

就像是涸龟裂的旱地里,突然浇下来一场透雨。

从头皮到脚底板,舒坦得令人发指。

脑子里那紧绷了三年的弦,竟然松了。

谢砚辞眉头死锁,厌恶自己身体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却又贪恋这难得的安宁。

姜软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火候到了。

再退,就是真滚蛋了。

她不再后退,反而大着胆子,在那狭窄仄的空间里,往前膝行了半步。

这半步,直接侵入了谢砚辞的一米安全区。

换个人,现在已经被谢砚辞一脚踹断肋骨了。

但谢砚辞没动。

他只是眯起眼,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评估一头不知死活的小鹿。

“首长。”

姜软软仰起那张素净却勾人的小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像惊雷一样在谢砚辞耳边炸响:

“您的头……今早没疼吧?”

这一句话,精准扎破了窗户纸。

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寻求庇护的小白兔,此刻的姜软软,是手里握着筹码的谈判者。

她在赌,赌他是这世上最需要“药”的人。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

这三年来,严重的战后应激障碍就像附骨之疽,夜折磨着他。

只要一闭眼就是漫天火光,只要一醒来就是炸裂般的头痛。

医生换了一波又一波,镇定剂当饭吃,屁用没有。

可今天,他不仅睡了六个小时,醒来时脑子里的炮火声竟然停了。

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奢侈得让他发疯。

“你想说什么?”

谢砚辞的声音低沉危险,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姜软软深吸一口气,哪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依然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我天生体质特殊。”

她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三分真,七分假,

“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医术,但我从小就能安抚暴躁的牲口……或许,对人也有用。”

这套说辞虽然荒谬,但在这种讲究“成分”和“土方子”的年代,对于一个乡下丫头来说,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姜软软看着谢砚辞越来越幽深的眸子,声音放软,带上了一丝乞求,却又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首长,外面是我继母,她要把我卖给傻子换彩礼。我回不去了。”

“如果您带我回京市,给我一口饭吃……”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幽幽的冷香再次钻进谢砚辞的鼻腔,像是一剂致幻的毒药。

“我就当您的……特效药。”

“只要您难受,我就说话给您听;只要您暴躁,我就在您身边待着。”

“哪怕当牛做马,哪怕只是当个物件摆着。”

谢砚辞死死盯着她,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他谈条件,早就被扔出窗外喂狼了。

但他此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留下她”。

他对“无痛”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他是个疯子。

疯子为了不疼,什么都得出来。

“过来。”

谢砚辞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姜软软心跳如雷,顺从地往前挪了一步。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看着我。”

姜软软被迫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眸,颤抖着睫毛,却没有躲闪。

太近了。

这个距离,早就突破了谢砚辞的心理防线。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生理性反胃,甚至直接动手人了。

可是没有。

只有那股让他上瘾的安宁,顺着她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谢砚辞的手指隔着冰冷的皮革,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真的……不排斥。

甚至,隐隐有一种想要摘掉手套,直接触碰的冲动。

就在两人距离极近、气氛暧昧得几乎要拉丝的时候——

“咚咚咚!”

毫无眼力见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咔哒”一声,门锁被从外面打开。

警卫员小张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铝饭盒,一脸憨笑地推门而入:“首长!早饭打来……”

声音戛然而止。

“哐当!”

小张手里的铝饭盒差点祭了天。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下巴脱臼般张大,死死盯着包厢里的这一幕,脑瓜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自家那个有严重洁癖、恐女症晚期、只要母蚊子靠近三米都要把房子拆了的首长……

此刻正赤着上身,捏着那个漂亮姑娘的下巴。

两人脸贴脸,眼对眼,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这要是传出去,那就是生活作风问题,是流氓罪啊!

“我……那个……对不起!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小张反应过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转身就要跑。

完犊子了!撞破首长犯错误,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站住。”

一道冷淡的声音叫住了他。

谢砚辞松开手,动作自然地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只碰过她的皮手套,随手扔到一边。

仿佛刚才那个沉迷其中的人本不是他。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小张,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的姜软软。

最后,目光落在那把勃朗宁上。

留着吧。

哪怕是毒药,只要能止疼,他也认了。

“去补一张票。”

谢砚辞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回京市的软卧。”

小张愣住了,下意识问道:“给谁补?”

谢砚辞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那个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姜软软。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有点邪气,又有点认命般的自嘲。

“给她。”

“以后,她归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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