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冷厉的刺刀,硬生生挑开了包厢里混沌的昏暗。
姜软软是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醒来的。
预想中冰凉坚硬的地板并没有出现,相反,身上压着一件死沉的军大衣。
领口处那股子冷冽的烟草味,混着极淡的硝烟气,霸道地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昨夜的记忆像水般倒灌。
被下药、逃命、闯入软卧、枪口下的博弈……以及最后那不可思议的安眠。
她竟然真的在这个随手就能拧断人脖子的“活阎王”脚边,睡了一整夜?
而且,他还给她盖了衣服?
“咔哒——”
头顶传来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
姜软软呼吸一滞,缓缓抬头,视线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深不见底的黑眸。
谢砚辞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压就没睡实。
男人依旧赤着上身,清晨的冷光在他腹肌线条上切割出冷硬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那把拆解成零件的勃朗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击针。
动作机械、精准,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伐气。
但他眼底没了昨晚那种仿佛要毁灭世界的狂躁,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理智回归后的谢砚辞,才是京市大院里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
“醒了?”
谢砚辞将击针装回套筒,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滚过,“醒了就滚。”
语气虽冷,却没了意。
姜软软撑着身子坐起来,军大衣滑落至腰间。她刚想开口,只听“叮”的一声。
一枚黄澄澄的,被人随手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旋转。
停下。
弹头直指她的眉心。
“昨晚的事,”
谢砚辞修长的手指抹过枪油,指腹沾着一点黑色的污渍,显得格外妖冶,
“出了这个门,敢多崩半个字,这颗就是你的。”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裸的封口令。
谢砚辞这种身份,哪怕病入膏肓,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失控被人拿捏,更不允许昨晚那种“丑态”流传出去。
如果是上辈子的姜软软,这会儿估计已经吓软了腿,
跪地求饶然后逃之夭夭,最后落入继母布置的必死陷阱。
但现在……
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眼底深处那一丝被极力隐藏的“舒缓”。
他在擦枪,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因为头痛欲裂而产生的焦躁颤抖。
他在虚张声势。
姜软软没有动那颗,反而伸出白皙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身上那件军大衣的领口,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首长……”
少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带着颤音,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小钩子,精准地勾住了男人的耳膜。
她眼尾瞬间泛起一抹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媚意,是个男人看了骨头都得酥。
“首长放心,软软脑子笨,昨晚吓坏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孺慕与信任,
“只记得首长是个好人,没把我扔出去,救了我的命。”
好人?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简直比金子还重,用在他谢砚辞身上,也比狗屎还臭。
谢砚辞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嗤。
“好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手将组装好的重重拍在桌上。
“我是手上沾血的恶鬼。”
谢砚辞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眼底满是戾气,
“小村姑,别跟我玩聊斋。我不吃这套。”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个危险源,必须扔下车。
但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那股特有的、软糯的声线,伴随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草药味飘过来……
太诡异了。
就像是涸龟裂的旱地里,突然浇下来一场透雨。
从头皮到脚底板,舒坦得令人发指。
脑子里那紧绷了三年的弦,竟然松了。
谢砚辞眉头死锁,厌恶自己身体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却又贪恋这难得的安宁。
姜软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火候到了。
再退,就是真滚蛋了。
她不再后退,反而大着胆子,在那狭窄仄的空间里,往前膝行了半步。
这半步,直接侵入了谢砚辞的一米安全区。
换个人,现在已经被谢砚辞一脚踹断肋骨了。
但谢砚辞没动。
他只是眯起眼,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评估一头不知死活的小鹿。
“首长。”
姜软软仰起那张素净却勾人的小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像惊雷一样在谢砚辞耳边炸响:
“您的头……今早没疼吧?”
这一句话,精准扎破了窗户纸。
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寻求庇护的小白兔,此刻的姜软软,是手里握着筹码的谈判者。
她在赌,赌他是这世上最需要“药”的人。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
这三年来,严重的战后应激障碍就像附骨之疽,夜折磨着他。
只要一闭眼就是漫天火光,只要一醒来就是炸裂般的头痛。
医生换了一波又一波,镇定剂当饭吃,屁用没有。
可今天,他不仅睡了六个小时,醒来时脑子里的炮火声竟然停了。
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奢侈得让他发疯。
“你想说什么?”
谢砚辞的声音低沉危险,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姜软软深吸一口气,哪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依然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我天生体质特殊。”
她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三分真,七分假,
“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医术,但我从小就能安抚暴躁的牲口……或许,对人也有用。”
这套说辞虽然荒谬,但在这种讲究“成分”和“土方子”的年代,对于一个乡下丫头来说,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姜软软看着谢砚辞越来越幽深的眸子,声音放软,带上了一丝乞求,却又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首长,外面是我继母,她要把我卖给傻子换彩礼。我回不去了。”
“如果您带我回京市,给我一口饭吃……”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幽幽的冷香再次钻进谢砚辞的鼻腔,像是一剂致幻的毒药。
“我就当您的……特效药。”
“只要您难受,我就说话给您听;只要您暴躁,我就在您身边待着。”
“哪怕当牛做马,哪怕只是当个物件摆着。”
谢砚辞死死盯着她,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他谈条件,早就被扔出窗外喂狼了。
但他此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留下她”。
他对“无痛”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他是个疯子。
疯子为了不疼,什么都得出来。
“过来。”
谢砚辞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姜软软心跳如雷,顺从地往前挪了一步。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看着我。”
姜软软被迫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眸,颤抖着睫毛,却没有躲闪。
太近了。
这个距离,早就突破了谢砚辞的心理防线。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生理性反胃,甚至直接动手人了。
可是没有。
只有那股让他上瘾的安宁,顺着她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谢砚辞的手指隔着冰冷的皮革,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真的……不排斥。
甚至,隐隐有一种想要摘掉手套,直接触碰的冲动。
就在两人距离极近、气氛暧昧得几乎要拉丝的时候——
“咚咚咚!”
毫无眼力见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咔哒”一声,门锁被从外面打开。
警卫员小张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铝饭盒,一脸憨笑地推门而入:“首长!早饭打来……”
声音戛然而止。
“哐当!”
小张手里的铝饭盒差点祭了天。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下巴脱臼般张大,死死盯着包厢里的这一幕,脑瓜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自家那个有严重洁癖、恐女症晚期、只要母蚊子靠近三米都要把房子拆了的首长……
此刻正赤着上身,捏着那个漂亮姑娘的下巴。
两人脸贴脸,眼对眼,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这要是传出去,那就是生活作风问题,是流氓罪啊!
“我……那个……对不起!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小张反应过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转身就要跑。
完犊子了!撞破首长犯错误,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站住。”
一道冷淡的声音叫住了他。
谢砚辞松开手,动作自然地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只碰过她的皮手套,随手扔到一边。
仿佛刚才那个沉迷其中的人本不是他。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小张,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的姜软软。
最后,目光落在那把勃朗宁上。
留着吧。
哪怕是毒药,只要能止疼,他也认了。
“去补一张票。”
谢砚辞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回京市的软卧。”
小张愣住了,下意识问道:“给谁补?”
谢砚辞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那个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姜软软。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有点邪气,又有点认命般的自嘲。
“给她。”
“以后,她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