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红砖小楼镀上了一层暖橘色。
顾晏臣站在院门口,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十七点三十分。
分秒不差。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军装的领口,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作为全军区最年轻的参谋长,他的人生就像一块精密的瑞士手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一声滴答都在计划之中。
直到今天早上。
那个叫林微微的女人,像一颗突然崩进表盘里的硬石子,卡住了他的齿轮,崩断了他的发条。
先是扛人,再是单手拎箱。
不仅打破了他的生理极限,更挑战了他的物理常识。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甚至拿出草稿纸计算了杠杆原理和人体肌肉密度的极限比值。
结论是:不科学。
但顾晏臣从不认输。
既然无法用科学解释,那就用规则约束。
他是参谋长,最擅长的就是制定作战计划和管理部队。
一个野丫头而已,还能比那些刺头兵更难管?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冷光。
“新婚改造计划”,代号:驯悍。
顾晏臣推开院门。
预想中,新媳妇应该正在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或者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准备晚餐,见到他回来,会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一记勾拳。
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下。
林微微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竹躺椅上。
一只脚光着,踩在椅面上,另一只脚垂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她手里抓着一个青翠欲滴的大苹果。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哟,回来了?”
她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甚至没打算站起来。
顾晏臣的眉心狠狠跳了两下。
这坐姿。
这态度。
简直是对“军嫂”这两个字最大的亵渎。
他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林微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阴影投射下来,遮住了林微微眼前的光。
林微微咽下嘴里的苹果,眨巴了两下眼睛。
“怎么了?脸这么黑,谁欠你钱了?”
她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伸手在旁边的小篮子里摸了摸,抓起另一个青苹果,递到他面前。
“给,挺甜的,也是那帮小战士送来的。”
顾晏臣看着那个递到眼皮底下的苹果,没有接。
他的视线像X光一样,扫描着林微微全身。
“站起来。”
冰冷的两个字。
林微微手一顿,翻了个白眼。
“累,不想动。”
搬了一下午家具,虽然对她来说不重,但也费事啊。
这男人一回来就摆官威,有病吧。
顾晏臣的太阳突突直跳。
但他忍住了。
作为一个高智商的文明人,他不屑于用咆哮来解决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哗啦”一声抖开。
“林微微同志。”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既然组织上安排我们结为夫妻,虽然是个错误,但为了军区的荣誉和家庭的和谐,我们需要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相处规则。”
林微微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
“说人话。”
顾晏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把苹果塞进她嘴里的冲动。
“这是我拟定的《家庭行为规范准则》,共计三章十二条。”
他举起纸,开始朗读。
“第一章,作息与卫生。”
“第一条,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完成洗漱和整理内务。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床单要铺平至无褶皱。”
“第二条,个人卫生要保持整洁,衣着得体。在家不得赤脚,不得衣衫不整,坐姿要端正,站姿要挺拔。”
林微微听得眼皮子直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男人是把家当军营了?
还要叠豆腐块?
她上辈子在体校受够了早起训练,穿书了还要受这份罪?
做梦。
顾晏臣看着她那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第二章,言行与举止。”
“第一条,在外要注意维护军属形象,不得大声喧哗,不得与人发生肢体冲突,尤其禁止……”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过她纤细的手臂。
“……禁止在公共场合展示非正常人类的力量,比如扛人,或者拎重物。”
林微微乐了。
“非正常人类?顾参谋长,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顾晏臣无视她的调侃,继续念。
“第二条,说话要文明,禁止使用粗俗语言。对待丈夫要尊重,称呼要得体,不得直呼其名。”
林微微把苹果核随手一抛,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三分球,空心入网。
她拍了拍手,终于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不过不是站军姿,而是盘起了腿。
“念完了吗?”
她歪着头,看着顾晏臣。
顾晏臣皱眉:“还有第三章……”
“停停停。”
林微微抬手打断了他,“顾参谋长,我也有一条规则,你想不想听?”
顾晏臣冷冷地看着她:“说。”
林微微竖起一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在这个家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顾晏臣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荒谬。”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嘲弄。
“林微微,这里是文明社会,是讲道理、讲逻辑的地方。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暴露你的无知和野蛮。”
他上前一步,指着林微微盘着的腿。
“还有,把腿放下来。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作为一个军官的妻子,你的仪态代表了我的脸面。”
“现在,立刻,把腿放平,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我需要看到你改正的态度。”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微微看着顾晏臣那张写满“我在教化你”的脸,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道理?逻辑?
这男人满嘴大道理,实际上就是个控制狂。
想把她变成一个提线木偶?
想得美。
林微微没有动。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墙角。
那里堆着下午搬家时拆下来的一堆废料。
其中,有一原本用来支撑旧床架的钢管。
那是实心的螺纹钢,大概有手腕粗细,锈迹斑斑,看着就硬。
林微微站了起来。
顾晏臣以为她要服软,嘴角刚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却见林微微径直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了那钢管。
顾晏臣皱眉:“你要什么?打扫卫生不需要用……”
话音未落。
林微微拿着钢管走了回来。
她站在顾晏臣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米。
她把钢管横在身前,双手握住两端。
然后,冲着顾晏臣,露出了一个甜美至极、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顾参谋长,你刚才说,我的仪态不标准?”
顾晏臣看着那粗大的钢管,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
“你说,做人要挺直,像这钢管一样,对吗?”
林微微轻声细语。
下一秒。
她的双手猛地发力。
没有怒吼,没有青筋暴起,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在顾晏臣的眼皮子底下。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坚硬无比、连大锤都很难砸弯的实心螺纹钢,在林微微那双白皙娇嫩的小手中,像一煮软的面条,开始弯曲。
一点点。
一寸寸。
铁锈簌簌落下。
顾晏臣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笔直的钢管,在几秒钟之内,被掰成了一个完美的“U”字形。
两端几乎碰在了一起。
林微微松开一只手。
那变成了马蹄铁形状的钢管,就那么挂在她另一只手上,晃晃悠悠。
她把“U”型钢管递到顾晏臣面前。
“顾参谋长,你看,有些东西太直了,容易折。弯一点,反而更有韧性,你说是不是?”
顾晏臣:“……”
他看着那个足以勒死一头牛的金属圈。
又看了看林微微那双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的手。
大脑里那台精密的逻辑计算机,瞬间蓝屏。
死机。
所有的物理公式,所有的力学原理,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什么杠杆原理?
这就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碾压一切的暴力美学。
他手里那张写满规则的信纸,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个笑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微微见他不说话,依然笑眯眯的。
她把钢管随手往地上一扔。
“当啷!”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让顾晏臣的心脏跟着颤了一下。
“至于你说的那些规矩嘛……”
林微微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凑近顾晏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要是哪天我不小心忘了,或者起床气犯了,手一抖……”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顾晏臣那笔挺的脊梁骨。
“你说,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钢管硬?”
顾晏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本能。
是生物在面对顶级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
他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女人,在威胁他。
裸的威胁。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因为他也无法确定,自己的骨头是不是真的比螺纹钢还硬。
林微微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爽翻了。
让你装!
让你立规矩!
吓不死你!
她哼着小曲,转身往屋里走去。
“饿了,做饭去。对了,我不爱吃那什么食堂的大锅菜,以后家里的饭你包了?还是我包?”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顾晏臣。
“哦,忘了说了。我要是做饭,那就是只会煮面条。你要是想吃好的,最好还是你动手。毕竟……”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
“我这手,力气太大,万一剁肉的时候把砧板和灶台一起剁穿了,还得麻烦顾参谋长修,多不好意思。”
说完,她哼着歌进了屋。
留下顾晏臣一个人,站在夕阳下的院子里,风中凌乱。
他低头。
看着脚边那个扭曲的“U”型钢管。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家庭行为规范准则》。
良久。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修长的手指推了推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无力感。
第一回合。
顾晏臣,完败。
逻辑已死,暴力永生。
这个家,以后恐怕是要翻天了。
但他顾晏臣的字典里,没有“认输”两个字。
既然硬攻不行,那就智取。
他就不信,凭他全军区第一的大脑,还治不了一个怪力女。
顾晏臣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钢管。
沉甸甸的。
他试着掰了一下。
纹丝不动。
甚至手心被硌得生疼。
“……”
他默默地把钢管扔进了垃圾桶,用一堆落叶盖住。
毁尸灭迹。
这东西要是被别人看见,他这个参谋长的威严就彻底扫地了。
整理好情绪,顾晏臣迈步走进屋里。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那是林微微在翻箱倒柜。
“顾晏臣!酱油在哪?”
“顾晏臣!这火柴怎么划不着?”
听着那理直气壮的呼喊声。
顾晏臣闭了闭眼,认命地走了进去。
改造计划暂缓。
当务之急,是先保住厨房,别让她把房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