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早,鸡刚叫。
李小禾的房门就被拍得山响,伴随着王二妮带着睡意和不满的嗓门。
“李小禾!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你婆婆让我喊你做饭!”
屋里,李小禾其实早就醒了,正对着枕边那卷用旧手帕包好的十张大团结发呆。
听到喊声,她惊了下。然后立马将钱塞进炕席最深处,又把被子堆在上面。
“来了。!”她一边应,一边飞快地套上外衣,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跑去开门。
门一开,王二妮裹着件旧棉袄,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就挤了进来。
“磨蹭啥呢?屋里藏男人了?”
她纯粹是没睡醒的顺口胡咧咧,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可这话听在李小禾耳朵里,她居然莫名的心虚了。
“二姑,你瞎说啥呢!”
王二妮这才睁开眼,“我看你就是做了亏心事。”
哪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能守得住寂寞,她才不信。
她纯粹是嘴欠,边说边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她屁股坐的正对地方,就是小禾藏钱那块位置的旁边。
李小禾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眼睛死死盯着王二妮的屁股,生怕她把那卷钱坐出来。
“二姑,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收拾一下屋子,去做饭了。”她找借口把人往外赶。
王二妮这才想起正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假得一眼就能看穿。“小禾啊。”
她亲热地拉住李小禾的手,摩挲着,“二姑平时对你咋样?你摸着良心说。”
李小禾手指僵了僵,她竟然能问出这种话。
但表面上还是淡淡答:“二姑对我挺好。”
“哎!这就对了!二姑没白疼你!咱娘俩可是这家里最贴心的!”
她凑近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小禾脸上:
“你瞅见没?那个赵春霞,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哪有个大姑娘家,上赶着往男人家里跑的?呸,没羞没臊!”
李小禾没接话,等着王二妮说明来意。
王二妮见她不语,以为说动了,立刻换了副苦情面孔,挤了挤并不存在的眼泪:
“小禾啊,二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家里,就咱俩是同病相怜!”
“我男人死得早,你男人……跑没影。”
她想说没死也跟死了一样,甚至还不如死了。想想不能咒自己的亲侄子,噎回去了。
“总之,咱俩都是没男人疼、没男人靠的苦命人!平时你婆婆咋对咱的,你也清楚。咱不抱成团,不得让人欺负死?”
她看着李小禾,眼神“真挚”得可怕:“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小禾抬起眼,静静地问:“二姑,你到底想说啥?”
王二妮的悲伤瞬间收得净净,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她眼睛一亮,声音压低,部署惊天密谋:
“简单,不能让你建军舅娶赵春霞。”
“你想想,你婆婆现在就这么偏心她,要是真成了,那还不把她捧上天?到时候,还有咱俩站的地儿?”
“喝西北风都得捡她剩下的!”
陈建军娶谁也是娶回陈家堡,又不是住王家来。
赵春霞来王家,不过是借着看她的名头,心里惦记的是陈建军,面上讨好的是婆婆,陈建军的姐姐。
王二妮可不管这些,她挺抬头,脸上泛起一种奇异的红晕:
“所以,你得去一趟陈家堡!找你建军舅的爹娘,好好说道说道!”
“就说那赵春霞,中看不中用,身子弱,脾气大,还是个克夫的相!”
“多说说二姑我的好! 我王二妮,身板结实,能活,会持家,屁股大能生儿子,还能让建军白捡两个大儿子。”
李小禾被这裸的自夸惊得一时无语。
“我没去过陈家堡,不认识路。”她找理由推脱。
“不认识路问啊!鼻子底下就是路!”王二妮恨铁不成钢。
“你是王成才的媳妇,去看望外公婆,天经地义!谁还能说个不字?”
这个李小禾就是没用,娇娇弱弱。要不是她王二妮过去不合适,她早自己去了,还用跟她废话。
“总之,自行车我借你!你明天就去!”
李小禾不可能去陈家堡。
去看陈建军的爹娘?
那个男人像头饿狼似的盯着她,她躲都来不及,还敢主动送上门去他老家?
而且,她怀里还揣着他给的巨款,身上还留着他的印记。
这要是去了,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二姑,这事我得问过婆婆。”小禾知道,这事只有拉陈大花出来挡箭。
王二妮立马紧张起来:“问她啥?不用问。”
陈大花打算这两天带赵春霞去见她爹娘,她们搞不定陈建军,打算在陈建军爹娘身上下手。
要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急得来找李小禾。她这密谋的事,哪敢让陈大花知道。
李小禾垂下眼,没应声。
他们的事,她不会掺和。
但如果她们斗。一个想塞弟媳妇,一个想自己上。
狗咬狗,一嘴毛。
她们咬得越凶,争得越狠,才越没工夫,总是把眼睛盯在她身上,变着法儿地搓磨她。
鹬蚌相争,她这条池子里的小鱼,才能喘口气。
王二妮见她一副受气小媳妇样,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李小禾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行了行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想法子!”
她恼火地一跺脚,扭身走了,门摔得哐当响。
见王二妮终于离开,小禾长长出了口气。又确认一遍钱藏好了,才出屋。
吃过早饭,她端着一盆脏衣服去了村口河边。
晨雾刚散,河边的青石板上已经蹲了好几个年轻媳妇。
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结婚没两年,正是蜜里调油,丈夫疼爱的时候。
她们一边用力捶打衣服,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话题都是自家男人。
桂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甜:“俺家那个,别看人糙,心可细了。”
“上回俺来例假,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他啥也不说,半夜爬起来给俺灌了个热水袋,焐在脚底下。还说捂热了就不疼了。”
旁边红英立刻接话,嗓门亮堂:“你那算啥!俺家那口子才叫傻!”
“前个儿跟人起了争执,人家膀大腰圆的,他愣是挡在俺前头,脖子一梗,说:动俺媳妇一下试试!”
“哎呦,红英,你这是显摆你家男人稀罕你呢!”另一个媳妇打趣。
“就是就是!男人嘛,不在外边多能耐,就得知道疼自己媳妇,遇事能顶上去才行!”
桂香总结道,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点头。
李小禾手里的棒槌顿了顿。
王成才疼过她吗?没有。遇事呢?他跑了,留她一个人面对所有。
内心涌起羡慕。
然后一个高大强硬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闯进她的脑海。
被她迅速压下。
“要我说啊,”红英大概是说到了兴头上,声音又压低了些,“男人光知道疼还不够,那档子事也得知道疼人。”
几个年轻媳妇立刻痴痴地笑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过来人才懂的害羞和甜蜜。
“红英,你说话咋没个把门的!”桂香轻捶她一下,自己脸也红了。
“这有啥不能说的?又没外人!”红英满不在乎。
“俺家那口子,别看他白天活虎虎生风,晚上可知道轻重了。哪像有些男人,跟个蛮牛似的,只顾自己痛快。”
“哎呀!快别说了!臊死人了!”几个媳妇笑闹成一团。
李小禾的脸也烧了起来,连耳都红透了。她盯着盆里的衣服,想把脸埋进去。
可是,越是想躲,那些不该有的记忆越是清晰。
陈建军亲她时,一开始很凶,像要吃人。可后来他好像慢下来了,他的舌头……
他抱她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可他的手掌擦过她眼泪时,好像又放轻了。
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在听别人讲夫妻间最私密的事情时,不自觉把陈建军代了进去。
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小禾,你咋了?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桂香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没事!”李小禾压下异样,“太阳太晒了!我洗好了,先回去了。”
她把还没完全清洗净的衣服拧了拧,塞进盆里,快步离开。
河边的说笑声安静了一瞬。红英用胳膊肘碰了碰桂香,压低声音。
“哎,桂香,你觉不觉得小禾今天怪怪的?咱也没说啥啊,她脸红的跟要滴血似的。”
桂香:“是有点,太阳也不大啊。”
旁边另一个心直口快的媳妇嘴:“嗨,这有啥难猜的!你们忘了?她跟咱可不一样。”
几个媳妇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是说王成才那事儿?”红英挑眉。
“可不嘛!成亲当晚就跑了的,听说连洞房都没入,一手指头都没碰她。”
那媳妇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虽说名义上是媳妇,可里子,怕还是个没经过事的姑娘家呢。”
桂香恍然大悟:“怪不得。咱刚才说的那些,对她来说,是有点太那个了。她肯定是听害羞了,脸皮薄,待不住了。”
“啧啧,也是可怜。”红英咂咂嘴,“长得跟朵花儿似的,却摊上这么个男人。这子,咋过啊。”
“谁说不是呢……”
议论声继续,很快又转到了别的家长里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