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面相敦厚的年长家属倒是朝沈棠温和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沈棠什么也没说,只是朝那位年长家属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领着孩子,踏着河岸边湿润的土路走了过去。
周念生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妈妈?”
“嗯,”沈棠应道,神色温和,“快到了,下午放学,妈妈还在这儿等你。”
政委杨树林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对妻子感叹:“周凛这小子,不声不响,找了个这么有主意的。也好,念生那孩子需要个硬气的妈。就是……”
他顿了顿:“希望别惹出什么大风波。陆医生那边,你方便的时候,稍微安抚两句,但也把话说明白,个人感情问题,组织不涉,但要注意影响。”
——
卫生院里,消毒水气味刺鼻。
陆芸坐在诊室里,手里病历本半天没翻一页,眼神发直,指节捏得泛白。
没想到沈棠竟然和周凛结了婚。
这是她怎么也接受不了的事情。
“陆医生?陆医生在吗?”诊室外传来略显粗犷的妇女声音,带着一丝熟稔。
门帘被掀开,进来的是住在家属院东头的马秀英,一个出了名爱打听,嘴皮子利索的军嫂。
她捂着肚子进来:“陆医生,我这肚子不得劲儿,咕噜咕噜的,怕是吃坏了,给瞧瞧?”
陆芸回过神,勉强挤出惯常的温柔神色:“马嫂子,坐。”
马秀英在凳子上坐下,眼睛在陆芸脸上扫了一圈:“陆医生,你这脸色可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她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我听人说……你昨天去周团长那儿了?没事吧?”
陆芸正把听诊器戴上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看马秀英,只低头整理着听诊器的胶管,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没什么……就是去看看。”说完这句,她沉默了几秒,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很轻地补了一句:“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
“那么多年?”马秀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陆芸已经走到她面前,示意她解开外套。
屋里又静下来。
马秀英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忍不住又问:“陆医生,你刚说那么多年没见……你跟那沈同志,以前就认识?”
陆芸正在写字的笔停住了,她没抬头,视线落在处方笺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何止认识……”她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在我家住了十几年。我爸妈……一直以为她是我。”
马秀英愣住了,系扣子的手停在半空。
乖乖,还有这事。
陆芸却不再说下去,低头继续写药方写完,她撕下药方递过去,动作很慢。
递到一半,她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里:“那时候家里什么都紧着她,最好的都给她……结果……”
她叹了口气:“书没念好,倒学会了些不该学的。后来肚子大了,瞒不住了,家里没办法,才悄悄送走,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她。”
说完,她把药方轻轻推到马秀兰面前:“马嫂子,药按时吃。这几天饮食清淡些。”
马秀英接过药方,还处在震惊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芸已经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配药。
背对着马秀英,她的声音更轻了:“这些事……本来不该提的。都过去了。她现在有了新生活,挺好。”
她把配好的药包好,转身递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的温和神色:“马嫂子,这药你拿好。”
她顿了顿:“这事,马嫂子,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怕影响周大哥……”
“我懂!我懂!”马秀英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得知秘密的兴奋光芒。
她拿着药方匆匆走了,肚子也不疼了,急着要去分享这惊天消息。
诊室里安静下来。
陆芸面无表情的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
马秀英从卫生院出来,手里捏着那包药,步子却迈得又急又快,满脑子都是刚才陆芸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消息太炸了,不赶紧分享出去,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没直接回家,脚下一拐,拐进了红砖房的供销社。
午后,店里人不多,王美丽依旧在柜台后面打着那件似乎永远打不完的毛衣,另外有两个军嫂在挑拣着不多的几样副食品。
“美丽!忙着呢?”马秀英嗓门亮,一进门就吸引了注意。
她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药包往上一放喘着气:“哎呦,累死我了。”
“马嫂子啊,买点啥?”王美丽撩起眼皮看她。
“不买啥,刚从卫生院回来,开了点药。”马秀英摆摆手,身体却往柜台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美丽,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吓着。”
王美丽打毛线的动作慢了下来,挑起眉:“啥事儿啊,神神叨叨的。”
另外两个挑东西的军嫂也停下了手,看似还在看货品,耳朵却明显竖了起来。
马秀英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刚在卫生院,听陆医生说了件了不得的事!是关于周团长家新娶的那位,沈棠!”
“她又咋了?”王美丽的兴致明显被勾起来了,毛线针停了下来。
“她呀,本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马秀英一拍柜台边,语气夸张,“人家以前是省城大户陆家的小姐!住了十几年呢!”
“陆家?哪个陆家?”一个挑东西的军嫂忍不住嘴问。
“还能哪个?就是陆芸医生那个陆家啊!”马秀英见有人接话,更来劲了,“可你们知道吗?她这个小姐是假的!是顶了人家陆芸的身份!陆芸才是陆家正儿八经的真千金!这沈棠,就是个鸠占鹊巢的!”
“啊?有这种事?”王美丽也睁大了眼睛,另外那个军嫂也彻底转过身来。
“这还不算完呢!”马秀英见效果达到,语气里带着鄙夷,“结果呢?书没念好,倒学了一身资本小姐的臭毛病!年纪轻轻不学好,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最后……啧,搞大了肚子!没脸在省城待了,这才被陆家悄悄送回乡下去躲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