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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西北的风跟掺了沙子似的。

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一个劲儿往脖子里钻。

霍战推开家门,肩章上的雪都冻成了硬壳。

他手里的报纸被攥得不成样子,指节都发了白。

那份《人民报》被他捏得死紧。

一进屋,闻不到往常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酸菜缸放久了的酸臭。

还夹着瓜子受的霉味,熏得人头晕。

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

满地都是瓜子皮,黑乎乎的一层,一直铺到门口。

让人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刘桂花盘着腿,像座肉山似的瘫在客厅的帆布沙发上。

那是公家配的旧家具,又硬又糙。

以前苏云晚嫌它磨衣服。

特意用钩针钩了一套精致的白色蕾丝罩巾铺上。

那是这个灰扑扑的屋里唯一的亮色。

可现在,那白蕾丝上,全是油渍、瓜子壳。

还有刘桂花那双沾满泥雪、散发着臭味的棉鞋。

正肆无忌惮地在上头蹭来蹭去。

“哎哟,战儿回来啦?”

刘桂花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差点溅到霍战的军靴上。

她屁股都没挪一下,扯着破锣嗓子抱怨。

“咋才回来?饿死老娘了!”

“赶紧去食堂打饭,我要吃大肥肉片子,别整那些素的!”

一旁的梁盈正蹲在炉子边假装捅火。

脸上抹着两道刻意的黑灰。

见霍战进来,立马放下火钳,摆出一副可怜样。

“霍大哥,你别怪大娘,实在是家里没个女人持,乱了点……”

她怯生生地说着,眼神却直往霍战脸上瞟。

霍战就那么站在门口。

身后的冷风从门缝里呼呼地灌进来。

他看着这一地的脏乱,看着他妈嘴角油腻腻的。

看着那条蕾丝罩巾被糟蹋得不像样。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以前的画面。

苏云晚总是穿着净得体的家居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她把这个破旧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喝水要用骨瓷杯,吃饭要用公筷。

连擦桌子的抹布都要分湿两块。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矫情、事儿多。

是资产阶级臭毛病,欠收拾。

可现在,眼前这乱得跟猪圈一样的家。

这让人犯恶心的酸臭味。

霍战胃里一阵难受,酸水一个劲儿往上涌。

原来,不是她矫情。

是他把好东西当成了烂玩意儿。

把这猪圈当成了安乐窝,还挺得意。

“啪!”

霍战几步冲过去,把报纸狠狠摔在油乎乎的茶几上。

茶杯被震得跳起来,“哐当”一声掉地上摔碎了。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

刘桂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身。

“你个兔崽子,发什么疯?想吓死老娘啊!”

“看看吧。”

霍战的嗓子又又涩,手指抖着指向报纸上的照片。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败家娘们’。”

刘桂花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拿起报纸。

她倒着看了一遍,又嫌弃地扔回去。

“我不识字!这上面画的啥?咋还有个?”

她眯着绿豆眼,凑近了指着苏云晚和施耐德握手的照片。

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猛地一拍大腿。

嗓门一下子尖了起来。

“好啊!我就说这狐狸心野了!”

刘桂花指着霍战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战儿!你看看!还要不要脸了?”

“大庭广众的,跟个拉拉扯扯!手都摸上了!”

“咱们老霍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不守妇道的破鞋!”

“你是团长啊,她这是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这绿帽子都戴到国外去了!”

霍战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亲妈说出来的话。

那是《人民报》啊。

那是外交部。

那是给国家争光,挽回了上百万损失的大好事。

可到了他妈那张又蠢又毒的嘴里。

就成了“拉拉扯扯”、“不守妇道”、“破鞋”。

愚昧。

恶毒。

不可理喻。

霍战只觉得浑身发冷,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三年,苏云晚就是在这个家里。

天天听着这种脏话过子的?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战儿!你还愣着啥?”

刘桂花越说越来劲,甚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一副要去捉奸的架势。

“你现在就去北京!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抓回来!”

“拿武装皮带抽!狠狠地抽!”

“把她腿打断,看她还敢不敢往外跑!”

“必须让她辞了那什么破工作,回来跪在祖宗牌位前写认错!”

“这回不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别想让我松口让她进门!”

刘桂花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苏云晚跪地求饶的样子。

“霍大哥……”

一直没说话的梁盈凑了上来,递上一杯水,声音软糯。

“大娘虽然话糙,但理不糙。云晚姐这次确实太欠考虑了。”

梁盈眼神闪烁,看似担忧,实则句句带刺。

“那种涉外场合,最容易传闲话。”

“她只顾着自己风光,没想过这对你的仕途影响多大吗?”

“万一被盯着你位置的人抓住把柄,说你家风不正……”

梁盈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霍战的袖子。

语气里带着几分优越感。

“这种资本家小姐,心太野了,养不熟的。”

“不像咱们这种苦出身的,知道心疼人。”

霍战低下头。

看着梁盈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

又看了看母亲那张因为嫉妒和恶意而扭曲的脸。

再看看报纸上,苏云晚那从容、优雅、仿佛在发光的微笑。

云泥之别。

真的是云泥之别。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梁盈朴实?

怎么会觉得母亲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哪里是朴实?这就是脏!

心脏,人也脏!

“够了!”

霍战这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大得吓人。

连窗户纸都跟着嗡嗡地抖。

刘桂花和梁盈被吼得浑身一哆嗦。

梁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只被冻住的鸡爪子。

霍战眼睛都红了,额角的筋一跳一跳的。

他猛地转身指着大门,冲梁盈吼。

“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放屁!滚出去!”

梁盈脸色煞白,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这回是真的吓哭了。

“霍大哥,我……”

“滚!”

霍战本不给她演戏的机会,那眼神凶得要吃人。

梁盈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

连炉边的火钳都顾不上拿。

霍战转回头,看着吓瘫在沙发上的刘桂花。

声音冷冰冰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妈,你看清楚了。”

他指着报纸上的几个大字,一字一顿地念。

“外交部,首席,特聘,专家。”

“她是给国家长脸,是给咱们军区长脸!不是你嘴里的破鞋烂事!”

“这三年,她在咱们家受的委屈,比这辈子受的都多。”

“你再敢骂她一句,再说一个脏字。”

霍战口起伏了一下,眼里全是豁出去的神色。

“我就申请去边防哨所,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你……”

刘桂花瞪大了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喘不上气。

“你个不孝子!为了个女人,你要抛下亲娘啊!”

刘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要开始嚎。

“老头子啊,你睁眼看看啊……”

霍战却理都没理。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母亲一眼,转身大步走进卧室。

卧室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吓人。

苏云晚带走了所有的东西,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梳妆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霍战拉开衣柜,胡乱抓了几件衣服。

塞进那个苏云晚曾经用来装书的帆布包里。

他要去北京。

不是去抓人,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面子。

他心里又气又急,烧得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连煤炉子都不会捅、晚上怕黑、受点伤就要哭鼻子的人。

真的能把他甩在身后这么远。

他不信她真的能那么决绝,连头都不回一下。

他要去亲眼看看。

她凭什么坐红旗车,凭什么让首长都对他阴阳怪气。

他要问个清楚,这三年,她到底有没有心!

霍战提着包,大步往外走。

刚出卧室门,梁盈居然还没走远。

正扒着门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霍大哥,你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

梁盈不死心地拽住霍战的衣角,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我陪你去吧?路上我能给你洗衣做饭,还能帮你劝劝云晚姐……”

霍战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梁盈那张充满算计的小家子气的脸。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觉得感动。

觉得这是战友遗孤的一片好心。

但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梁盈。”

霍战猛地一甩手,力道大得直接把梁盈甩得踉跄后退。

重重撞在门框上。

“哎哟!”梁盈痛呼一声,捂着肩膀,惊恐地看着霍战。

霍战冷冷地俯视着她,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嫌弃。

“以前我觉得你朴实,能。”

“现在我才看明白,你连苏云晚一头发丝都比不上。”

“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踏进我家半步。”

“这里是部队大院,不是你演戏的戏台子!”

说完,霍战头也不回地撞进漫天风雪中。

只剩下梁盈瘫坐在地上,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昏暗的灯光照着她,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

半小时后,团部一号楼。

师长披着大衣,看着站在办公桌前、一身雪水还没化开的霍战。

“想好了?”师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意味深长。

“这一去,可能看到的不是你想看的结果。”

“报告师长!”

霍战立正敬礼,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想好了。哪怕是去领处分,我也得去一趟。”

“我不服。”

“我不信她苏云晚离了我霍战,真能飞上天!”

“我得去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我不能活!”

师长看着这个平里流血不流泪的硬汉。

此刻眼底那抹偏执的红,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钢笔,在请假条上签下名字。

“去吧。”

“不过霍战,给你个忠告。”

师长把假条递过去,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可怜。

好像已经看到了他头破血流的样子。

“到了北京,把你的臭脾气收一收。”

“那里不是西北,苏云晚……也不再是你那个只会受气的小媳妇了。”

“那是国家的脸面,你动不得。”

霍战接过条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霍战望着北京的方向。

那是几千公里外的繁华之地,也是苏云晚现在所在的地方。

苏云晚。

你等着。

三天?

我霍战就算是用爬的,也要爬到你面前。

看看你到底长了几斤骨头!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把我忘得一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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