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辉说他想申请下学期进实验室,跟老师做;陈浩说家里希望他毕业后回南方,进当地的机械厂;李卫国还没想好,可能听从分配。
“江海,你呢?”李卫国问。
江海想了想:“我想多学点电子和计算机的东西。下学期可能参加电子设计大赛。”
“电子设计?”王明辉推推眼镜,“咱们机械系的,学那嘛?”
“我觉得将来机械和电子会结合得越来越紧密。”江海说,“比如数控机床,就是机械、电子、计算机的结合。”
“数控机床?”陈浩好奇地问,“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国外已经普及了,国内还很少。”
“所以更要学啊。”江海说,“等技术引进的时候,懂的人就有优势了。”
这番话让室友们陷入沉思。
他们这才发现,这个宿舍最小的同学,想得比他们都远。
晚饭后,江海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他在期刊阅览室找到了最新的《机械工程学报》和《电子技术》,虽然大部分内容看不懂,但他坚持看,做笔记,查资料。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江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盘算着寒假的计划。
他要回家,看看父母的修理铺,给父亲带些省城买的工具和零件。
他要去拜访高中的老师们,特别是李老师。他还要…见林晓梅。
想到林晓梅,江海的心跳快了几拍。
两个月通信下来,他们之间的拘谨渐渐消失,信里的内容越来越丰富,从学习到生活,从理想到困惑。
虽然谁也没说破,但某种默契正在形成。
宿舍楼已经亮起灯火。
江海加快脚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1988年的秋天,他在省工大扎下了。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期中考试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但江海不怕,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有明确的目标,还有一群并肩前行的伙伴。
推开宿舍门,温暖的灯光和室友的说笑声涌出来。
江海笑了,这才是他想要的大学生活。
腊月十五,省城火车站人山人海。
江海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
袋子里除了他的衣物,还有给家人带的礼物:给父亲的一套精密螺丝刀,给母亲的一条羊毛围巾,给妹妹的几本参考书,以及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一斤水果糖。
站台上,绿皮火车吐着白色的蒸汽。
车窗玻璃上蒙着水雾,隐约能看到里面拥挤的人影。
春运已经开始,回家的学生、返乡的民工、探亲的人们挤满了每一节车厢。
“同学,让一让!”一个扛着大编织袋的中年男人从旁边挤过。
江海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车厢,车门处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他等了一会儿,见实在挤不上去,一咬牙,从车窗翻了进去——这是那个年代坐火车的必备技能。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泡面的味道。
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
江海找到自己的座位——还好有座票,虽然要坐八个小时。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省城的景色渐渐后退。
江海靠在硬座靠背上,看着那些熟悉的红砖楼房越来越远。一个学期过去了,他第一次回家。
旁边的座位上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对面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一上车就闭目养神。
过道里站着的人随着火车晃动而摇摆,像一片人海中的芦苇。
“哥哥,你去哪儿呀?”小女孩眨着大眼睛问江海。
“宁安县。”
“我们也去宁安!”小女孩高兴地说,“去看爷爷!”
年轻女人朝江海歉意地笑笑:“孩子话多,打扰了。”
“没事。”江海从袋子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小女孩,“吃糖。”
小女孩眼睛一亮,看看妈妈,得到允许后才接过糖,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火车轰隆轰隆地前行,窗外是冬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掠过一片萧瑟的树林。
江海闭上眼睛,回想这个学期的点点滴滴。
高等数学已经能跟上进度,甚至开始觉得有趣;英语还是短板,但坚持每天听广播有了些进步;计算机成了他最大的兴趣,BASIC语言已经掌握,开始自学Pascal;期中考试全班第五,期末应该能保持…
还有林晓梅。
他们的通信已经保持了两个多月,从最初的拘谨到现在的自然。
上周她来信说,北师大的寒假放得早,她现在已经到家了。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江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又涌上来一批人。
车厢更挤了,空气更浑浊了。
有人开始抱怨,有人试图往洗手间方向挤,列车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往里走!都往里走!”
江海庆幸自己有个座位。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想起上一世坐火车的经历。
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坐的是动车,净、快速、舒适,但少了这种绿皮火车的烟火气。
下午三点,火车终于抵达宁安站。
江海提着行李下车,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站台上,熟悉的宁安口音此起彼伏,小贩叫卖着烤红薯和茶叶蛋。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家乡的味道。
走出车站,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江建国站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旁,穿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看到江海,他快步走过来,接过行李:“路上挤吧?”
“嗯,人很多。”
父子俩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宁安县的变化不大,只是街道两旁的店铺多了些,墙上多了些新的标语。
江建国边走边说:“我们的修理铺搬到农贸市场对面了,租了个小门面,一个月十五块租金。”
“生意怎么样?”
“还行,冬天修车的少,但修炉子、修锅的多。我还按你说的,加了修手表和收音机,不少人来找。”江建国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上个月净赚了六十多块。”
江海心里一喜。
父亲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