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门口,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晓梅站在路灯下,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双手在口袋里,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看到江海,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你回来了。”林晓梅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嗯,昨天回来的。”江海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李老师说你会来吃饭,我…”林晓梅脸红了,“我正好路过。”
两人站在路灯下,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年的通信让他们熟悉了很多,但真正见面,又有些拘谨。
“去走走?”江海提议
“好。”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冬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路边的住户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收音机里播放着《春节序曲》。
“大学生活还适应吗?”江海问。
“一开始不太适应,北方太了,饮食也不习惯。但现在好多了。”林晓梅说,“北师大很大,同学来自全国各地,听到很多不同的口音,很有意思。”
“你们寒假放得真早。”
“嗯,我们一月十号就放假了。我回来帮县图书馆整理了几天书籍,他们缺人手。”林晓梅转头看他,“你呢?省工大怎么样?”
江海讲了省工大的生活,讲高数的艰难,讲计算机协会的趣事,讲宿舍里四个兄弟。
林晓梅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走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两人停了下来。
“我到了。”江海说。
“嗯。”林晓梅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我自己织的,可能织得不好。”
江海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双毛线手套,灰色的,织得很密实。
“谢谢,很暖和。”江海戴上手套,确实暖和。
林晓梅笑了:“那就好。我…我走了。”
“我送你吧。”
“不用,我家不远。”林晓梅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初五同学聚会,在县中学,你会来吗?”
“会。”
“那…到时候见。”
看着林晓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江海低头看着手上的手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宁安县的年味越来越浓。
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贴春联,准备年货。
街上多了卖鞭炮、春联、年画的小摊,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炸丸子和蒸馒头的香味。
江家的修理铺一直开到腊月二十九。
节前是维修的高峰期——人们要把坏了一年的东西修好,净净过个年。
江建国从早忙到晚,江海就在铺子里帮忙。
“老江,我这收音机不响了,能修吗?”
“江师傅,自行车闸不灵,赶着过年走亲戚用。”
“这块表是我爹留下的,走走停停,您给看看…”
小小的修理铺里人来人往。
江海负责接待、记录、收钱,江建国专心修理。
父子俩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有时候活太多,赵秀兰和江雪也会来帮忙。
腊月二十八下午,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个奇怪的物件走进来。
“师傅,这个能修吗?”
江海接过来一看,是个电子表——不是普通的数字电子表,而是带计算器功能的,屏幕上还有几个按键。
这在1988年的小县城可是稀罕物。
“我看看。”江建国接过来,拆开后盖,眉头皱了起来。
里面是小小的电路板、电池、液晶屏,结构复杂。
他修惯了机械表,对这种电子东西不太熟悉。
“爸,我看看。”江海说。
他在学校图书馆看过电子技术的书,虽然没实际作过,但基本原理懂一些。
他检查了电池接触点、电路板焊接点,最后发现问题——一个电容烧了。
“能修,但要换零件。”江海说,“这种电容我们这儿没有,得去省城买。”
中年男人很着急:“这是我亲戚从广州带回来的,花了八十多块钱呢!过年还得戴着走亲戚。师傅,您想想办法?”
江海想了想:“这样吧,我把型号记下来,年后我去省城买零件,修好了给您送去。先收您五块钱定金,修好再付十块。”
“成!只要能修好就行!”
男人留下联系方式走了。
江海仔细看着这个电子表,心里一动。
他在省城百货大楼见过类似的,要卖一百多块。
而他知道,在深圳,这种电子表的出厂价可能不到二十块。
巨大的差价意味着商机。
晚上收摊后,江海和父亲说起这事。
“电子表?”江建国摇头,“那东西不牢靠,还是机械表实在。”
“但年轻人喜欢。”江海说,“爸,您知道这表修好能收多少钱吗?十五块!而且零件成本可能只要一两块。”
江建国愣住了:“这么多?”
“电子东西更新快,会修的人少,所以收费高。”江海解释,“而且我觉得,咱们可以进一些电子表来卖。我打听过,广州那边便宜,运到咱们这儿能翻几倍。”
江建国沉思了一会儿:“这事得从长计议。一来咱们没本钱,二来没门路,三来…政策允许吗?”
“允许,现在鼓励个体经济。”江海说,“本钱可以慢慢攒,门路可以慢慢找。先从小做起,比如帮人修电子表,卖卖电子计算器。”
这个想法在江海心里生了。
他知道,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正是电子表、计算器这些小电子产品风靡的时候。
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
腊月二十九,修理铺关门,准备过年。
赵秀兰和江雪在家里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包饺子。江海帮着贴春联、挂灯笼。
小小的家里充满了过年的喜庆气氛。
年夜饭很丰盛。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八个菜——寓意“发财”。
江建国难得地倒了杯酒,举杯说:“今年是咱们家转折的一年。小海考上大学,我的修理铺开起来了,小雪成绩好。来年,会更好!”
“会更好!”四人碰杯。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是几年前买的,信号不好,经常雪花,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赵秀兰织着毛衣,江建国修理一个小零件,江雪看着电视傻笑,江海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在规划来年的计划。
午夜十二点,鞭炮声震耳欲聋。
江海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闻着空气中硫磺的味道,心中充满希望。
1988年过去了,1989年来了。
这一年,他十九岁,大一,有很多事要做——学习要跟上,计算机要继续学,英语要提高,还要探索那个电子产品的商机…
远处传来《难忘今宵》的歌声。
江海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笑了。
重生后的第一个春节,真好。
初一的早晨,江海被鞭炮声吵醒。
按照习俗,他要给父母拜年。穿上母亲做的新衣服,他郑重地给父母鞠躬:“爸,妈,新年好!”
江建国和赵秀兰笑得合不拢嘴,给了他和江雪每人两块钱压岁钱——这是惯例,虽然不多,但寓意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