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山海关站停靠了十分钟。
站台上的小贩们举着各种吃食挤到车窗边:“新烙的葱花饼!”“热乎的煮鸡蛋!”“山海关老汽水,解渴又提神!”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知青们大多第一次出远门,又都是年轻人,忍不住掏钱掏粮票买吃的。李红霞也买了两个煮鸡蛋,分给沈清歌一个。
“给,补充点营养。”她笑嘻嘻地说,“我妈说坐长途火车最耗体力。”
沈清歌接过还温热的鸡蛋:“谢谢。”
“客气啥。”李红霞一边剥蛋壳一边说,“对了清歌,刚才你真厉害。那个老首长一看就是大人物,你救了他,说不定将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歌轻轻摇头:“救人而已,没想那么多。”
她剥开鸡蛋,蛋白细嫩,蛋黄是漂亮的橘黄色。小口吃着,目光却落在站台上。
那个姓张的男人不见了。
刚才停车时,她亲眼看见他提着行李下了车。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像个普通旅客到站下车一样自然。
但沈清歌知道不是。
锦州站还没到,他提前在山海关下车,一定有原因。是接到了新的指令?还是发现了什么?
她看向周老那边。老首长在同伴的搀扶下已经下了车,站台上等着一辆救护车,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把他抬上担架。
临上车前,周老朝沈清歌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歌也轻轻点头回应。
救护车开走了。站台上的广播响起:“旅客同志们,列车即将开动,请抓紧时间上车……”
车门关闭,汽笛长鸣。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山海关站。
就在列车加速的瞬间,沈清歌透过车窗,看见站台尽头有个人影。
是那个姓张的男人。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站台最边缘的阴影里,正远远地看着这列火车。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沈清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甚视,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身上。
火车提速,人影迅速后退,消失在视线里。
但沈清歌知道,这件事没完。
“看什么呢?”李红霞凑过来,也往窗外看,“外面黑乎乎的,啥也没有啊。”
“没什么。”沈清歌收回目光,“就是看看山海关什么样。”
“哦。”李红霞也看向窗外,“听说一出山海关,就是关外了。跟咱们上海完全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火车驶出站台不久,窗外的景色就开始变了。
原本还算密集的村落变得稀疏,房屋从青砖瓦房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田野里的作物也变了——不再是江南的水稻和油菜,而是成片成片的高粱和玉米,这个季节还只是刚出苗,稀稀疏疏地立在黑土地上。
最明显的是树。关内的杨柳、梧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笔直的白桦、粗壮的松树,还有大片大片的柞树林。树叶还没完全长开,枝在暮色中显得苍劲而孤寂。
“怎么……这么荒啊。”前排一个女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刚才买吃食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茫然和恐惧。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土地,在暮色中延伸向天边。偶尔能看见零星的灯火,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微弱而孤独。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在夜色中像伏在地上的巨兽。
“这才哪到哪。”一个老知青——就是之前说还要两天两夜的那个——开口了,“等到了北大荒,那才叫荒。一眼望不到边的草甸子,除了草还是草。冬天那风,刮起来像刀子,能把耳朵冻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让几个女生脸色更白了。
李红霞紧紧挨着沈清歌,声音发颤:“清歌,你说……咱们真能受得了吗?”
沈清歌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也像李红霞一样害怕。坐在同样的火车上,看着同样的荒凉景色,心里充满对未来的恐惧。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等待她的不仅仅是艰苦,还有背叛和死亡。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灵泉空间,有前世记忆,有周老给的联系方式,还有藏在空间里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复仇的决心。
“受得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李红霞,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别人能受,我们也能。”
李红霞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不知怎么的,心里也安稳了些。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再次调暗。很多人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或者小声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情绪——离家的悲伤,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长途旅行的疲惫。
沈清歌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黑土地上,第一批白菜已经可以收获了。
她用意念“看”着那些白菜。叶片肥厚,颜色翠绿,一棵棵长得整整齐齐,每棵都有两三斤重。在空间特殊的光线下,叶片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那是灵泉滋养的痕迹。
她小心地用意念“摘”下一棵白菜。白菜离开土壤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生命能量散开,被周围的土地吸收。
这是空间的新变化吗?
她把白菜拿到泉边,用泉水冲洗。叶片上的水珠在光线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她掰下一片叶子生吃,脆甜多汁,比前世在北大荒吃过的任何蔬菜都好吃。
更重要的是,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这不仅是食物,还是补充能量的好东西。
她把剩下的白菜放好,开始规划。
空间现在有三亩地。一亩种了南瓜、白菜、萝卜,现在已经陆续成熟。一亩刚种下土豆和玉米。还有一亩空着,可以种小麦或者药材。
到了北大荒,她要利用空间悄悄改善生活。但不能太明显,不能让人怀疑。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车厢里的温度明显下降了。有人开始翻找厚衣服,有人把毯子裹得更紧。车窗上结的霜更厚了,李红霞呵了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
“真冷啊。”她搓着手,“这才刚出关,就这么冷。到了北大荒得冷成啥样?”
“零下三四十度。”陈向阳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接话道,“我查过资料,北大荒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四十度。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
李红霞脸都白了:“那……那怎么活啊?”
“有办法。”陈向阳推了推眼镜,“当地人有经验。住的地窨子保暖,穿的大皮袄厚实。咱们兵团条件好点,住砖房,烧火炕。只要准备充分,冻不着。”
他说得有理有据,让周围几个听得入神的知青稍微安心了些。
沈清歌看了陈向阳一眼。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细心,也更会照顾人情绪。
“陈向阳,你懂得真多。”李红霞佩服地说。
“提前做了些功课。”陈向阳笑了笑,“既然要去,总得知道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又看向沈清歌:“沈清歌同志,你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了一些厚衣服。”沈清歌说,“但可能还不够。”
“到了兵团会发棉衣棉裤,但自己最好再备点。”陈向阳建议,“特别是棉鞋和手套,很重要。”
“谢谢提醒。”
陈向阳点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回自己座位了。
李红霞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沈清歌说:“陈向阳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太严肃了。”
沈清歌没接话。她想起前世在兵团,陈向阳确实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但关键时刻,他总能站出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火车继续在黑夜里穿行。
沈清歌再次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进空间,而是在脑海里规划到达北大荒后的计划。
第一步,熟悉环境,摸清人际关系。兵团里什么人能教,什么人要防,必须尽快弄清楚。
第二步,利用空间改善生活。但必须小心,不能暴露。可以借口家里寄东西,或者去县城“采购”,把空间里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
第三步,开始调查。母亲死亡的真相,陆明轩的下落,还有……沈国栋和陈美兰背后的秘密。
第四步,变强。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能力上的。五行遁术要勤加练习,灵泉空间要好好利用。
正想着,火车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是不是出事了?”
车厢里一阵惊慌。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抓紧了行李。
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前方路段临时检修,列车将减速慢行,预计晚点一小时。请大家不要惊慌,待在座位上不要走动。”
原来是临时检修。
大家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但经过这一下,很多人更睡不着了。
沈清歌看向窗外。火车速度慢了下来,能看清外面的景物了。
是一片荒原。
月光很亮,照在无边无际的草甸子上。草很高,在夜风里起伏,像黑色的海洋。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不知道是村庄还是什么。
偶尔能看见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是狼?还是狐狸?
这就是北大荒。
荒凉,辽阔,充满未知的危险。
但也充满机会。
沈清歌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无论这里有什么,她都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走回去。
走回上海,走回那个埋葬了母亲也试图埋葬她的地方。
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火车呜呜作响。
像号角,又像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