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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抵达哈尔滨站。

汽笛长鸣,缓缓驶入站台。车厢里的知青们早已收拾好行李,挤在过道里,伸长脖子望着窗外。站台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但这次迎接他们的不是家属的哭声,而是兵团的接站队伍。

“建设兵团的!三师的这边!”

“七团的!七团的来这里!”

穿着军绿色棉大衣的兵团部举着牌子,嗓门洪亮。知青们像水一样涌下车,按照指示牌寻找自己的队伍。

沈清歌提着行李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些。

哈尔滨的清晨,温度至少比上海低了二十度。空气冷冷的,吸进肺里都觉得刺痛。站台上的积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清歌!这边!”李红霞在不远处挥手。

沈清歌走过去。李红霞脸冻得通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真冷啊!我从来没这么冷过!”

“适应就好。”沈清歌说着,目光扫过站台。

来接站的兵团部有七八个,都穿着统一的军绿色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花名册点名,声音洪亮有力:“沈清歌!”

“到。”沈清歌应道。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像鹰一样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行李检查。”

沈清歌把行李打开。樟木箱、帆布提包、网兜。里面都是些普通物品:被褥、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

男人翻了翻,没发现什么违禁品,点点头:“归队。”

沈清歌重新捆好行李,站到指定位置。陆陆续续又有其他知青被点名叫到,行李检查,归队。

她注意到,检查的严格程度不一样。有的只是随便翻翻,有的却查得很仔细,连衣服夹层都要捏一捏。

是在找什么?

还是说,某些人“特殊关照”?

点完名,一共三十七个知青,都是去三师七团的。那个国字脸男人走到队伍前面,大声说:“我叫赵大刚,是七团的指导员。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兵团战士了!一切行动听指挥!明白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点声!没吃饭吗?!”赵大刚吼了一嗓子。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了些。

“好!”赵大刚满意地点头,“现在去那边上车,去团部!”

站台另一侧停着三辆解放牌卡车,车斗用帆布罩着。知青们排着队上车,行李堆在中间,人坐在两边。

沈清歌和李红霞上了同一辆车。车厢里很冷,铁皮座椅冰凉,坐上去像坐在冰上。有人拿出毯子垫着,有人脆站着。

“开车!”赵大刚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挥手。

卡车发动,驶出火车站。

哈尔滨的街道很宽,但很冷清。路两边是俄式建筑,尖顶,圆窗,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行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骑车的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这就是哈尔滨啊。”李红霞看着窗外,“跟上海完全不一样。”

“东北都这样。”旁边一个哈尔滨本地的知青说,“等到了兵团,更不一样。”

卡车很快驶出市区,上了土路。

路况一下子变差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开过去扬起漫天黄尘。车厢里颠簸得厉害,有人开始晕车,趴在车帮上呕吐。

沈清歌紧紧抓住栏杆,努力稳住身体。冷风从帆布缝隙钻进来,像无数冰针扎在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只露出眼睛。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成片成片的黑土地,这个季节还没播种,光秃秃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树,枝光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有山,不高,但连绵不绝,山上覆盖着没化完的雪。

这就是北大荒。

荒凉,辽阔,严酷。

卡车开了整整六个小时,中途只停了一次让大家上厕所。所谓的厕所就是路边的草丛,男左女右,用帆布临时围起来。

下午两点左右,前方终于出现了建筑。

几排红砖房,围成一个四方院子。院子中央竖着旗杆,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院子门口挂着牌子:“中国人民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七团团部”。

到了。

卡车开进院子停下。知青们手脚僵硬地爬下车,不少人腿都麻了,站不稳。

赵大刚跳下车,大声招呼:“!按连队分配站好!”

团部院子里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各连队的部。赵大刚拿着花名册,开始念分配名单。

“一连:李卫东、王建国、张红英……”

“二连:陈向阳、刘建军……”

“三连……”

沈清歌静静等着。她知道按照前世的轨迹,自己会被分到五连——最偏远、条件最差的一个连队。原因很简单:家庭成分问题。

果然,赵大刚念到:“五连:沈清歌、李红霞、孙小梅……”

李红霞的脸一下子白了:“五连?我……我听说五连最远,条件最差……”

“服从分配!”赵大刚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李红霞不敢说话了,眼圈却红了。

沈清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没事,去哪都一样。”

她平静地提起行李,走到五连的队伍里。除了她和李红霞,还有另外五个知青,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女生就是孙小梅,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怯生生地站在一边。

五连的指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脸黑黑的,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活的人。他打量了一下这几个知青,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跟我来。”

又上了一辆卡车——这次更破旧,车斗连帆布都没有,只有几木栏杆。行李堆在中间,人抓着栏杆站着。

卡车开出团部,继续往北走。

路更差了。不再是土路,而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颠簸得像在浪尖上,所有人都必须死死抓住栏杆才能站稳。冷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像刀子一样。

李红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孙小梅紧紧挨着沈清歌,小脸冻得发青。

沈清歌从提包里翻出一条备用围巾,递给孙小梅:“戴上。”

孙小梅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姐姐。”

“你多大?”沈清歌问。

“十六。”孙小梅声音细细的,“我……我家在农村,本来不用下乡的。但家里兄弟姐妹多,吃不上饭,我就报名了。”

沈清歌看着她稚嫩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十六岁,在前世还是个高中生,现在却要来这里吃苦。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终于看到了五连的驻地。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子。房子很旧,墙皮剥落,有些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挂着冰凌。

比起团部的红砖房,这里寒酸得多。

卡车停下,王指导员跳下车:“到了!下车!”

知青们手脚僵硬地爬下车,站在院子里,茫然地看着这个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男的住东边那排房,女的住西边那排。”王指导员指了指,“先把行李放好,然后去食堂吃饭。六点钟开饭,过时不候。”

沈清歌提起行李,跟着其他女知青往西边那排房走。

房子很简陋。一间大通铺,能睡七八个人。土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窗户很小,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光线很暗。屋里很冷,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这……这怎么住人啊?”一个女知青带着哭腔说。

没人回答。大家都沉默地开始收拾行李。

沈清歌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她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被褥铺上——比炕上那层薄褥子厚实多了。又拿出一个热水袋,灌上热水(从空间里取的温水),塞进被窝。

李红霞挨着她铺床,小声说:“清歌,你准备得真充分。”

“家里给准备的。”沈清歌说。

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她空间里备着的。前世在北大荒冻怕了,这一世她做足了准备。

收拾完行李,天已经黑了。有人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晃动。

“吃饭了!”外面有人喊。

知青们走出屋子,冷风一吹,都打了个寒颤。食堂在院子另一头,是个更简陋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没有椅子,大家站着吃。

晚饭很简单:玉米面窝头,白菜炖土豆,还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窝头很硬,咬下去像啃石头。白菜炖土豆没什么油水,就是水煮的,撒了点盐。稀粥稀得能数出米粒。

但没人抱怨。大家都饿了,埋头吃。

沈清歌小口吃着窝头,心里却在盘算空间里的食物。等安顿下来,她可以悄悄拿出来改善伙食,但不能太明显。

正吃着,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脸有点尖,眼睛很小,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猥琐。

他走进来,目光在几个女知青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沈清歌脸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新来的?”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没人理他。

他也不在意,走到打饭的窗口,跟炊事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端着一碗粥,靠在门框上喝,眼睛却一直盯着沈清歌。

沈清歌低下头,继续吃窝头。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她认识这个人。

刘癞子。

前世的仇人之一。

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用棍子打伤她,把她扔在破棚子里等死的人。

现在,他出现了。

比前世早了几个月。

沈清歌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愤怒和恨意。但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刘癞子喝完粥,把碗一扔,晃晃悠悠地走了。临走前,又看了沈清歌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那人谁啊?真讨厌。”李红霞小声说。

旁边一个本地女知青压低声音:“那是刘癞子,村里的二流子,游手好闲,专门欺负新来的。你们小心点,尤其是女同志。”

沈清歌没说话,只是默默吃完最后一口窝头。

吃完饭,回宿舍。王指导员来通知,明天开始劳动,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出工。

“早点休息。”他说完就走了。

知青们累了一天,也顾不上条件简陋,早早爬上炕睡觉。煤油灯吹灭后,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声。

沈清歌躺在被窝里,热水袋已经凉了,但她不觉得冷——灵泉水的暖流在体内循环。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黑土地上,第一批土豆和玉米已经发芽了。土豆芽从切块里冒出来,嫩绿的,顶着一点点土。玉米芽更高些,两片细长的叶子舒展开,翠绿翠绿的。

她用意识“抚摸”那些嫩芽,能感觉到其中蓬勃的生命力。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土豆就能长成,玉米也能抽穗。

她又去看白菜和萝卜。第二批白菜已经可以收获了,萝卜也长出了肥大的。她“摘”了几棵白菜和几个萝卜,放在泉边,准备明天找机会拿出来。

退出空间,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刘癞子出现了。

比前世早。

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小心这个人。前世他害死了她,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不仅不能被他害,还要……找机会除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清歌自己都惊了一下。但她很快平静下来。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新的生活,新的战斗。

而在空间里,土豆和玉米的嫩芽在灵泉的滋养下,又长高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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