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窑洞之秘(下)
设备在第二天上午送达,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仪器箱里,由市文物局的一名技术员亲自押送过来。技术员姓吴,是个话不多、专注于设备的年轻人,对任平生这位“热心文化遗产保护”的县长颇为尊敬。
任平生再次带队前往废砖窑。这次队伍更庞杂了些,除了文化局孙立、旅游局科长、记者,还多了公安局派来保障安全的两名警,以及吴技术员。
白天的废墟依旧荒凉,但在大队人马和阳光加持下,少了几分阴森,多了点热闹的勘探气氛。记者扛着摄像机跑来跑去,孙立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工业遗产价值”,旅游局科长则已经在规划哪里可以建咖啡馆、哪里搞文创市集了。
任平生不动声色,引导着众人,重点“勘察”窑洞内部的结构稳定性。吴技术员打开仪器箱,取出那台价值不菲的声波层析成像仪,对着墙壁开始扫描。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逐渐显示出墙体内部的密度图像。
“任县长,您看,”吴技术员指着屏幕上一处颜色略深的区域,“这里,从回波信号看,后面应该有空腔,不大,可能是个夹层或者小密室。墙体厚度……大约三十公分,外层是普通砖,内层材质密度更高,像是……加了料的三合土。”
任平生心中了然,那块特殊砖石后面,果然有东西。他看向孙立:“孙局长,你看这会不会是当年窑工存放重要工具或者材料的地方?要不要做个更精细的探查?”
孙立凑近看了看屏幕,推了推眼镜:“有可能。老窑口有时候会有这种设计。小吴,能用内窥镜看看里面的情况吗?如果不破坏结构的话。”
“可以试试。”吴技术员又取出一个带光纤探头和微型摄像头的内窥镜。探头很细,可以从前端照明并传输画面。他小心地选择了一块砖缝稍大的地方,将探头缓缓伸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连接探头的小型显示屏。
屏幕起初是一片黑暗和灰尘,随着探头深入,画面开始清晰。首先看到的是一些蛛网和灰尘,然后,是砖石后面粗糙的墙壁。吴技术员小心地调整着探头的角度和方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空腔……等等!”吴技术员的声音突然提高,“有东西!”
画面里,探头的光照到了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黑乎乎的、像是油布包裹的东西,大小不一。旁边似乎还有几个陶罐,上面落满了灰。
“像是……存放的物品?”孙立猜测。
任平生心跳微微加速。油布包裹……会不会是赵秉璋祖父手札里提到的“镇物”?或者其他相关的东西?
“能看清包裹里是什么吗?或者罐子里?”他问。
吴技术员尝试调整角度,但探头长度和角度有限,无法直接探查包裹和罐子内部。“看不清,灰尘太厚了。不过……”他移动探头,照向空腔的另一侧,“这里好像有字?”
画面移动,照到了空腔内侧的墙壁。上面似乎用利器刻着一些字迹,但年代久远,布满灰尘和霉斑,难以辨认。
“记录下来。”任平生对记者示意。记者赶紧将摄像头对准小屏幕。
就在吴技术员试图将探头凑得更近,以看清字迹时——
“嗞啦!”
屏幕突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一片雪花!同时,内窥镜的探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或者烧灼的声音!
吴技术员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拉探头。但探头似乎被卡住了,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孙立也紧张起来。
“不知道!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或者……镜头可能坏了?”吴技术员额头上冒出冷汗,这设备可价值不菲。
任平生心中警兆突生。他几乎可以断定,不是设备故障。是那空腔里的东西,或者某种残留的“场”,扰甚至损坏了电子设备。
他立刻上前:“先别硬拉,慢慢来。可能只是卡在砖缝里了。”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的一名老警,忽然吸了吸鼻子,皱起眉:“什么味道?”
众人一愣,也都下意识地嗅了嗅。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东西腐烂的气息。很淡,但在窑洞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味道……和那晚黑气散发出的腥腐气很像!但淡了很多很多,更像是残留的气息。
任平生前的坠子,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冰凉中带着警惕。
“可能是里面太湿,发霉了。”旅游局科长捏着鼻子说。
“也可能是以前存放的东西变质了。”孙立也猜测道,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些不安。
任平生当机立断:“吴工,先别管探头了,保证人身安全第一。把设备先撤出来,记录好当前位置。今天勘察先到这里,回头请更专业的古建保护专家来看看。”
他不能让这么多人继续待在这里,万一那残留的气息引发什么异变,或者损坏更多设备,就不好收场了。
吴技术员虽然心疼设备,但县长发话,而且他也觉得这窑洞有点邪门,赶紧小心翼翼地尝试松动探头。试了几次,探头突然一松,被他抽了回来。只见探头顶端的微型摄像头已经焦黑一片,显然报废了。
“这……”吴技术员心疼得直咧嘴。
“设备损失县里承担。”任平生安抚道,“今天大家辛苦了,先收队。孙局长,你们整理一下勘察资料,形成报告。注意,空腔和里面的东西暂时保密,不要对外宣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或盗掘风险。”
孙立连忙点头。
一行人退出窑洞,回到阳光下,那股淡淡的腥味似乎也消散了。但任平生注意到,两名警的眼神交换了一下,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返回县城的路上,任平生闭目养神,脑海中飞速运转。
空腔存在,里面有可能是“镇物”或相关物品。墙上有字。电子设备靠近会被莫名损坏。有残留的阴腐气息。
这说明,空腔并非完全无害。那晚的黑气,可能并非全部来自地下深处,这空腔里或许也封存着部分“阴煞”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当年封堵暗道的人(很可能是刘茂才的父亲),或许是知道这一点,才将其彻底封死。
但为什么只封堵,不处理?是处理不了,还是……另有所图?
刘茂才寻找青铜碎片,是否就是想打开这个空腔?他父亲封堵的,他儿子想打开?
还有墙上的字……如果能看清,或许就是关键线索。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找来陈默。
“两件事。”任平生语气严肃,“第一,今天窑洞里的事,尤其是设备损坏和那股怪味,嘱咐所有人,绝对保密,尤其是对刘副县长那边的人。第二,你私下找吴技术员,把今天探测到的空腔位置、大小,以及墙上模糊字迹的图像资料,尽可能清晰地复制一份给我。另外,问问他,有没有办法不打开墙体,又能看清里面字迹?”
陈默领命而去。
任平生又拨通了赵秉璋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赵秉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警惕。
“赵老师,我是任平生。抱歉打扰您。今天我们去废砖窑做文物保护勘察,在窑洞深处发现了一个被封堵的夹层空腔,里面似乎有刻字,但看不清楚。想请教您,据您祖父留下的记载,有没有提到过窑洞里有类似的结构?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破坏墙体的情况下,看清里面的字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任平生以为信号断了。
“任县长,”赵秉璋终于开口,声音涩,“我祖父的手札里……确实提到过一个‘封魂室’。”
封魂室!
任平生心头一跳:“里面有什么?”
“手札里语焉不详。只说当年那道士布下镇物后,将一部分‘无法消散的秽浊之气’连同记录布阵缘由和镇压之法的‘镇物铭文’,封入窑洞深处一密室,以砖石封死,嘱后人‘永世勿开’。我祖父只是帮忙搬运材料,具置和开启方法,他也不知道。”赵秉璋顿了顿,声音更低,“手札里还说……那密室里的东西,怨气极重,活人靠近,轻则大病,重则丧命。电子设备……靠近了会失灵。”
全对上了!
“那看清字迹的办法呢?”
“……手札里提到过一个土办法。说是用三年以上的黑狗血,混合朱砂、雄黄粉,调成浆,涂抹在封堵的砖石外壁上,静置一夜。若内壁确有镇压铭文,且铭文之力未完全消散,则外壁会依稀有字迹透显,谓之‘血映’。但这法子……邪性,而且未必管用,这么多年了。”赵秉璋的语气充满了不安,“任县长,听我一句劝,那地方,能不碰,就别碰。我祖父临死前,反复念叨的就是‘封魂室,开不得’。”
“我知道了,谢谢赵老师。”任平生挂断电话,眉头紧锁。
封魂室,镇物铭文,怨气极重,血映之法……
信息量巨大,但每一条都指向更大的危险。
刘茂才知不知道这个“封魂室”?他想打开它吗?打开之后,是想获取“镇物铭文”的内容,还是想释放里面的“秽浊之气”?
自己要不要冒险尝试“血映之法”?且不说这法子听起来就不靠谱,黑狗血、朱砂、雄黄这些东西,也不好找,更不好解释用途。
正思索间,陈默敲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县长,吴技术员那边说,图像资料可以整理,但想不破坏墙体看清里面字迹,常规手段很难。除非用更高能量级的穿透式雷达或者热成像,但那设备市里都没有,得去省里甚至部里申请,周期很长,而且动静太大。”陈默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刘副县长的秘书,在跟今天同去的一个警聊天,递了烟,看起来……挺熟。”
任平生眼神一冷。刘茂才的消息果然灵通。警那边,恐怕今天窑洞里的异常,瞒不住了。
“知道了。”他挥挥手,“图像资料尽快整理好给我。另外,你去找老孙——”老孙是县委小车班的司机,本地人,路子野,“让他帮忙,私下弄点三年以上的黑狗血,还有上好的朱砂和雄黄粉,要快,注意保密。就说……我老家亲戚托我找的,做法事用。”
陈默瞪大眼睛,显然被这古怪的要求惊到了,但没多问,只是点头:“明白。”
陈默离开后,任平生走到窗边。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山雨欲来风满楼。
刘茂才已经注意到了窑洞的勘察。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加快寻找其他碎片?还是直接对窑洞采取行动?
自己这边,时间紧迫。“血映之法”就算冒险一试,也需要时间准备,而且效果未知。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一是尽快拿到封魂室内可能的“镇物铭文”信息;二是,如果刘茂才狗急跳墙,他需要有反制的手段。
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鼎盛实业的、残缺的卷宗上。刘茂才抹掉了关键财务数据,但抹不掉所有的痕迹。或许,可以从其他方向突破?
比如,当年参与施工的那些人。挖掘机司机老赵死了,但或许还有别的知情人?那个叫王老五的砂石老板,是不是还知道更多?
还有胡县长……如果能见到他本人,或许能得到更直接的线索。但胡县长“养病”在家,深居简出,怎么才能见到?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他逐一权衡、否决或保留。
最终,他坐回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所有已知线索和疑点,试图找出那条最隐蔽、也最可能通向真相的路径。
窑洞深处的封魂室,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矗立在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而打开它的钥匙,或许就在那些即将被“血映”出来的古老字迹之中。
也可能,就在他自己前,这枚冰凉而神秘的坠子里。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孤独而坚定。
青川的夜,还很长。而这场关乎隐秘与真相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