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窑洞之秘(上)
秦大夫的药很霸道。
三付药下去,心口那蛛网般的暗红纹路已经褪尽,青黑色淤痕也淡成了浅黄。体内的阴寒被那股辛辣药力驱散了大半,虽然仍有些虚弱,但至少不再头晕目眩,口也不再闷痛如针扎。
坠子恢复了冰凉的常态,但任平生能感觉到,它并非沉寂,而是像耗尽了能量的电池,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重新积蓄着什么。那种与窑洞深处存在的隐约共鸣,依然若有若无,只是不再带有那种沉重的压迫感。
静养的三天,任平生没有真的闲着。
他让陈默搜集了更多关于青川西郊的地形地貌历史资料,特别是解放前后的变化。发现废砖窑所在的那片区域,在更早的地方志记载里,被称为“黑土洼”,土壤颜色深黑,作物难长,只有一些耐阴的灌木和杂草。
他还仔细研究了手机里拍下的窑洞墙壁刻痕。将那些简化的山川符号与青川县地图对照,发现其中几个符号的走向,隐约对应着县城周边的几条主要山脉和河流的支脉。而中心那个印玺图案的位置,恰好落在废砖窑和7号地块之间的某处。
这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墙壁刻痕可能是一个镇压阵法的“阵图”,而那些符号标记的,是阵法节点的方位。
但阵图不全,有些符号模糊难辨,有些则像是后来被破坏或自然磨损了。缺少关键信息,无法复原完整的阵法。
第四天清晨,任平生感觉身体好了七八成。他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将秦大夫给的药罐(还剩小半)贴身收好,又将一把匕首藏在靴筒里。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坠子从衣服里拿出来,用一结实的黑色细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今天,他要再去一次废砖窑。不过,不是夜里硬闯。
他联系了县文化局和旅游局,以“调研本地工业遗产保护与旅游开发可能性”为名,要求去西郊废砖窑实地考察。理由很正当:老工业遗址是潜在的文化旅游资源,需要评估其保护和利用价值。同行的除了陈默,还有文化局一个分管副局长和旅游局一个科长,外加一个本地报社的记者——用来“适当报道,营造氛围”。
光明正大地去,带着官方身份和媒体镜头。就算刘茂才在附近有眼线,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
上午九点,两辆公务车开到废砖窑外的荒地上。文化局副局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叫孙立,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介绍青川的陶瓷烧造历史,从明清民窑说到解放后的国营砖厂,试图证明这片废墟“很有文化底蕴”。旅游局的科长则拿着相机四处拍照,盘算着怎么包装成“工业怀旧主题公园”。
任平生耐心听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和那夜独自前来不同,白天的废墟显得更加破败,也少了那份阴森诡谲。坍塌的窑体,散落的碎砖,疯长的荒草,在秋的阳光下,只是一种荒凉的工业遗迹景象。
前的坠子,依旧冰凉,只有当他靠近窑洞口时,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任县长,里面危险,结构不稳定,就别进去了吧?”孙立看着黑黢黢的窑洞口,有些担忧。
“来都来了,总要看看里面情况,才好评估价值。”任平生说着,已经打开强光手电,率先走了进去。陈默紧随其后。
文化局和旅游局的两人对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记者也扛着摄像机跟上。
窑洞内比夜晚看起来更加杂乱,但也因为光线充足,少了那份未知的恐惧。手电光柱照亮了坑洼的地面、斑驳的窑壁、角落里的废弃物。
任平生状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紧紧锁在记忆中的那面墙壁上。很快,他找到了地方。
墙壁上的烟熏刻痕,在白天清晰了不少。那些简化的山川符号和中心的印玺图案,虽然依旧模糊,但轮廓可辨。
“咦?这墙上……好像有画?”记者敏锐地发现了不同,将镜头对准了墙壁。
孙立凑过去,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这……好像是些老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符咒?奇怪,以前没听说这窑里有壁画啊。”
“可能是当年窑工随手画的,或者跟烧窑的祭祀有关。”旅游局科长揣测道,“有些老窑口,开工前会拜窑神,画些祈福避火的符号。”
任平生不动声色,用手电仔细照着墙壁,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刻痕。他注意到,在印玺图案的正下方,墙壁与地面交接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特别深、质地似乎也不太一样的砖石。那块砖石半埋在土里,表面布满灰尘,但边缘似乎比其他砖石更加规整。
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用手拂开那块砖石周围的浮土。
指尖触碰到砖石表面的瞬间,坠子猛地一颤!
不是警示的灼热,而是一种……轻微的、带着探寻意味的共鸣。
他心中一动,用手指轻轻敲击砖石表面。
“咚、咚。”
声音有些空洞,下面似乎是空的?
他用力按了按,砖石纹丝不动,砌得很牢。
“任县长,发现什么了?”陈默蹲下来问。
“这块砖,好像有点不一样。”任平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孙局长,你是文物方面的行家,你看看,这像不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跟周围的砖颜色质地都有差别。”
孙立也蹲下来,掏出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嗯……确实不太一样。周围的砖都是典型的民窑青砖,火候不足,质地疏松。这块……颜色更深,质地更密实,有点像……老城墙砖?但尺寸又不对。”
他尝试着用手抠了抠砖缝,发现缝隙里填的不是普通的泥灰,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已经板结的粘合物。
“这缝勾得真结实,像是特意加固过。”孙立摇摇头,“任县长,这估计也就是当年修窑的时候,用了点不一样的砖,没什么特别的。”
任平生点点头,没再深究。但他记下了这块砖的位置。
接下来,他又在窑洞里其他地方转了转,没有再发现明显的异常。那晚翻涌出黑气的坑洞,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地面凹陷,积着些雨水和落叶,毫无异状。
仿佛那夜的生死搏,只是一场噩梦。
但口的坠子和身体的记忆,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考察进行了约一个小时。任平生让记者多拍些照片和视频,尤其是墙壁上的刻痕和窑洞的整体结构。孙立和旅游局科长则开始商量着怎么写报告,怎么包装这个。
离开窑洞时,任平生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深色的砖石,又看了看墙壁上的印玺图案,心中有了计较。
返回县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沉思。
墙壁上的阵图,地下的异常,特殊的砖石,还有坠子的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这块砖石下面,或者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另一块“镇物”碎片,也可能是记载着更多信息的物件。
但怎么打开?众目睽睽之下肯定不行。夜里再来?风险太大,而且那地下的东西似乎被惊动后更加活跃。
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让陈默去办两件事:一是以“文物保护勘察”需要为名,向市文物局申请借用一套便携式的“微损探勘设备”,说是要评估废砖窑墙体稳定性;二是找城建档案馆,调取当年国营砖厂的建设图纸和历次维修记录。
前者是为了在不破坏结构的情况下探查那块砖石后面的情况,后者则是为了找到可能存在的、关于窑洞结构的秘密。
陈默去办事后,任平生锁好门,从脖子上取下坠子,托在掌心。
三天静养,除了身体恢复,他也一直在尝试与坠子沟通,摸索其规律。他发现,当自己精神高度集中,意念纯粹(比如强烈的守护、探究或破邪念头)时,坠子更容易产生反应,传递暖流,甚至能轻微影响他的感知。
此刻,他将坠子放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坠子上,同时回想窑洞墙壁的刻痕、那块特殊的砖石、以及印玺图案。
起初毫无反应。但当他将意念从“回忆”转为“探寻”,想象着自己“看”穿砖石,探寻其后秘密时——
嗡。
坠子轻轻一震,表面流过一丝极其淡薄的金色微光,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不是砖石后的景象,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狭窄的阶梯入口,入口处似乎有一块同样的深色砖石作为掩盖。
画面只有一瞬,模糊不清,但那种感觉无比真实。
任平生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
坠子不仅能示警防护,还能在特定条件下,与他心意相通,传递某种……“线索”?
这太玄奇了,超越了他现有的认知。但他亲身经历了这么多,再离奇的事,也不得不接受。
阶梯入口……难道那块砖石后面,不是藏着东西,而是通往地下的入口?是当年道士布阵时修建的?还是更早时期留下的?
如果是通往地下,那下面是什么?是镇压“阴煞”的核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感到一阵寒意,也夹杂着一丝兴奋。
或许,揭开青川秘密的关键,就在那阶梯之下。
但他需要工具,需要掩护,也需要确保自身安全。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贸然涉险。
接下来的两天,设备申请和图纸调阅都在推进。陈默那边也反馈,赵秉璋已经找到了部分祖传手札,但内容晦涩,还在整理。
任平生则利用工作间隙,继续尝试与坠子“沟通”,虽然再没有出现那种清晰的画面,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感觉”或“指向”,尤其是当他思考窑洞相关问题时。这让他更加确信,坠子与那窑洞深处的秘密,有着极深的联系。
同时,他也在密切关注刘茂才的动向。刘茂才这几天表现得异常平静,按部就班地工作,甚至在某些场合对任平生的“工业遗产调研”表示了有限的支持。但越是这样,任平生越觉得反常。以刘茂才的性格,不可能对7号地块和废砖窑的事情毫无反应。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酝酿。
第三天下午,陈默带来了消息。
“县长,市文物局的设备批下来了,明天就能送到。是德国进口的‘声波层析成像仪’和‘内窥镜探头’,说是可以非破坏性地探测墙体内部结构和空腔。”陈默有些兴奋,“城建档案馆那边的图纸也找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图纸不全。只有砖厂七十年代最后一次大修的部分图纸,更早的找不到了。而且,我在档案馆的旧纸堆里,发现了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是当年参与维修的一个老技术员留下的,已经去世了。上面提到,维修时在窑洞最里面发现过一条‘老暗道’,用砖封死了,他们按照上级指示,没有打开,直接在外面又砌了一层砖加固。他当时觉得奇怪,就随手记了一笔。”
暗道!果然!
任平生精神一振:“备忘录里有没有提到暗道的位置?”
“有草图,很粗略。”陈默拿出一张复印件,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窑洞的轮廓,在最里面的墙壁上,标了一个箭头,写着“封堵暗道,勿开”。
位置,正好是任平生发现那块特殊砖石的地方!
“上级指示?哪个上级?”
“没写具体名字,只写了‘县里领导指示’。”
县里领导……七十年代,是谁?
任平生立刻想到一个人——刘茂才的父亲,刘长河。据他之前了解的情况,刘茂才的父亲在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初期,曾任青川县的副县长,分管过工业和基建。
难道,刘家从那时候起,就和这窑洞的秘密扯上了关系?
这个发现,让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如果暗道是刘茂才父亲下令封堵的,那刘茂才知道暗道的存在吗?他知道下面有什么吗?他寻找青铜碎片,是为了打开暗道,还是为了别的?
“那个老技术员的后人,还能找到吗?”任平生问。
陈默摇摇头:“问过了,老人独居,无儿无女,去世后房子都被收回了。”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那块砖石后面的暗道。
“设备明天一到,我们立刻去窑洞。”任平生做出决定,“还是用文物保护勘察的名义,带上文化局和旅游局的人,但要想办法支开他们,至少让我们有单独作设备的时间。”
“明白。”
“另外,”任平生沉吟道,“赵老师那边,你再去一趟,委婉地问问他,他祖父的手札里,有没有提到过‘暗道’、‘地室’之类的记载。如果他问起,就说我们勘察时发现了疑似结构,想了解一下历史情况。”
陈默点头离开。
任平生走到窗边,望向西郊的方向。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将远处的山峦和废砖窑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但在任平生眼中,那温暖的光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等待揭开的秘密。
明天,他将再次踏入那片不祥之地。
这一次,他不再是盲目地闯入,而是带着工具,带着线索,也带着更深的警惕。
暗道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是彻底解决地下威胁的关键,还是……打开另一个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看。
前的坠子,隔着衣物,传来一丝稳定的、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陪伴,也像是在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