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炼鉴
城东小院的夜晚，比招待所更安静。老房子隔音不好，反而能清晰听到远处街巷偶尔的狗吠，近处树叶的沙沙声。这种带着市井烟火气的静谧，让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
陈默在小武的照料下，喝了药，早早睡下。他失血不少，又受惊吓，需要深度睡眠来恢复。小武在堂屋搭了个地铺，和衣而卧，怀里抱着匕首，耳朵支棱着，一有动静就能弹起来。
任平生住在西厢房。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桌上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秦大夫说这里偶尔停电），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灯旁，并排摆着三样东西：灰扑扑的非金非木主鉴（穿在细绳上），暗金色纹路的“坤”鉴，墨绿温润的“巽”鉴。
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立刻尝试炼化。而是先闭上眼睛，缓缓运转“引灵诀”，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下来。主鉴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感，像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坤”鉴和“巽”鉴则静静地散发着各自属性的微光，与主鉴隐隐呼应。
炼化副鉴，阵图信息和赵秉璋的解读中只提到“需以心神温养，以正气淬炼，久可感可御”，并无具体法门。任平生只能自行摸索。
他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在“坤”鉴上。这块代表大地、承载、稳固的碎片，入手最早，气息也最平和。他伸出手，将“坤”鉴轻轻托在掌心。入手微沉，冰凉。他试着将一丝从主鉴引导过来的、精纯了不少的“山河正气”，缓缓渡入“坤”鉴之中。
起初，如同石沉大海，“坤”鉴毫无反应，只是冰凉。任平生不急不躁，持续稳定地输出正气，同时心神集中，观想大地厚重、承载万物的意象，将自己的意念，也化作这种“稳固”、“守护”的信念，融入正气之中，一起探入“坤”鉴内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正气和意念的积累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坤”鉴内部，那沉睡的、厚重如大地核心的灵性，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接纳”感传来。冰凉的石质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如同晨曦初照大地的温润光芒。掌心感受到的重量似乎轻了一丝，不，是“坤”鉴主动调整了自身，与他掌心的气机更加契合。
任平生心中一喜，知道初步的沟通建立了。他继续维持着正气和意念的输入，尝试“阅读”“坤”鉴内部蕴含的、更细致的信息。
断断续续的画面、感悟、零碎的知识片段，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正气和意念的连接，流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片无垠的、肥沃丰饶的平原，地气升腾，滋养万物。这是“坤”鉴蕴含的、对“地”之生机的理解。
他感知到一种沉重、稳固、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势”。这是“坤”鉴作为阵法基石，提供的“镇压”与“守护”之力。
他理解了几个简单的、与“地”相关的符文运用法门——不是完整的法术，更像是“坤”鉴自身力量的几种粗浅引导方式。比如，可以消耗正气，短暂增强自身对大地之力的感应，甚至轻微影响脚下小范围土石的坚固或松软（极其微弱）；可以激发“坤”鉴的守护场域，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其淡薄的、偏向物理防御的“土铠”虚影，持续时间短，防御力有限，但聊胜于无。
最重要的收获，是一段关于“九宫锁灵阵”中“坤”位作用的清晰阐述：“坤位镇中宫之基，主稳固阵眼，调和八方。坤鉴不固，阵基动摇，余鉴难安。”
意思是，“坤”鉴是稳固整个阵法核心（阵眼）的基础。如果“坤”鉴不稳或者力量不足，整个阵法的基就会动摇，其他碎片也难以安稳发挥力量。这解释了为什么“坤”鉴会埋在县委大院（一县中枢）之下，因为它不仅镇压局部地气，更肩负着稳定整个青川区域大阵基的重任。
初步炼化“坤”鉴，带来的直接好处是：任平生感觉自己与脚下大地的联系紧密了一丝，对“山河正气”中属于“地”的那部分特性的感悟和控制力增强了一分。主鉴传来的温热感中，也多了一分厚重的意味。精神力的消耗也恢复了大半。
他缓缓收功，将“坤”鉴放下。这块碎片已经初步认可了他，建立了稳定的联系，后只需持续温养，便可逐步加深掌控，解锁更多妙用。
稍微调息片刻，恢复精神。他拿起第二块——“巽”鉴。
墨绿色的玉石入手温凉，带着草木清香。“巽”代表风，也主木，主入，主灵动。在仓库时，它曾自动激发，控藤蔓，净化怪蛇，灵性显然比“坤”鉴更加活泼。
有了炼化“坤”鉴的经验，任平生这次更加从容。他依旧先渡入“山河正气”，但这次观想的意象，是春风拂过山林，草木欣欣向荣，是生机勃勃、无孔不入的灵动之意。
“巽”鉴的反应比“坤”鉴快得多。正气和意念刚进入，玉石内部那团翠绿的、充满生机的灵性就“醒”了过来，如同一个好奇的孩子，主动迎了上来，与任平生的心神轻轻触碰。
一种欢快、清新、充满活力的感觉传递回来。它似乎很喜欢任平生身上那种“守护”与“破邪”的凛然正气，也对他从“坤”鉴那里得到的厚重地气感到亲切。
沟通几乎在瞬间建立。“巽”鉴表面的木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柔和的翠绿光芒，玉石本身似乎也变得稍微温暖了一些。
紧接着，更多、更清晰的信息流涌入任平生意识：
他“看”到风在山谷间穿梭，带动云雾，带来雨水，滋养万物。这是“巽”鉴对“风”与“生机”的感悟。
他感知到一种灵动、渗透、能沟通万物的“意”。这是“巽”鉴作为阵法“沟通”节点的特性，它能更好地连接主鉴与其他副鉴，也能让持鉴者的感知更加敏锐，甚至能有限地沟通周围的草木生灵（灵性强的）。
他学会了几个与“风”、“木”相关的粗浅法门：消耗正气，可以小幅度提升自身的速度与灵巧（类似轻身术雏形），持续时间很短；可以激发“巽”鉴的生机之力，加速自身或他人非致命外伤的愈合（效果微弱，但关键时刻有用）；可以像仓库时那样，在草木丰茂之地，借助“巽”鉴的力量，有限地影响周围植物，进行简单的缠绕、遮蔽或探查（范围极小，控制力弱）。
同样，也获得了关于“巽”鉴在阵法中作用的阐述：“巽位主生发流转，沟通阵力，净化秽气。巽鉴失灵，阵力迟滞，阴秽易积。”
“巽”鉴负责阵法力量的流转和生发，也负责净化侵入阵法的阴秽之气。如果“巽”鉴失效，阵法运转会变慢，净化能力下降，阴煞之气就容易积累。难怪它会埋在西南山区那水木交汇、又隐隐有阴秽之气（怪蛇）的地方，既沟通生机，也负责净化那一方的污浊。
初步炼化“巽”鉴，带来的变化更明显：任平生感到五感似乎敏锐了一丝，尤其是对空气中流动的气息和周围草木的“情绪”（如果它们有的话）有了一种模糊的感应。身体也似乎轻盈了一点点。更重要的是，主鉴与“坤”、“巽”二鉴之间的联系，通过“巽”鉴的沟通特性，变得更加顺畅、紧密。三块碎片在他意识中构成的“星图”，光芒更加稳定，联系更加清晰。
他能感觉到，主鉴的力量，因为两块副鉴的加入和初步炼化，似乎壮大凝实了不少。之前召唤“山河卫”甲三带来的精神透支和虚弱感，此刻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掌控力提升的感觉。
虽然没有明确的修为等级划分，但任平生能肯定，自己的“实力”提升了。如果现在再面对柳荫巷的黑影或者窑洞的鬼爪，绝不会像之前那样狼狈。面对普通人，即使不动用碎片的力量，仅凭增强的感知和身体控制，也足以应对大多数危险。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刘茂才修炼阴邪功法多年，手下可能还有别的邪修，甚至可能掌握了不止一块副鉴。自己这点进步，在真正的生死搏中，未必够看。
而且，炼化只是初步建立联系和了解基本功用。要完全发挥碎片的力量，需要更深入的掌控和更多的“正气”修为支撑。这需要时间，需要修炼，也需要机缘。
他放下“巽”鉴，将三块碎片并排放在面前。灰扑扑的主鉴居中，暗金的“坤”鉴在左，墨绿的“巽”鉴在右，彼此辉映，气息交融。
现在，他算是正式踏入了“持鉴者”的门槛。不再是懵懂地依靠本能和坠子自身的反应，而是有了初步的、主动运用和强化它们的能力。
接下来，除了继续温养炼化这三块碎片，提升自身，他还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尽快推算出其他几块副鉴更精确的位置。有了“坤”、“巽”二鉴的参照和“巽”鉴增强的沟通感知能力，结合阵图、口诀和地图，应该能缩小范围。
第二，调查刘茂才的底牌。他手里有几块碎片？修炼的是什么邪功？手下还有哪些人？与当年的鼎盛实业、以及胡县长的“病”到底有何关联？
第三，想办法见到胡县长。胡县长是当年调查的核心，他或许知道刘茂才修炼邪功的证据，或者掌握着其他副鉴的线索。
第四，继续调查刘长河。刘茂才的传承来自其父，刘长河当年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做了什么？他留下的东西里，会不会有关于阵法、碎片，甚至克制刘茂才邪功的线索？
千头万绪，但有了力量，就有了破局的底气。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任平生吹熄了灯，和衣躺下。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在黑暗中，继续运转“引灵诀”，让一丝微弱的“山河正气”在体内缓缓循环，温养着经脉，也温养着与三块碎片之间的联系。
疲惫渐渐涌上，但他精神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和警觉。仿佛有一部分意识，已经与前的碎片融为一体，静静地守护着，也感知着这座小院、这条老街、乃至更远处这座小城黑暗中流淌的细微气息。
夜风穿过院中的老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而在县城另一端的某个地方，同样未眠的人，或许也在黑暗中，谋划着下一次更隐蔽、也更致命的攻击。
炼鉴初成，风雨未歇。
但执剑的手，已更稳，剑锋，也已更利。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而曙光，总是在最深的黑暗后，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