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杏林深处
城东老区保留着青川最后的旧风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低矮的木板房,有的改成了小店,卖些杂货、小吃,更多的还是住家。炊烟从黑瓦屋顶袅袅升起,混着午饭的香气。
秦大夫的诊所,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脸很不起眼,一块褪了色的木匾,用朴拙的隶书写着“杏林堂”三个字,边角开裂,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任平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艾灸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堂屋不大,靠墙立着几个高高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几把竹椅。最里面用布帘隔开,应该是诊室。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对襟褂子的老人正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口的光线,用小秤称着草药。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清亮有神。
“看病?”声音沙哑,带着本地口音。
“秦大夫?”任平生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竹椅上坐下,“陈默介绍来的。”
秦大夫放下小秤,隔着镜片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按在腹部的右手(那里是坠子隔着衣服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手伸出来。”没有寒暄,直接切脉。
任平生伸出手腕。老人的手指燥粗糙,力道却稳。三手指搭在脉门上,起初只是寻常的诊脉,但几息之后,任平生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清凉的气流,顺着老人的指尖,探入了自己的脉门。
那不是内力,更像是……某种更精微的感知?
任平生心中微凛,但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在自己体内流转一周,尤其在口淤积阴寒处盘旋片刻后,便退了出去。
秦大夫收回手,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
“你这病,”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不是寻常的头疼脑热。”
“请大夫明示。”
“外邪入体,阴寒侵络。”秦大夫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不是一般的外邪。带着怨憎、秽浊之气,伤了心脉,侵了神魂。你最近,是不是去过极阴秽之地,或者……碰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任平生沉默。窑洞地下那东西,确实够“阴秽”。
“能治吗?”
“能。”秦大夫回答得很脆,“但治标容易,治本难。外邪可拔,心脉可温养,但神魂之损,需靠自身正气慢慢修补,急不来。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任平生口:“你身上,带着一件东西。这东西,既是帮你挡了外邪,也在吸你的精气神。福兮祸所伏,你当心。”
任平生心头一震。这老中医,竟然能感觉到坠子的存在?还能看出它在消耗自己?
“大夫指的是?”
秦大夫摆摆手,不欲深谈:“老头子只管看病,不管闲事。你身上那东西,自有缘法,老头子多说无益。我给你开个方子,内服外敷,静养三,忌劳累,忌心神激荡,忌再近阴秽之地。三后,若淤散寒退,再来说下一步。”
他提起毛笔,在一张黄麻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药名,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药香。
“方子上的药,我这里都有,给你抓三付。另外,”他起身,走到里间,片刻后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艾草和某种辛辣矿物的气味,“这个,每晚睡前,取黄豆大小,在心口淤青处化开,轻轻揉按,直到发热。记住,只能心口,别的地方不能用。”
任平生接过药方和药罐,入手微沉,药罐还带着余温。
“诊金……”
“看着给。”秦大夫坐回椅子,重新拿起小秤,“陈默那孩子,小时候我给他治过痢疾,是个实诚人。他介绍来的,不会差。”
任平生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秦大夫眼皮都没抬,继续称他的药。
抓药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学徒,手脚麻利,很快包好了三付药,用麻绳系好。
临走时,任平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秦大夫,您行医多年,有没有遇到过……类似我这种情况的病人?”
秦大夫称药的手停了一瞬,没抬头:“青川这地方,老辈传下来的怪事不少。但像你这么‘重’的,近几十年,只听说过一个。”
“谁?”
秦大夫终于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前些年,县里的一位……领导。也是突然就病了,医院查不出毛病,就是一天天衰弱下去,神思恍惚。家里人偷偷找过我。”
“后来呢?”
“我没敢接。”秦大夫低下头,继续摆弄药材,“他那病,比你还邪乎,不光有外邪,还有‘内鬼’。我这点微末道行,治不了,也不敢沾。没过多久,人就退了,说是养病去了,再没见过。”
任平生的心沉了下去。他说的,是胡县长。
“内鬼……是什么意思?”
秦大夫摇摇头,不肯再说:“拿了药,就走吧。记住我的话,静养三。”
任平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了声谢,提着药包,走出杏林堂。
巷子里阳光正好,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胡县长果然也“中招”了,而且情况比自己严重得多,涉及“内鬼”。是被人下了咒?还是像自己一样,被那地下的阴煞直接侵蚀?
刘茂才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提着药,慢慢往回走。口的闷痛在药罐散发的温热气息熏蒸下,似乎缓解了一丝。但秦大夫的话,却像一块更重的石头压在心里。
回到招待所,他按照吩咐,先煎了一付药服下。药很苦,带着一股辛辣的回味,喝下去不久,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口那冰针般的刺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他脱下上衣,看向心口。那片青黑色的淤痕边缘,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似乎淡了一点。他用指尖挑出一点黑药膏,按在淤痕中心。药膏触肤冰凉,但很快化为一股辛辣的热流,透过皮肤,渗入肌理,与那盘踞的阴寒之气对抗。丝丝缕缕的凉意被出,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冷汗。
有效!
任平生精神一振。这秦大夫,果然不是寻常郎中。
他小心揉按,直到药膏完全吸收,皮肤发热。然后躺到床上,尽量放松心神,试图入睡。身体极度疲惫,但脑海中的思绪却纷乱如麻。
刘茂才在调阅鼎盛实业的卷宗,说明他也在关注7号地块,甚至可能想抢先一步抹掉某些痕迹。自己必须尽快拿到那些资料。
赵秉璋那里,还得再去,用更稳妥的方式套出关于镇压阵法和其他碎片下落的线索。
自己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但时间不等人。
还有那地下的东西……仅仅泄露的一丝气息就如此可怕,若是彻底失控……
想着想着,药力上来,加上一夜惊魂和上午会议的消耗,困意如水般涌来。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梦境混乱。一会儿是窑洞里狰狞的鬼爪,一会儿是刘茂才镜片后冰冷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秦大夫那双清亮却欲言又止的眼睛。梦中,口的坠子一直在发烫,烫得他几乎要燃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县长!县长!您在吗?”是陈默的声音,透着焦急。
任平生猛地坐起,头脑还有些昏沉,但口的闷痛和寒意已经减轻了大半。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竟然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进来。”他快速穿好衣服。
陈默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县长,鼎盛实业的卷宗……调是调出来了,但……”
“怎么了?”任平生心中一沉。
“卷宗里,最关键的部分——资产评估明细、主要债权人列表、以及破产前三个月的资金流水——全都不见了!”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法院档案室的人说,当初移交的时候就是不全,他们也没办法。而且……我私下问了当年经手的一个老法官,他偷偷告诉我,那些材料,可能是被人‘借走’了,一直没还。”
“谁借的?”
“手续上签的是……刘副县长的名字,但那是五年前了,借阅理由是‘研究企业破产案例,完善地方金融风险防控’。按规定早该归还,但……”
任平生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果然,只有一些程序性的裁定书、公告,核心的财务数据、资产清单一概没有。
刘茂才。五年前。那时候胡县长还在任,7号地块刚刚停工不久。
他借走这些材料,是为了研究,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还有,”陈默压低声音,“我按您说的,去接触了当年给7号地块供砂石的一个小老板,叫王老五。他一开始支支吾吾不肯说,我塞了点钱,他才悄悄告诉我,工地停工前那段时间,确实邪门。”
“怎么说?”
“他说,那时候工地晚上老出事。不是机器莫名故障,就是守夜的人说听到地底下有声音,像很多人哭,又像指甲挠墙。还有几个工人,好端端的就病倒了,浑身发冷,说胡话,去医院查不出毛病,没几天就辞工回老家了,后来再没消息。”陈默咽了口唾沫,“最邪乎的是,停工前半个月,基坑挖到快二十米深的时候,挖出来过东西。”
“什么东西?”任平生目光一凝。
“王老五说他没亲眼见,是听开挖掘机的老赵说的。说挖出来几块黑乎乎的、像是骨头又不是骨头的东西,上面还有红色的纹路,看着就瘆人。当时工头不让声张,赶紧又给埋回去了,还浇了好几车水泥封住。没过两天,工地就正式停了,说是资金问题。”
黑色的、像骨头的东西?红色纹路?
任平生立刻联想到窑洞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简化的山川符号。难道镇压物不止是青铜碎片,还有别的东西?或者,那就是地下那“阴煞”的一部分?
“那个开挖掘机的老赵呢?”
“王老五说,老赵在工地停工后没多久,就出车祸死了。拉沙土的车,刹车失灵,翻到山沟里,人当时就没了。”陈默的声音更低了,“说是意外,但王老五觉得……没那么巧。”
又一个“意外”。
任平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青川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片安宁景象。但这安宁之下,到底埋藏着多少秘密和鲜血?
胡县长、老赵、还有那些莫名病倒的工人……都指向同一个地方——7号地块,或者说,地块之下那个不祥的存在。
而刘茂才,就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冷静地控着一切,抹去痕迹,清除障碍。
“王老五还说了什么?”任平生问。
“他说……如果真想查,可以去邻县找一个叫‘孙半仙’的神婆。老赵出事前,偷偷去找过她,回来脸色很不好,喝醉了跟王老五嘀咕过,说什么‘地下有东西醒了’,‘要出大事’,‘刘老板心太黑’之类的话。没多久,老赵就出事了。”
孙半仙?神婆?
任平生皱了皱眉。这条路子太玄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但眼下线索匮乏,任何可能的信息都不能放过。
“我知道了。”他转过身,“卷宗的事,不要声张。王老五那边,给他一笔钱,让他暂时离开青川,去外地避避风头。孙半仙……我考虑一下。”
陈默点头:“还有,赵老师那边我递过话了,他说他想起一些他祖父留下的手札,放在老宅阁楼,有些年头没动了,得找找。让您身体好些再去。”
“好。”任平生感到一阵疲惫再次袭来,秦大夫的药效似乎在减退,“今天先这样,你也回去休息吧。这两天,外面有什么风声,随时告诉我。”
陈默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任平生拿出秦大夫给的药罐,又挑了一点药膏,涂抹在心口。辛辣的热流再次扩散,与体内残余的阴寒对抗。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前的坠子。
刘茂才借走的关键卷宗,挖出的诡异骨状物,车祸身亡的挖掘机司机,讳莫如深的老中医,还有赵秉璋可能存在的祖传手札……
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的全貌,依然笼罩在浓雾之中。
而他自己,就像行走在悬崖边缘,既要对抗体内阴煞的反噬,又要提防暗处射来的冷箭,还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揭开这层层迷雾。
三天。秦大夫让他静养三天。
但这三天,刘茂才不会静养,地下的东西也不会静养。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必须更快。
药膏的热力渐渐渗透,口的淤青似乎又淡了一些。但任平生知道,真正的“病”,不在肌肤,而在那幽深的地底,在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冰冷的眼睛里。
夜还长。
而他,必须在这长夜中,找到破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