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的那几十米路，李牧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以前看小说，主角重生归来都是虎躯一震，神挡杀神。
轮到自己倒好，才开局十分钟，就已经出了一身透汗，衬衫黏在后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像是贴着两片冰。
刚把屁股挪到那把有些摇晃的人体工学椅上，旁边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啧啧”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李大才子吗？”
隔壁工位的隔板后面，探出一个油光锃亮的脑袋。
王大嘴。
人如其名，互娱事业部著名的八卦集散中心，也是那种最典型的“红眼病”患者——恨人有，笑人无。
王大嘴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李牧怀里的蓝色文件夹，酸气简直要从牙缝里溢出来了：“刚入职就被杰克总叫进办公室，出来还抱着 S 级项目的策划书……李牧，你这哪是入职啊，你这是来登基的吧？”
周围原本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有嫉妒，有羡慕，也有那种看“关系户”的不屑。
在 2010 年的鹅厂，能接手 S 级项目，意味着拥有了调动全公司流量资源的权限。
那是无数人抢破头都想要的机会。
王大嘴越说越起劲，身子半探过来，压低声音道：“诶，听说这项目本来是老张在跟，杰克总硬是压下来给了你，兄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哥们啊。”
李牧看着王大嘴那张写满嫉妒的脸，心里却只有一句：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手里这个烫手山芋直接塞进王大嘴嘴里，让他尝尝这“S 级”到底是糖衣还是砒霜。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去跟杰克总申请，让你来做副手。”李牧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顺手把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王大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缩回脑袋：“开什么玩笑，我这种粗人哪配得上 S 级，您忙，您忙。”
他嘴上认怂，转过头却对着电脑屏幕翻了个白眼，嘴型明显在说：装什么蒜。
李牧没空理会这种职场里的苍蝇。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伴随着 Windows XP 经典的开机音乐，他迅速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在这个年代还未引起重视，但在后世却字字带血的关键词：
“网络游戏管理暂行办法”
“虚拟货币发行与交易管理”
“未成年人防沉迷系统 监管动态”
回车敲下。
屏幕闪烁，一条条新闻标题跳了出来，像是一排排黑色的墓碑。
【文化部】严厉打击网游低俗营销，重点整治诱导消费……
【版署】这一轮“净网行动”将不再留死角，无版号运营将面临巨额罚款……
【央视快评】谁在透支孩子的未来？网络农场类游戏乱象调查……
李牧死死盯着屏幕，鼠标滚轮越滑越快。
每一条红头文件，每一篇官媒社论，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桌上那份《企鹅农场社区版》的策划案上。
记忆没错。
这哪里是什么创新项目？
这就是一个精准踩中了所有监管雷区的“违规集大成者”！
无版号裸奔上线、诱导未成年人无限额充值、偷菜玩法涉及侵权……这项目只要敢上线，就是往枪口上撞。
“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 RTX（腾讯通）消息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炸响。
屏幕右下角的头像闪动，是杰克·陈。
Jack Chen（总监）： @李牧 刚看你状态不太对，调整好了吗？下班前我要看到排期表。这项目我们要抢在暑假结束前上线，必须争分夺秒！也就是现在，我要你的态度！
李牧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感觉呼吸困难。
回复？
怎么回？
回“好的”，那就等于留下了“白纸黑字”的证据。
一旦项目暴雷，这句“好的”就是他主动揽责的铁证，到时候杰克·陈只要把聊天记录一甩——“你看，是李牧自己承诺能按期上线的，我也没想到他为了赶进度忽视了合规。”
不回？
那就是消极怠工，试用期都不用过，明天就可以卷铺盖走人。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李牧猛地抓起桌上的镜子——那是前任留下的。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个鬼，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还没褪去的惊恐。
那是重生带来的生理性应激反应，也是对眼前绝境的真实恐惧。
等等。
李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突然凝固了。
这副样子……不就是最好的武器吗？
在这个充满了“狼性文化”、“拼搏精神”的互联网大厂里，大家都在演精英，演无所畏惧，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如果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怂包”呢？
一个因为太重视项目、太想把事情做好，结果反而因为压力过大而患得患失、畏首畏尾的“怂包”呢？
杰克·陈这种老油条，不怕下属贪，不怕下属懒，就怕下属“关键时刻掉链子”。
“只要我够怂，你就甩不了锅给我。”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李牧脑海中成型。
既然这口锅我背不动，那我就把锅砸了，还得装作是因为“手抖”不小心砸的。
李牧深吸一口气，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桌上的水杯，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旁边的王大嘴吓了一跳，刚想嘲讽两句，却看到李牧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脸色惨白得吓人，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像是羊癫疯发作的前兆。
“喂，李牧，你没事吧？”王大嘴有点懵，“高兴得抽风了？”
李牧没理他。
他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两声急促的喘息，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压出去。
然后，他抓着那份价值千万的“S 级文件”，迈着僵硬且凌乱的步伐，直奔总监办公室而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去邀功的，倒像是去奔丧的。
王大嘴看着李牧的背影，挠了挠头，对旁边的同事嘀咕道：“卧槽，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副要去跳楼的架势？”
没人知道，此时李牧的心里正在疯狂给自己加戏：
抖起来！手再抖一点！
表情再惊恐一点！
李牧，这一把你要是演砸了，你就真的完了！
他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身体撞开了那扇虚掩的磨砂玻璃门。
“杰……杰克总！”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把正在里面哼着小曲儿的杰克·陈吓得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到裤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