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这是鹅厂每天最微妙的时段。
行政妹子推着装满水果和点心的下午茶车经过,原本沉闷的格子间里瞬间活泛起来。
键盘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撕开包装袋的脆响和压低声音的闲聊。
但在产品部的角落里,气压低得吓人。
李牧坐在那个离过道最近、位置最差的工位上。
这里通常是留给实习生的,背后就是人来人往的茶水间,毫无隐私可言。
他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椅子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只开了一个空白的 Word 文档。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看见没?那就是新来的 P7,听说中午在总监办公室差点吓尿了。”
“真的假的?P7 还能被吓尿?”
“千真万确!王大嘴亲眼看见的,说是扶着墙出来的,脸比墙灰还白。”
“啧啧,看来是混日子的水货,得罪了杰克总,估计试用期都过不了。”
李牧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神情呆滞。
但在没人看见的角度,他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桌沿,像是在打着某种愉悦的节拍。
舆论环境:完美。
人设塑造:稳固。
现在全部门都觉得他是软蛋,是废物。
这意味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没人会怀疑他是在扮猪吃虎。
他所有的“预言”和“避雷”,在别人眼里都将变成“胆小怕事”的副产品。
这就够了。
“哒、哒、哒。”
一阵沉重且带着怒气的脚步声传来。
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毯上的声音很闷,但在李牧听来,这节奏熟悉无比。
杰克·陈来了。
刚才在办公室把李牧轰走后,杰克·陈越想越气。
S 级项目虽然交给了别人,但李牧这个“占着茅坑”的 P7 还是让他如鲠在喉。
不开除是因为没有正当理由(刚入职半天),但不给点颜色看看,他这个总监的面子往哪搁?
“李牧。”
杰克·陈停在工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
李牧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弹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杰……杰克总!”他慌乱地转身,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对方。
看着这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杰克·陈眼里的厌恶更深了。
他随手把一沓还没拆封的A4纸扔在李牧桌上,冷笑道:“既然你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别光吃饭不干活,你不是说项目有风险吗?你不是怕这怕那吗?”
杰克·陈弯下腰,那张油腻的大脸逼近李牧,恶狠狠地说道:
“那我就给你个机会,给我写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把你能想到的、哪怕是做梦梦到的风险,全给我写下来!不管是政策的、玩法的、还是数值的,只要是你那个猪脑子觉得害怕的,都给我写上去!”
周围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故意刁难。
在这个追求“敏捷开发”、“小步快跑”的互联网时代,谁还写那种又臭又长的风险评估?
那是国企养老部门才干的事。
让一个 P7 去写这种注定要进碎纸机的东西,纯粹就是羞辱,就是变相体罚。
“写……写多少?”李牧缩着脖子问。
“不少于五千字!”
杰克·陈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明天早上例会前发我邮箱,写不完,或者写得不够‘深刻’,你就自己去填离职单。”
说完,杰克·陈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留下李牧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四周投来的同情、嘲笑和看戏的目光。
隔壁的王大嘴转着笔,幸灾乐祸地凑过来:“哎呀,五千字啊?李大才子,这可是杰克总对你的‘器重’啊,咱们部门还没人写过这种东西呢,你这是要开创‘废话文学’的先河啊?”
“哈哈哈哈……”周围几个狗腿子跟着哄笑起来。
李牧没说话。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键盘上。
没人能看到,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镜片后那双原本惊恐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惩罚任务?
写废纸?
不。
杰克·陈,你做梦也想不到,你刚刚亲手递给我的,是一块免死金牌。
在这个讲究“留痕”的大厂里,口头预警是屁,白纸黑字才是铁律。
如果只是口头说“有风险”,将来雷爆了,杰克·陈可以说他没听清,可以说李牧没表达清楚。
但如果是一份五千字的、详细到条款的、通过正式邮件发送的《风险评估报告》呢?
那就是证据。
那是将来监管大刀砍下来时,李牧用来切割责任、甚至反杀杰克·陈的核武器。
“谢谢你啊,杰克总。”
李牧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空白文档。
原本因为低血糖而颤抖的手指,此刻稳如磐石。
如果说之前的李牧是在演戏,那么现在的李牧,就是那个曾在华尔街厮杀过、在风投圈翻云覆雨的顶级操盘手。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机械键盘敲击声,急促而富有节奏,像是一挺轻机枪在扫射。
第一行,标题:
《关于 SNS 社区项目的重大合规风险警示与整改建议》
字体加粗,居中。
紧接着,正文开始倾泻:
第一条:关于虚拟货币充值限额的合规性预警。
根据近期监管动向分析,针对未成年人用户的无上限充值通道存在极高法律风险,建议立即设置单日 500 元消费上限,并接入实名认证系统……
第二条:关于“偷菜”玩法的知识产权争议。
该核心玩法与开心网存在高度重合,且容易引发社会负面舆论(如“全民偷窃”导向),建议在文案包装上进行去罪化处理,改为“帮忙收割”……
第三条:关于数据留存率的断崖式下跌预测。
当前数值模型过于激进,过度透支用户社交关系链,预计上线第三周,日活跃用户(DAU)将出现 40% 以上的暴跌……
李牧打字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些未来的监管红头文件、那些媒体的批判报道、那些让腾讯股价一度大跌的惨痛教训,此刻就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现在做的,不是在写报告,而是在抄写未来。
他把未来一个月后才会发生的“惨案”,伪装成此刻的“推测”和“担忧”,一条条地罗列在文档里。
每一条建议,都是救命良药。
每一条预警,都是对杰克·陈无能的控诉。
“喂,李牧!”
王大嘴被这密集的键盘声吵得心烦,忍不住又凑了过来,手里晃着一个空咖啡杯,“写得挺嗨啊?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写代码呢,别敲了,去,帮我到楼下星巴克买杯拿铁,要冰的,半糖。”
他是故意的。
让一个 P7 给 P6 跑腿买咖啡,这是赤裸裸的职场霸凌,是确立阶级地位的手段。
键盘声戛然而止。
李牧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王大嘴那张写满嚣张的大脸。
有一瞬间,李牧真想把显示器砸在他脸上。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他还太弱小,任何激烈的反抗都会破坏“怂包”的人设,从而引起杰克·陈的警觉。
“好……好的。”
李牧缩了缩脖子,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的笑容,“我这就去,王哥,还有别的要带的吗?”
王大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牧跪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那种欺负人的快感瞬间得到了极大满足。
“没了,快去快回!别耽误我干活!”王大嘴像赶狗一样挥了挥手。
“哎,好嘞。”
李牧站起身,接过那个有着咖啡渍的杯子,转身走向电梯间。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淡漠。
喝吧,王大嘴。
趁现在你还能喝得下咖啡。
等这份报告真的发挥威力的那一天,等监管的铁拳砸下来的那一刻,希望你在哭的时候,还能记得今天这杯拿铁的味道。
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李牧冷峻的面容。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16:35。
还有两个小时下班。
今晚之前,这份“必死预言书”必须完成。
而明天早上的例会,就是他埋下第一颗地雷的时刻。
“杰克·陈,你说我是鹌鹑?”
李牧看着电梯里不断跳动的数字,轻声自语。
“其实……我是送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