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宫中宦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哎哟,我的蜀王殿下!您怎么还在这儿喝酒啊!”
宦官急得满头大汗。
“陛下让您去弘文馆修习经义,您这都连着三天没去了!陛下刚才问起,龙颜大怒啊!”
“老奴这趟要是再请不动您,脑袋就要搬家了!”
李恪醉眼惺忪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烦得很。”
“你就回去告诉父皇,说我喝多了,起不来床,明天,明天一定去。”
“殿下!这可使不得啊!”
宦官快要哭出来了。
“这要是如实回禀,陛下非得扒了老奴的皮不可!”
李恪斜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事,与本王何干?”
“你就说没找到我,或者别的什么,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拉着秦怀玉继续划拳。
宦官在原地跺了跺脚,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苦着脸转身离去。
他只能回去想办法编个理由,替他遮掩过去了。
秦怀玉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舌头都有些大了。
“哥,你听我一句劝,这弘文馆的课,你还是得去上上。”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陛下那儿怎么交代?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啊。”
李恪端着酒杯,满脸不在意。
“名声?我一个闲散王爷,要什么名声。”
“再说了,那些经义文章,听得我头都大了,还不如跟你在这儿喝酒来得痛快。”
他劝着秦怀玉,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秦怀玉喝着酒,心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他才不信李恪是真的只想当个咸鱼。
这长安城里,谁不想往上爬?
太子李承乾身边早就围了一帮人,魏王李泰也自诩文采风流,招揽门客。
唯独这蜀王李恪,整日饮酒作乐,不争不抢。
可越是这样,秦怀玉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想去捧太子的臭脚,也不想去跟魏王那些文人墨客为伍。
他秦怀玉,是将门之后,天生就该去沙场建功立业。
可如今北境已定,哪还有仗给他打?
唯一的指望,就是李恪。
蜀王,益州大都督,总管益州军事。
这可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军政大权。
只要李恪肯去封地,他秦怀玉就能跟着过去,执掌一军,到时未必不能复刻父辈的荣耀。
这小子,到底在等什么?
……
皇宫。
那名从蜀王府回来的宦官,正跪在弘文馆的老臣孔颖达面前,战战兢兢。
“孔学士,蜀王殿下他……他身体不适,今日又告假了。”
孔颖达放下手中的书卷,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发火,只是有些惋惜。
这位蜀王殿下,聪慧过人,一点就透,可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业上。
他想起上个月的一件小事。
太子因一名小宦官上茶时手抖,泼湿了书案,便要命人将其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当时也是这位蜀王殿下,懒洋洋地开了口。
“大哥,为了一本书,打残一个人,不值当。”
“这小黄门一个月的月钱,还不够赔你这本书的一个字,让他赔,他赔不起。打他一顿,书也干不了。”
“不如就算了。”
太子碍于情面,最终也只能作罢。
事后,李恪还自掏腰包,塞给了那小宦官几枚铜钱压惊。
孔颖达都看在眼里。
反观太子和魏王,虽勤奋好学,但那股子劲儿,都是做给陛下看的。
只有蜀王,待人接物,透着一股子真诚,不装。
可惜了。
……
夜色渐深,蜀王府的酒宴也到了尾声。
秦怀玉站起身,拍了拍李恪的肩膀。
“哥,我先回了,明儿我叫上处默和宝林他们,再来找你喝。”
“别来了,我要补觉。”李恪挥挥手,一副懒得应酬的模样。
秦怀玉哈哈一笑,也不当真,转身大步离去。
等到秦怀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王府门外。
李恪脸上的醉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寝殿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道黑影,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主上。”
声音低沉,汇成一股。
“说。”李恪开口。
为首的黑影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罗网天下各部已重新激活,阴山一战,斩首十三万,俘虏两万,颉利可汗当场被分尸,其王帐金顶已送往益州府库。”
“此为详细战报。”
李恪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展开里面的密信。
信上是蝇头小字,详细记录了整个战役的每一个细节。
“退下吧。”
“是。”
黑影们再次融入黑暗。
寝殿内,又只剩下李恪一人。
……
立政殿。
长孙皇后捏着一份密报,平日里温婉的面容,此刻写满了凝重。
“陛下是说,覆灭突厥的,另有其人?”
她对面的内侍总管低着头。
“回禀娘娘,李靖大将军的密奏是这么写的,现场……没有发现一具我方将士的尸体。”
长孙皇后的心沉了下去。
零伤亡,全歼十五万大军。
一股不受朝廷控制的强大武力,潜伏在大唐的境内。
这比突厥人打到长安城下,还要让人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一名小宦官捧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娘娘,这是今日弘文馆呈上来的皇子课业评定。”
长孙皇后接过,随手翻了翻。
“承乾,甲上。”
“泰儿,甲上。”
“恪儿……甲上?”
她停住了,指着李恪的名字。“他今日不是告假了吗?孔学士为何还给他甲上?莫不是偏袒,替他代笔了?”
小宦官连忙回话:“娘娘明鉴,孔学士说,蜀王殿下虽未到场,但这篇策论的核心观点,是前几日殿下与他闲聊时亲口所言。”
“哦?他说了什么?”长孙皇后来了兴趣。
小宦官清了清嗓子,学着孔颖达的语气,将那篇策论的精要复述了一遍。
“君臣如舟与水,君民如体与肢,然,臣民之间,如狼与羊。”
“为君之道,在于牧羊,亦在于防狼。唯有护住羊群,方能体用自如,舟行万里。”
立政殿内,一片寂静。
长孙皇后怔住了。
这是何等通透,又何等老辣的见解!
君臣,君民,这两层关系,历代大儒都已论述过无数遍。
可李恪偏偏点出了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尖锐的第三层关系——臣与民。
将天下臣子比作狼,将黎民百姓比作羊。
朝廷,帝王,就是那个牧羊人。
这……这真是一个整日醉生梦死的少年皇子能说出的话?
她心中疑窦丛生。
可转念一想,若此言为真,那恪儿的心性,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
或许,真该让他去封地历练历练。
只有让他亲眼去看看天下的“狼”与“羊”,他才能真正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藩王。
“这孩子……”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心中有了计较。
恰好,宫女端上了一碗新熬的莲子羹。
她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手艺不错。”
“再去熬一碗,送到蜀王府去,告诉恪儿,让他少喝些酒,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