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关于李恪的困惑暂时压下。
看不透,就让时间去看。
藏得深,就让事情去挖。
他现在没工夫去和一个儿子玩猜谜游戏。
“此事,暂且搁置。”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恪儿就藩益州的事,也先放一放。”
他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了阴山以北的广袤土地上。
“颉利虽亡,但北方并未就此安稳。”
房玄龄与杜如晦跟了过去,神色肃然。
地图上,突厥的旧地盘分成了好几块。
“突利可汗,颉利的堂弟,手握数万残部,一直在观望。”
“还有西边的薛延陀,素来野心勃勃,如今没了颉利压着,怕是要做大。”
李世民的手指在突利和薛延陀的地盘之间划过。
“这两家任何一家坐大,或是联合起来,对我大唐都是新的威胁。”
“两位爱卿,有何良策?”
国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房玄龄沉吟着开口:“陛下,臣有一计,或可制衡突利。”
“讲。”
“颉利虽死,但听说他还有一个幼子尚在人间。我们可以派人找到他,扶持他,让他去收拢颉利的旧部,与突利抗衡。”
“如此一来,突厥内部分裂,可保我大唐北境数年安宁。”
这个计策听起来很稳妥。
以夷制夷,是中原王朝的传统手艺。
“不可!”
杜如晦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了。
“房相此计,乃是养虎为患!”
他指着地图,语气急促:“那颉利幼子对我们大唐怀着的是国仇家恨!我们扶持他,他一旦站稳脚跟,第一个要咬的就是我们!”
房玄龄被驳斥得老脸一红,却也无法反驳。
确实,这个风险太大了。
“那依杜相之见呢?”李世民追问。
“臣以为,当祸水东引。”杜如晦的回答言简意赅。
房玄龄来了兴趣:“如何引?”
杜如晦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李世民提议:“陛下,臣以为,我们当遣使,重赏薛延陀。”
“什么?”
这下连房玄龄都觉得离谱了。
“杜相,你糊涂了?薛延陀本就野心勃勃,我们不打压他就罢了,还去赏赐他?这不是助长他的气焰,让他觉得我大唐怕了他吗?”
“国威何在?颜面何存?”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这个提议听起来,确实有点丢份。
杜如晦却不慌不忙,解释道:“陛下,房相,此‘赏’非彼‘赏’。”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大唐是天朝上国,我们的赏赐,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地位的认可。”
“我们派使者,大张旗鼓地去赏赐薛延陀,送金银,送绸缎,给足他面子。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你们猜,那个突利可汗会怎么想?”
房玄龄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瞬间明白了。
“突利会认为,薛延陀已经暗中投靠了我大唐,我们这是在扶持薛延陀当草原新的霸主!”
杜如晦点点头:“正是如此。”
“突利本就是颉利的堂弟,自认血统高贵,他绝不会容忍出身低微的薛延陀爬到自己头上去。”
“他会做什么?他会主动出击,趁薛延陀还没彻底消化我们的‘赏赐’,先下手为强!”
“如此一来,我们一兵一卒未动,就让北方的两大势力先内斗起来。无论谁输谁赢,最终得利的,都是我们大唐。”
“这,便是祸水东引!”
啪!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妙啊!克明,你这一计,真是神来之笔!”
他仿佛已经看到突利和薛延陀打得头破血流的场景。
“等他们两败俱伤,朕再派李靖北上,一战可定乾坤!将整个漠南之地,尽数纳入我大唐版图!”
帝王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甘露殿内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君臣之间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
与皇宫里的运筹帷幄不同,蜀王府内,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咸鱼气息。
李恪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小块生肉,逗弄着架子上的一只海东青。
那鹰隼神骏异常,羽毛如铁,喙爪如钩。
秦怀玉和程处默一左一右地坐在旁边,自顾自地喝着小酒。
程处默是程咬金的儿子,生得人高马大,性子也像他爹,直来直去。
“怀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程处默灌了一口酒,闷闷不乐地抱怨。
“北边打突厥没咱们的份,现在突厥没了,就更没仗打了。”
“我爹天天让我待在家里练那三板斧,都快练吐了。他说天下太平了,我们这些将门子弟,就该老实本分,别总想着建功立业。”
“我呸!老子不想一辈子活在爹的光环底下!”
秦怀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打上了父辈的烙印,走到哪儿都被人叫‘秦叔宝的儿子’‘程咬金的儿子’。”
“可咱们自己是谁,谁在乎?”
他看了一眼旁边逗鹰的李恪,压低了声音。
“你说恪哥到底怎么想的?”
“他要是肯去益州,咱们兄弟几个跟着他,还怕没有出头的机会?益州大都督,总管一州军事,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他倒好,天天在这儿逗鹰喂鸟,比咱们还咸鱼。”
“真不知道他这伪装,要装到什么时候。”
程处默也凑了过来:“就是,恪哥这演技,不去唱戏都屈才了。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咱们这些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
就在两人嘀嘀咕咕的时候,王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动静?”程处默站了起来。
“不会是有人不开眼,来蜀王府闹事吧?”秦怀玉也皱起了眉。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抄起了院子角落里练武用的木棍。
“走,去看看!”
两人气势汹汹地冲到王府门口。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只见王府门前的大街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全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个个身材挺拔,气息彪悍,一看就是练家子。
为首的一个青年,皮肤黝黑,相貌憨厚,但身板壮得像头小牛。
“那不是……尉迟宝林吗?”程处默认出了为首的人。
尉迟恭的儿子。
秦怀玉的视线扫过人群,心头一震。
“还有罗通,罗成的儿子。”
“李德謇,李靖大将军的长子。”
“段瓒,樊国公段志玄的儿子……”
他每认出一个,心里的震惊就增加一分。
这他娘的,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将门二代,几乎全到齐了!
这帮人搞什么?
尉迟宝林看到了秦怀玉和程处默,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冲着两人拱了拱手,然后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喊出了那句让秦怀玉和程处默差点把下巴惊掉的话。
“我等,特来投效蜀王殿下!”
秦怀玉和程处默彻底傻了。
投效蜀王?
投效这个在全长安城眼里,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的咸鱼王爷?
他们没疯吧?
当今太子是李承乾,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这帮人不去找太子献殷勤,跑来找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蜀王?
这操作,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秦怀玉脑子转得最快。
他一把将程处默拉到旁边,急急地说道。
“坏了!”
“怎么了?”程处默还没反应过来。
“以恪哥那性子,最烦的就是这些拉帮结派的破事。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跑来说要投效,恪哥百分之百会把他们全赶出去!”秦怀玉分析道。
程处默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李恪连早朝都懒得去,怎么可能愿意掺和到这种储君之争的浑水里。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被赶走?这可都是咱们的兄弟啊。”程处默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