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日子,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每一笔都循着既定的轨迹。
李承乾开始了他作为太子的生活。
晨起,在宫女侍候下穿戴整齐——杏黄色的常服,玉带束腰,发髻一丝不苟。他对着铜镜看了片刻,镜中的少年眉眼精致,但眼神深处那抹冷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他想咧嘴笑一笑,笑的比哭还南看!
“殿下,早膳备好了。”云意轻声道。
李承乾点点头,走向偏殿。膳食一如记忆中精致:清粥、小菜、几样点心,还有一盅温热的羊乳。他慢慢地吃,细嚼慢咽,动作规矩得像个木偶。乳母遂安夫人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子从前虽也守礼,却还带着几分孩童的跳脱,会挑食,会撒娇。如今却……
“殿下,可是膳食不合口味?”遂安忍不住问。
李承乾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很好。”
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冷漠。
用完早膳,便是去崇文馆读书。今日讲的是《左传》,孔颖达亲自授课。老先生须发皆白,讲起春秋大义来神采飞扬。李承乾端坐案前,目光落在书卷上,偶尔点头,偶尔提笔记录,一切都恰到好处。
“太子殿下,”孔颖达忽然停下,捋须问道,“‘郑伯克段于鄢’一篇,臣以为其中‘克’字用得极妙,殿下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一瞬。
若是从前,十一岁的李承乾或许会皱着小眉头思索片刻,然后说出些孩子气的见解。但现在,坐在那里的少年只是微微抬眼,声音平稳:
“《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克’字,既有战胜之意,又暗含兄弟相残之讥。郑伯身为兄长,不教而诛,故书‘克’以责之。”
孔颖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回答不仅精准,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淡漠。仿佛不是在评价千年前的史事,而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殿下见解深刻。”孔颖达赞道,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太子的语气,未免太过疏离了些。
课程结束,李承乾恭敬行礼:“先生辛苦。”
待孔颖达离去,他独自坐在馆中,并没有立即离开。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窗格,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让那片温暖落在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殿下,”内侍轻步进来,“陛下传召,请您去两仪殿。”
李承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来了。
他起身,整理衣冠,跟在內侍身后,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脚步不疾不徐,呼吸平稳,唯有袖中微微发凉的指尖,泄露了内心一丝波澜。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与几位重臣议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分坐两侧,气氛严肃。李承乾步入殿中,垂眸敛衽,一丝不苟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这几日,他总觉得太子有些异样。那份过分的恭谨,那声生疏的“陛下”,还有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连他也看不透的情绪。
“高明来了,”李世民压下心中的疑虑,语气依旧温和,“过来坐。今日议的是突厥之事。”
李承乾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标准的储君仪态。
杜如晦正在分析局势:“……颉利可汗虽败于渭水,其势未衰。如今草原各部暗流涌动,薛延陀、回纥皆有异动。依臣之见,当趁此时机,分化拉拢,以待时机。”
房玄龄点头:“克明所言极是。只是如何分化,还需细细谋划。”
长孙无忌看向李承乾,笑道:“太子殿下也在听,不知有何见解?”
这原是一句客套,意在让太子参与,以示栽培。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什么?不过是借机教导罢了。
李承乾却抬起了眼。
那一刻,李世民清楚地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孩童应有的好奇或懵懂,而是一种……了然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臣以为,”李承乾开口,声音清冽,“分化拉拢,自是上策。然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重利轻义。今日许以厚利,可得其一时效忠;他日若有更大利益,必反噬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
“故,欲定北疆,非仅靠离间拉拢可成。当屯田戍边,筑城固守,逐步蚕食其草场。同时,以中原物产、文化浸润,使其渐习农耕定居。待其衣食仰赖中原,则不敢轻易言战。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殿中一片寂静。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番话,不仅条理清晰,更触及了治理边疆的根本——不是一时胜负,而是百年大计。这哪里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能想到的?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微蹙,看向李世民,他怀疑是不是陛下的主意然后宣之于太子殿下之口。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李承乾。少年说完后便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恭谨模样,仿佛刚才那番锐利透彻的分析不是出自他口。
“高明此言……”李世民缓缓开口,“颇有见地。”
他心中却疑云更重。承乾何时对边事有了这般深刻的理解?他看向长孙无忌,难道是辅机为了给外甥撑面子才教他这样说的?
然后长孙无忌和李世民彼此摇了摇头!有点心照不宣的疑惑!
“陛下过誉。”李承乾低声道,“臣不过拾人牙慧。”
“拾人牙慧?”李世民挑眉,“拾何人之慧?”
李承乾心中一凛。方才说得太过,竟忘了收敛。他迅速调整心绪,抬眼时已是一派纯良:“前日读《汉书》,见武帝治匈奴之策,有所感触。又在崇文馆听先生们议论,故有此想。”
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追问,转而道:“今日便议到这里。高明留下,陪朕用膳。”
“是。”
待众臣退去,殿中只剩父子二人。宫人摆上膳食,简单却精致。李世民夹了一块鹿肉放到李承乾碗中:“多吃些,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陛下。”李承乾看着碗中的肉,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父皇将最爱吃的炙羊肉分给他,笑着说“吾儿读书辛苦”。那时他满心欢喜,觉得那是天下最好的赏赐。
如今再看,只觉讽刺。
他默默吃下,味同嚼蜡。
“高明,”李世民忽然开口,“这几日,你似乎与从前不同。”
李承乾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臣不知陛下何意。”
“你从前私下唤朕‘阿耶’,如今为何只称‘陛下’。”李世民的目光如炬,“你从前在朕面前,虽守礼,却不失亲近。如今……”
他顿了顿,缓缓道:“倒像是在应对君上,而非父亲。”
殿中空气仿佛凝滞了。
李承乾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李世民探究的目光。四目相对,一个深沉威严,一个平静无波。
“陛下是大唐天子,臣是储君。”李承乾的声音没有起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以为,守礼持重,方是臣子本分。”
好一个“君君臣臣”!
李世民胸口一闷。这话没错,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格外刺耳。他想从李承乾眼中看出些什么——委屈?怨怼?或者只是孩童的赌气?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李世民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罢了,用膳吧。”
那顿饭,吃得无比沉默。
之后数日,李承乾越发谨慎。晨昏定省,读书习武,一切按部就班。他刻意收敛锋芒,在崇文馆不再多言,面对李世民时更是恭谨有加。只是那份疏离,如一层透明的冰壳,将他和周围的一切隔开。
连东宫的宫人都察觉到了。太子殿下变得沉默寡言,偶尔站在廊下望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那双眼睛里,总像是藏着很深的东西,让人看不透。
午后,李承乾练完箭,独自坐在校场边的石阶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跛足后的嘲笑,朝堂上的攻讦,魏王李泰得意的笑容,最终定格在那杯毒酒上。
“高明?”
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承乾猛地回神,转头,看见一名宫装妇人站在不远处。她约莫二十许年纪,容貌温婉秀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此刻,她正担忧地望着他。
长孙皇后。
李承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阿娘”,那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灼热的哽咽。
前世,母亲走得早。她离去后,他在宫中最后的温暖也消失了。后来那些年,他在黑暗中挣扎时,无数次想起母亲温柔的手,想起她生病时还强撑着为他缝制冬衣,想起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高明,要好好的……”
可他没有做到。
他没能好好的。他让她失望了,让她在九泉之下,还要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伤心。
“高明?”长孙皇后走近几步,眉间忧色更浓,“怎么独自坐在这里?手这样凉。”
她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李承乾的手。那温暖从指尖传来,如此真实,如此熟悉,瞬间击溃了他苦苦维持的防线。
李承乾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阿娘……”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破碎不堪。
长孙皇后吓了一跳,连忙将儿子揽入怀中:“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熟悉的馨香包围了他。那是母亲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和薰衣的芬芳。李承乾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汹涌而出。千年羁绊,生死相隔,此刻重新拥入怀中,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背负着沉重记忆,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太久太久的孩子。
“阿娘……阿娘……”他一遍遍喊着,泣不成声,“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长孙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酸楚。这几日她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那份过分的成熟,那份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还有对陛下那莫名的疏离……都让她忧心忡忡。
“傻孩子,阿娘不是在这里吗?”她柔声道,“有什么委屈,告诉阿娘。”
李承乾摇头,只是哭。千言万语,如何说得出口?说他死过一回?说父皇将来会赐死他?说这东宫、这储位,最终会成为他的坟墓?
他不能说。
他只能紧紧抱着母亲,仿佛一松手,这温暖的幻梦就会破碎。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渐渐止住。李承乾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模样狼狈,却让长孙皇后看得心疼。
“现在可以告诉阿娘了吗?”她拭去他脸上的泪,“这些日子,你为何心事重重?为何……对你阿耶那般疏远?”
李承乾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儿……做了个噩梦。”
“噩梦?”
“嗯。”他声音很轻,“梦见……儿长大了,却做了很多错事。梦见陛下……不再喜欢儿。梦见……所有人都离儿而去。”
长孙皇后心中一痛,将儿子搂得更紧些:“梦都是反的。你是大唐的太子,是你父皇最骄傲的儿子,怎么会不喜欢你?”
最骄傲的儿子……
李承乾苦笑。前世,他也曾深信不疑。
“阿娘,”他忽然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语气却异常认真,“若有一天……儿让陛下失望了,让天下人失望了,您……还会要儿臣吗?”
长孙皇后怔住了。这个问题,从一个十一岁孩子口中问出来,实在太过沉重。
她捧起儿子的脸,望进那双尚带稚气却已染上风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高明,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阿娘的儿子。阿娘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注入李承乾冰封的心底。
他再次落泪,这次却是释然的。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这一世,他不求父亲的宠爱,不求储位的稳固,只求能护住母亲,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阿娘,儿明白了。”他擦干眼泪,露出一个真心的、属于孩子的笑容,“儿会好好的,不让阿娘担心。”
长孙皇后也笑了,摸摸他的头:“这才对。走吧,陪阿娘回立政殿,尝尝孙嬷嬷新做的枣子糕点,你最爱吃的。”
“好。”
李承乾搀着母亲离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李世民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妻儿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承乾在观音婢怀中痛哭的模样,那声撕心裂肺的“阿娘”,还有观音婢温柔抚慰的姿态……
为何儿子在母亲面前,能卸下所有防备,露出那般脆弱真实的一面,而在他这个父亲面前,却只有疏离和恭谨?
“陛下,”内侍低声询问,“可要跟过去?”
李世民摇摇头,转身走向两仪殿,背影有些萧索。
他忽然想起承乾幼时,总爱趴在他膝头,缠着他讲征战的故事。那时孩子眼中满是崇拜,脆生生地喊他“阿耶”,说长大了也要像阿耶一样,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从何时起,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那样的光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乾似乎有了些微变化。他依旧恭谨守礼,但在长孙皇后面前,明显放松许多。他会陪母亲说话,会认真吃她亲手做的点心,偶尔还会露出属于孩子的笑容。
只是面对李世民时,那道无形的屏障依然存在。
这日,两仪殿有宴,招待几位藩属国使臣。李承乾作为太子,自然在席。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高昌、吐谷浑、薛延陀的使臣轮番敬酒,说着恭维话。李世民心情不错,谈笑风生。
忽然,突厥使臣站了起来。
此人名唤阿史那贺鲁,是颉利可汗的侄子,年约三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他举杯向李世民敬酒,说的却是突厥语,语速很快,声音洪亮。
通译官连忙翻译:“陛下,贺鲁特使说,祝大唐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愿唐突两国永结盟好。”
李世民微笑点头,举杯示意。
不料贺鲁喝完酒后,并未坐下,反而又说了长长一段话。这次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
通译官脸色微变,迟疑道:“贺鲁特使说……说草原上的雄鹰,只敬重真正的勇士。大唐太子殿下年幼,不知可曾学过骑射?若有机会,他愿与太子殿下比试一番,看看大唐储君是否配得上未来的天下。”
殿中气氛一凝。
这话看似是邀约比试,实则暗含羞辱——你大唐太子不过是个稚子,也配统领天下?
几位大臣面露怒色,长孙无忌更是握紧了酒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正要开口,却听见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说的,竟是流利的突厥语。
“贺鲁特使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李承乾站了起来。他身形尚小,站在高大的贺鲁面前更显稚嫩,但脊背挺直,目光平静,竟有一股不输于人的气度。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用的突厥语纯正地道,带着草原上王族特有的腔调:
“草原的雄鹰自然敬重勇士,但也该懂得礼节。今日是陛下设宴款待诸使,不是校场比试之时。他日若有机会,本宫倒想问问贺鲁特使,昔日渭水之畔,颉利可汗帐下的勇士们,如今可还安好?”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贺鲁脸色骤变。渭水之盟是突厥的荣耀,可是短短三年就被大唐打的七零八落,李承乾这番话,不仅是回击,更是直戳痛处。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幼的太子,眼中闪过惊疑、愤怒,还有一丝……忌惮。
一个十一岁的大唐太子,怎么会说如此流利的突厥语?而且那语气、那用词,分明对草原事务了如指掌!
不止贺鲁,殿中所有人都震惊了。
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长孙皇后掩口,眼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忧。而李世民——
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玉杯碎裂,酒液四溅。
宫人慌忙上前收拾,李世民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承乾,盯着那个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的儿子。
承乾会突厥语?他何时学的?为何从未听说?
而且方才那番话……那冷静犀利的反击,那沉稳从容的气度,那深谙外交辞令的老练……
这真的是他十一岁的儿子吗?
李承乾说完后,便从容坐下,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寻常话。他甚至端起面前的蜜水,轻轻抿了一口。
贺鲁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冷哼一声,悻悻坐下。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众人看向太子的眼神,都带上了深深的探究。
宴席散后,李世民单独留下了李承乾。
两仪殿侧殿,烛火通明。父子二人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你从何处学的突厥语?”李世民开门见山,目光如鹰隼。
李承乾垂眸:“臣……自幼对诸蕃语言感兴趣,私下请教学士,略有涉猎。”
“略有涉猎?”李世民逼近一步,“方才那番话,可不是‘略有涉猎’能说出来的。那语气、那用词,便是鸿胪寺的专业通译,也未必有你这般老到!”
李承乾沉默。
“高明,”李世民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你告诉朕,你究竟怎么了?这些日子,你待朕如陌路。今日在宴上,你又露出这般……朕从未见过的模样。你可是在怨朕?……”
他顿了顿,艰难地问:“还是朕做了什么,让你心生隔阂?”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尚在壮年、威仪天成的父亲。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告诉他,未来你会废了我,会杀了我,会让我在黔州那间破屋里孤零零地死去。
但他不能。
说了,只会被当成疯话。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陛下多虑了。”他最终只是淡淡道,“臣身为太子,自当精进学业,以备将来。至于突厥语……不过是臣觉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草原未定,多学一门语言,或许将来有用。”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
李世民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
李承乾不着痕迹地往挪了挪。
那只手,僵在了空中。
良久,李世民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去,声音有些沙哑:
“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李承乾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响,一声声,渐行渐远。
李世民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他和这个儿子之间,隔着的似乎不仅仅是这几步距离。
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夜色渐深,东宫。
李承乾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月色皎洁,柳枝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婆娑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今日冲动了。
可他忍不住。
当贺鲁那挑衅的目光投来时,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突厥铁骑,边关烽火,还有后来那些年,他在东宫跛着脚,听着朝臣们议论边疆战事时的无力感。
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无力。
他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而活着,在这深宫之中,有时也需要露出些许锋芒,让人知道,他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稚子。
只是……陛下那边,怕是疑心更重了。
李承乾闭了闭眼。
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长孙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阿娘?”他讶异。
“知道你宴上没吃好,给你送些点心。”长孙皇后温柔一笑,将食盒放在案上,“是你爱吃的枣糕,还有新熬的杏仁酪。”
李承乾心中一暖:“这么晚了,阿娘还亲自来……”
“来看看你。”长孙皇后拉着他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今日宴上,你吓到很多人。”
李承乾沉默。
“但也让很多人刮目相看。”长孙皇后轻声道,“阿娘很骄傲。”
“阿娘不觉得儿……太过张扬了吗?”
长孙皇后摇摇头,握着他的手:“高明,阿娘不知道我儿这些日子你经历了什么,让你忽然变得这样……成熟,这样谨慎,甚至有些疏离。但阿娘知道,你心里一定藏了很多事。”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心疼:
“你不愿说,阿娘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阿娘的儿子。”
李承乾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只是……”长孙皇后轻叹一声,“你对你阿耶,是不是太过冷淡了?他其实……很在意你。”
李承乾身体微僵。
“今日宴后,他一个人在侧殿站了很久。”长孙皇后柔声道,“阿娘从未见过他那样……困惑,又那样难过。”
难过?
李承乾几乎想笑。前世那杯毒酒送到黔州时,他可曾有过半分难过?
可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儿知道了。”他低声道,“儿……会注意。”
长孙皇后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杏仁酪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李承乾乖乖喝下,温热的甜香从喉间一直暖到心底。
喝完,长孙皇后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柔声道:“早些歇息,莫要胡思乱想。”
“是,阿娘也早些歇息。”
送走母亲,李承乾重新站在窗前。夜风吹来,带着柳条的清香。
夜还很长。
东宫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