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依旧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习武,黄昏批阅一些简单的奏疏节略——这是李世民特许,意在培养储君理政之能。
他批阅得极认真,字迹工整,意见中肯,偶尔还能提出些老臣们未曾想到的角度。
只是他批阅时的神情,总让送奏疏来的中书舍人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一个少年应有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透过这些文字,能看到背后的人心与算计。
午后,李承乾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春雨细密,将庭院里的海棠花打湿,粉白的花瓣零落一地。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幕出神。
“殿下,”内侍轻步进来,“杜家二郎求见。”
杜荷?
李承乾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前世记忆翻涌而来——杜荷,杜如晦次子,自幼与他一同长大,是他最亲近的伴读,也是最信任的……朋友。
也是被他连累,最终惨死刀下的……故人。
李承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请他去偏殿。”
“是。”
偏殿里,杜荷已经候着了。他比李承乾大一岁,今年十二,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杜如晦年轻时的清俊,只是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见李承乾进来,杜荷笑嘻嘻地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那笑容明朗,不带半分虚饰。
李承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摆摆手:“免礼。坐吧。”
两人在案前对坐,宫人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殿中一时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杜荷喝了口茶,眼睛一亮:“这是今年的新茶?好香!”
李承乾看着他那满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前世,杜荷也最爱喝他这里的茶,总说东宫的茶比别处香。后来他被废,流放黔州,而他身首异处,城阳妹妹也劝不住陛下手中的屠刀,他愧对杜荷和十六妹。
“喜欢就带些回去。”李承乾道。
“那可说定了!”杜荷笑道,随即又收敛了笑容,仔细打量李承乾,“殿下,你这些日子……可还好?怎么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承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何出此问?”
杜荷挠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前日我阿耶从宫中回来,还说起你在两仪殿议政时的见解,赞不绝口。可我听着,总觉得……那不像你,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不像十一岁的李承乾。
这话杜荷没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
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长大也不用长得这么快吧?”杜荷撇撇嘴,“你才十一岁,怎么说话做事,倒像个小老头似的?从前我们偷溜出去看百戏,你笑得比谁都开心。如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前几日宴席上,你把突厥使臣怼得说不出话?还说得一口流利的突厥语?高明,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好奇。
李承乾看着杜荷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贞观十五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李承乾被陛下责罚幽闭在东宫,杜荷偷偷溜进被幽禁的东宫,浑身湿透,却还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说:“高明,这是新茶,你尝尝。”他是他的妹夫,却像他的兄长一样,时刻为他着想!
那时他已经跛了脚,终日酗酒,脾气暴躁。杜荷却从不嫌弃,依旧陪着他,听他说那些愤世嫉俗的醉话,劝他振作。
后来呢?
后来杜荷因为他,卷入那场愚蠢的谋反。事发后,杜荷被下狱,他在左领军衙门焦灼等待,等来的却是杜荷被处斩的消息。据说行刑前,杜荷没有求饶,只是朝着东宫的方向拜了三拜。
那时他在做什么?他也在等死。
那些对他好的人,因他一个个走向绝路。
“高明?”杜荷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李承乾回过神,垂下眼帘:“没什么。突厥语……是私下请教学士学的。你也知道,我身为太子,总要有些旁人不会的本事。”
这话半真半假,杜荷却信了。
“我就说嘛!”他拍了下大腿,“你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不过……”
他凑近些,神秘兮兮地道:“我阿耶说,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好像是因为你。高明,你是不是惹陛下生气了?若如此去道个歉!”
李承乾执杯的手紧了紧。
“没有。”他淡淡道,“只是君臣之分,本该如此。”
“君臣之分?”杜荷瞪大眼睛,“那是你阿耶!什么君臣不君臣的?从前你不都喊‘阿耶’的吗?怎么现在一口一个‘陛下’?听着怪别扭的。”
李承乾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
良久,李承乾忽然开口:“杜荷。”
“嗯?”
“若有一日……我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连累了你,甚至可能害你丢了性命。你会恨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杜荷愣住了,看着李承乾认真的表情,忽然笑出声:“说什么傻话呢?你能做什么错事?再说了,就算你真做了什么,我杜荷是你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要掉脑袋,我陪你一起!三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就像前世一样。
李承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放下茶杯,手指微微颤抖。
“不值得。”他低声说,“杜荷,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杜荷扬起下巴,少年意气,“我阿耶常说,杜家受陛下厚恩,当以死报国。我是你的伴读,是你的朋友,自然也该以死报你!”
“闭嘴!”李承乾猛地低喝。
杜荷被他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李承乾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放缓了语气:“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什么死不死的……我要你好好的,长命百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杜荷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杜荷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用力点头:“好,我不说。我们都好好的,长命百岁!”
殿中又安静下来。
雨声潺潺,茶香袅袅。
杜荷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差点忘了,这是我阿娘新做的桂花糕,让我带给你尝尝。”他献宝似的推到李承乾面前,“我偷吃了一块,可好吃了!”
李承乾看着那几块糕点,忽然想起前世。杜荷的母亲,那位温婉的杜夫人,也曾常让人送糕点进宫,无论在他是秦王世子还是太子,杜夫人待他都很好。后来杜荷死后,陛下没有攀扯杜夫人,只是流放了杜构,但是杜夫人也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了。
他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桂花的馥郁。
“好吃吗?”杜荷眼巴巴地问。
“嗯。”李承乾点头,声音有些哑,“很好吃。”
杜荷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杜夫人不是说让你带给我的么,你怎么吃起来了?”李承乾斜着眼笑看杜荷
“这么多,你怎么能吃完呢?我替你分忧呢!嘿嘿”他嘴里含着食物,吐字不清道!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吃着糕点,说这话、喝着茶,听着雨声,倒也惬意。
“高明,”杜荷忽然道,“六月就是夏猎了,你去吗?”
夏猎?
李承乾一怔。是了,贞观三年夏,确实有一次大规模的夏猎,就在长安城外的皇家猎场。前世他也去了,那时他骑马射箭,意气风发,还猎到了一头鹿,陛下高兴地赏了他一副金鞍。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现健全的身姿。
不久后,他便从马上摔下,跛了脚。
从此,一切都变了。
“殿下?”杜荷见他脸色忽然苍白,担心地问,“…高明….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承乾许久才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夏猎……我会去。”
“太好了!”杜荷兴奋道,“听说今年猎场里新放了几头猛兽,我们可以比比看谁猎得多!你可别输给我!”
李承乾看着杜荷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夏猎。
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这一世,他还要去吗?去了,能改变什么吗?如果注定要跛脚,他躲得过吗?
“杜荷,”他忽然问,“若是……若是有一日,我不能再骑马射箭,不能再与你一同狩猎,你还会当我是朋友吗?”说完他觉得自己傻,上一辈子都造反了,杜荷也没有抛弃他!
杜荷愣住了,随即笑道:“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不能骑马射箭?你的骑术可是陛下亲自教的,比我强多了!”
“我是说如果。”李承乾认真地看着他。
杜荷收起笑容,也认真起来:“高明,不管你能不能骑马射箭,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庶人,你都是我杜荷的朋友。这辈子都是。”
这辈子。
李承乾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别过脸去,看向窗外的雨幕。
“谢谢。”他低声说。
“谢什么谢!”杜荷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对了,我听说越王殿下这几日也在苦练骑射,说是要在夏猎上大显身手呢。不过他那胖胖的身板估计连上马都难……”
越王,李泰。
李承乾的眸光突然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倒也不全是恨。
前世,有人说李泰借着夏猎的机会,在他马匹上动了手脚,害他坠马跛足。
事后查来查去,只说是马匹受惊,意外而已。此时便不了了之!
可他知道不是意外。
李泰那时才十岁,怎会如此心机手段?而且母亲在时,他和青雀的关系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至于什么时候他和青雀开始争的你死我活?那大概是贞观十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后来更是步步紧逼,仗着陛下宠爱,结党营私,最终将他逼上绝路,然而他也没落到好,俩人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稚奴。
这一世,他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高明?”杜荷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越王殿下……有什么不愉快?前几日越王还在遗爱面前说殿下的射艺深的陛下精髓。”
李承乾笑笑,眼神复杂,他们也曾兄友弟恭过啊“哪儿有什么不愉快的!就是前几日我看他太胖了让他少吃点,他不高兴了!”
“越王确实有点胖了!”
……
“杜荷,”李承乾忽然道,“夏猎时,你跟紧我。”
“啊?”杜荷不明所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李承乾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杜荷虽然疑惑,但还是重重点头:“好!”
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杜荷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又回头:“高明,我走了。”
“嗯。”李承乾点头,“路上小心。”
待杜荷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李承乾独自站在殿门口,看着檐下滴落的雨珠,久久未动。
“殿下,”小云意轻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外袍,“雨凉,当心身子。”
李承乾拢了拢外袍,忽然问:“云意,你觉得……杜二郎如何?”
云意想了想,道:“杜二郎心性纯良,对殿下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
是啊,前世今生,杜荷对他的心,从未变过。
可正是这份真心,害死了他。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杜荷因他而死。
“去库房,”李承乾转身,“挑几样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前日进贡的那方端砚,一并送到杜府,就说……杜二郎今日送来的糕点甚合我意,这是回礼。”
“是。”小云意应下,却又迟疑,“殿下,那方端砚是陛下赏的,您不是最喜欢吗?”
“无妨。”李承乾淡淡道,“送去吧。”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这些死物。
他想要护住的,是那些活生生的人。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一轮明月从云层后露出,清辉洒满庭院。
李承乾没有就寝,而是提笔,在纸上细细勾勒。他画的是猎场的地形图——那是前世他去了无数次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印在脑海中。
哪里是围场,哪里是密林,哪里是断崖,哪里是别人最可能动手脚的地方……
他画得很仔细,每一条路径,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他对着图纸沉思良久,然后取过火折,将图纸点燃。
火焰跳跃,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有些事,只能记在心里。
夏猎的日子越来越近,东宫上下都在准备。李承乾每日除了读书理政,便是去校场练骑射。
他的骑术和射术本就极好——前世跛足前,他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少年骑手,马上功夫连一些老将都称赞。
次日练箭时,李世民忽然来了校场。
李承乾正挽弓搭箭,瞄准百步外的箭靶。他身姿挺拔,动作流畅,弓弦一响,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好!”
喝彩声从身后传来。
李承乾回头,见李世民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眼中带着赞许。
他放下弓,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又是“陛下”。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走上前,拿起李承乾的弓,掂了掂:“这把弓太轻了。明日朕让人给你换一把强弓。”
“谢陛下。”李承乾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