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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晨光初露时,城门刚开,杜荷就兴冲冲地策马出了府门。太子约他去城外观音寺上香,为皇后娘娘祈福,这自然是天大的正经事。

只是他刚出坊门,想了想,又勒转马头,往相反方向跑去。

尉迟宝林家离得不远,这位鄂国公家的长子今年十三,比杜荷还大一岁,生得虎头虎脑,一身武艺尽得其父尉迟敬德真传,性子也是直来直去,火爆得很。杜荷到的时候,尉迟宝林正在自家后院练槊,一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见杜荷来了,收了势,抹了把汗:“杜二郎?这么早,有事?”

“好事!”杜荷笑道,“太子殿下约我去观音寺上香,为皇后娘娘祈福。你去不去?”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去!怎么不去!等等我,换身衣裳!”说着便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叫上德謇不?”

“正要去找他!”

李德謇是李靖的长子,今年十七,比他们都大。李靖常年在外征战,李德謇便随母亲住在长安。这孩子承袭了父亲的沉稳,小小年纪便显露出过人的谋略,在长安城的勋贵子弟中,是以智计闻名的。

三人汇合时,日头已升高了些。李德謇一身青色常服,文质彬彬,听杜荷说明来意,微微一笑:“既是太子殿下相召,自然要去。只是……”他略一沉吟,“殿下特意约在宫外寺庙,只怕不止上香这么简单。”

“管他简不简单!”尉迟宝林大大咧咧道,“能见着殿下就是好事!你是不知道,自打夏猎后,我就没见过殿下了!我阿耶说,殿下如今越发沉稳,可我想着,那得多闷啊!”

杜荷也点头:“可不是嘛!高明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他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问他也不说。”

李德謇没接话,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三人策马出了长安城,往南郊的观音寺去。时值盛夏,官道两旁树木葱茏,蝉鸣聒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见一座古刹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红墙黛瓦,钟声悠远。

寺前已有东宫的侍卫等候,见三人到来,连忙引他们进去:“殿下已在禅院等候。”

禅院在后山,清幽雅静。李承乾一身月白常服,正站在一株古柏下,负手望着远处的山峦。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殿下!”杜荷第一个跑过去,笑嘻嘻地行礼。

尉迟宝林和李德謇也跟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眼底深处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杜荷、尉迟宝林、李德謇。

前世,他们是东宫最坚定的支持者,是他荒唐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真心人。杜荷陪他醉生梦死,尉迟宝林为他鞍前马后,李德謇为他想尽办法周旋……最后呢?

杜荷血溅刑场,尉迟宝林发配边关,李德誉远戍岭南,音信全无。

而他这个太子,在黔州的破屋里,饮下了那杯毒酒。

“免礼。”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今日是私下相聚,不必拘礼。都坐吧。”

禅院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有寺里备的清茶和素点。四人围坐,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还是杜荷先开口:“殿下,皇后娘娘凤体可好些了?我阿娘前日还说要进宫探望,又怕打扰娘娘静养。”

“母后是老毛病,御医说需静养。”李承乾道,“劳烦杜婶娘挂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杜荷忙道。

尉迟宝林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殿下,夏猎那一箭,真神了!我阿耶回来说,那一箭的准头、力道、时机,便是射雕手也不过如此!他还说……”他挠挠头,“说殿下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李承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话前世他也听过,那时他沾沾自喜,如今听来,却只觉得讽刺。

“吴国公过誉了。”他淡淡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哪是运气!”尉迟宝林急了,“那一箭我亲眼所见!黑熊扑过来的时候,我在远处都吓傻了,殿下却能稳稳射中眼睛!这可不是运气!”

李承乾没再辩驳,只是笑了笑,转而看向李德謇:“大郎近来在读什么书?”

李德誉一直在静静观察李承乾,此刻被问起,从容答道:“回殿下,近日在读《孙子兵法》和《吴子》。”

“哦?”李承乾挑眉,“可有心得?”

李德謇略一沉吟,道:“《孙子》云:‘兵者,诡道也。’臣以为,治国用兵,贵在知变。然变中亦有不变,譬如人心向背,譬如天时地利。若能洞察先机,顺势而为,则事半而功倍。”

这话说得颇有见地,连尉迟宝林都听呆了。

李承乾深深看了李德謇一眼。前世,李德誉便是以谋略见长,若非受他牵连,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将。

“说得很好。”他赞道,“洞察先机,顺势而为……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殿下所言极是。”李德謇道,“所以臣常想,若能多读史书,以史为鉴,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以史为鉴。

李承乾心中苦笑。前世他何尝不是以“史”为鉴?只是他鉴的,是自己的大伯和前隋的杨勇。

“大郎有此心,很好。”他道,“日后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来东宫寻我,一同探讨。”

李德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郑重行礼:“谢殿下。”

杜荷在一旁听着,有些插不上话,急得抓耳挠腮。尉迟宝林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干脆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李承乾看着他们,忽然问:“宝林,你如今武艺练得如何了?”

尉迟宝林连忙咽下糕点,含糊道:“还、还行!我阿耶说我马槊已有他五分火候,就是箭术还差些!”

“五分火候?”李承乾笑道,“吴国公的马槊天下少有,估计除了翼国公无人可敌,你能有五分,已是了不得。改日我们比比?”

“真的?”尉迟宝林眼睛瞪得溜圆,“殿下要和我比试?”

“嗯。”李承乾点头,“不过不是今日。今日是来上香祈福的,莫要喧哗。”

“是是是!”尉迟宝林连连点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四人又说了会儿话,李承乾便起身:“走吧,去大殿上香。”

观音寺的大殿庄严肃穆,佛像金身巍峨,香烟缭绕。李承乾率先跪下,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愿阿娘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愿这一世,能护住身边之人。

愿……能得一个善终。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种种,又闪过今生的点滴。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磕了三个头。

杜荷三人也跟着跪拜祈福。

上完香,寺里的住持迎上来,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太子殿下驾临,敝寺蓬荜生辉。后院已备下素斋,请殿下与诸位公子移步。”

“有劳大师。”李承乾还礼。

素斋设在禅院后的凉亭里,四面通风,可以俯瞰山下景色。菜式比较简单:凉拌时蔬、豆腐羹、汤饼,还有寺里自制的酸梅汤。

几人坐下用斋,气氛比先前轻松了许多。杜荷说起近日长安城里的趣事,尉迟宝林也插科打诨,李德謇偶尔点评几句,妙语连珠。李承乾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微笑,目光却始终温和。

这样的时光,前世已经很久没有了。

那事之后,昔日的朋友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同陷囹圄。他一个人在幽禁的左领军内室里,对着四壁发呆,偶尔醉一场,梦里才能回到这样轻松自在的时刻。

“殿下,”杜荷忽然道,“过几日就是七夕了,长安城里会有灯会,您……去吗?”

七夕灯会。

李承乾怔了怔。前世,他每年七夕都会溜出宫去看灯会,杜荷、尉迟宝林他们总是陪着。后来跛了脚,他便不再去了,怕被人指指点点。

“看情况吧。”他道,“若阿娘身子好些,或许会去。”

“那可太好了!”杜荷拍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我知道西市有家胡人开的酒肆,他家的葡萄酿可好了!”

尉迟宝林也兴奋道:“杜荷,葡萄酿是小娘子喝的,咱们去喝三勒浆!还要去看平康坊的百戏,听说今年请了西域的幻术师,能吐火吞剑呢!届时我带殿下去红袖招见识下小娘子们的柔软身段可好?”

李德謇摇头笑道:“你们两个,就知道胡闹。殿下若去,自然要安排妥当,怎能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哎呀,德謇你就是太小心了!”尉迟宝林不满,“殿下也是人,难道还不能玩乐了?”

李承乾看着他们争论,嘴角微微上扬。这样的争执,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

“好了,”他开口打断,“若真要去,便去东市吧。东市也有灯会,且离皇城近,安全些。”

“东市也好!”杜荷立刻倒戈,“东市的胡饼最好吃!”

众人都笑起来。

用罢素斋,日头已西斜。李承乾起身:“时辰不早,该回城了。”

四人出了寺门,牵过马匹。李承乾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这座古刹,又看了看身边的三个少年。

“今日,我很高兴。”他忽然道。

杜荷一愣,随即笑道:“殿下高兴就好!下次我们再约!”

尉迟宝林也点头:“对对对!下次去我家,我阿耶新得了一匹好马,让殿下瞧瞧!”

李德謇则拱手道:“能陪殿下,是臣等的荣幸。”

李承乾看着他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好。回去吧。”

四人并辔而行,沿着来路回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上,随着马蹄声轻轻晃动。

快到城门时,李承乾忽然勒住马。

“殿下?”杜荷疑惑。

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道:“杜荷,宝林,李德謇。”

三人见他神色严肃,都端正了神色。

“你们记住,”李承乾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们都要保全自身,莫要因我涉险。”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三人都愣住了。

“殿下何出此言?”李德謇最先反应过来,蹙眉问道。

李承乾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记住我的话。保全自身,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和……恳求。

杜荷忽然想起那日在东宫,李承乾问他“若我做了错事连累你”的情景。他心中一紧,脱口道:“殿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难处。”李承乾淡淡道,“只是有感而发。走吧,进城。”

他说着,已策马向前。

杜荷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担忧。但李承乾不愿多说,他们也不便再问,只得跟上。

进了城,在坊市口分别。李承乾回东宫,杜荷三人各回各家。

“保重。”他低声道,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暮色中。

杜荷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杜二郎,”李德謇忽然开口,“殿下近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杜荷叹气道,“他总说些奇怪的话,好像……好像随时会出事似的。”

尉迟宝林挠挠头:“能出什么事?殿下是太子,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疼爱他,谁敢惹他?”

李德謇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他想起父亲曾私下说过,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永远都是暗流涌动。无论哪个太子和帝王之间都不可能真正的毫无隔阂……

“总之,”杜荷握了握拳,“不管发生什么,我杜荷永远站在殿下这边!”

“我也是!”尉迟宝林立刻道。

李德謇看着他们,微微一笑:“自然。我们既是殿下的朋友,便该与殿下同进退。”

东宫。

李承乾回到寝殿时,暮色已下。宫人点上灯,奉上晚膳,他却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便让人撤了。

他独自坐在灯下,回想今日与杜荷他们的相聚。

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真诚的笑容,那些毫无保留的忠诚……这一切,前世他都拥有过,又都失去了。

这一世,他不能再让他们重蹈覆辙。

“殿下,”小云意轻步进来

李承乾抬眼看她:“怎么?”

云意压低声音,“陛下今日问起殿下的行踪,得知殿下去了观音禅寺,沉默许久,后来便去了立政殿。”

李承乾眸光微凝。

这并不意外。东宫的一举一动,本就逃不过皇帝的眼睛。只是他今日只是与朋友相聚,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知道了。”他淡淡道,“退下吧。”

“是。”

“且慢!”

“殿下!”

“罢了,你退下吧!”

云意退下后,李承乾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暑气涌进来,远处太极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夏猎时父皇拍他肩膀的情景,那手掌的温度,……

然后,又闪过黔州那杯毒酒。

冰冷刺骨。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能再想了。

无论父皇如今对他如何,无论那份父子之情还剩几分,他都不能再沉溺其中。前世血的教训告诉他,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的温情,或许就是明日的利刃。

他要做的,是活下去。保护好母亲,保护好身边之人,然后……顺其自然。

至于那个位置,那个曾经让他疯狂、让他绝望、最终要了他性命的位置……

这一世,他不再强求。

若天命依旧归他,他便接下。

若不归他……他便退。

总之,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夜深了。

东宫的灯火,在皇城的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而立政殿里,李世民坐在长孙皇后床榻边,握着妻子的手,眉头紧锁。

“观音婢,你说…高明他究竟是怎么了?”他低声道,“今日他又去了观音禅寺,与杜荷、尉迟宝林、李德謇相聚。朕听说,他们相谈甚欢。”

长孙皇后靠着软枕,脸色还有些潮红,闻言轻声道:“二郎,高明与朋友相聚,是好事。有几个知心朋友,能说说话,挺好。”

“我知道。”李世民叹口气,“可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事,很大的事,却不告诉我。观音婢,你是他阿娘,他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长孙皇后摇摇头:“那孩子,心思藏得深。只说是做了噩梦,梦见什么也没和我说。”

“噩梦?”李世民一怔,“就因为这个,他便与我生分了?”

“孩子的心思,谁说得准呢?”长孙皇后柔声道,“高明从小便敏感,重情。您对他要求严格,他嘴上不说,心里或许……是怕让您失望。”

李世民沉默。

怕让他失望?

所以便先疏远,先保持距离,这样即便日后真的让他失望,也不会太难过?

是这样吗?

“这个傻孩子……”李世民喃喃道,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他忽然想起承乾幼时,有一次他因为太子和齐王的逼迫烦心,对承乾的课业要求格外严苛。孩子吓得哭了,却还强忍着,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都抖了,也不肯停下。

那时他心疼,将孩子抱在怀里,说:“阿耶不是凶你,是希望你好。”

承乾靠在他肩上,抽噎着说:“儿知道,儿会努力的,不让耶耶失望。”

不让耶耶失望。

李世民猛地打了个寒颤。

“二郎?”长孙皇后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问,“怎么了?”

“没事。”李世民摇摇头,握紧妻子的手,“突然有点寒意。”

长孙皇后笑道:“你坐在窗边,自然有风了。把窗子关上吧”

“嗯。”李世民点头,起身把窗子关上。

夜色渐深,李世民陪着长孙皇后说了会儿话,待她睡下,他才也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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