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那口气又堵了上来。他挥挥手,示意左右退下,校场上只剩父子二人。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沉,“夏猎在即,你可准备好了?”
“回陛下,臣每日练习,不敢懈怠。”
“只是练习骑射?”李世民盯着他,“朕听说,你这几日还在研究猎场地形?”
李承乾心中一惊。他自认做得隐秘,却还是被父皇知道了。也是,这宫中,有什么能瞒过皇帝的眼睛?
“是。”他坦然承认,“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猎场如战场,臣既要去,自然该有所准备。”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从前去狩猎,可没这么谨慎。”
“从前是臣年幼无知。”李承乾道,“如今既为储君,自当处处小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李世民更加烦躁。
处处小心?小心什么?小心他这个父皇?还是小心别的什么?
“太子,”李世民压下火气,尽量让语气温和些,“你若是担心什么,可以告诉朕。朕是你阿耶,会护着你。”
阿耶。
这个称呼,让李承乾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那双眼睛里映出父皇关切的神情——那么真,那么切,就像从前一样。
可他知道,这份关切,会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利益权衡,一点点消失殆尽。
最终化为那杯毒酒。
“臣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李承乾别开视线,“陛下多虑了。”
又是这样。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既如此,朕便放心了。夏猎那日,你跟紧朕,莫要乱跑。”
“是。”
李世民又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转身离去。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李承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待李世民走远,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重新拿起弓,搭箭,瞄准。
箭矢破空,再次正中靶心。
只是这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
时间转眼到了夏至!
夏猎前夜,李承乾召来了东宫侍卫统领,李安俨。
李安俨年约三十四五,曾经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属官,玄武门和李世民血战不敌被擒,李世民念其忠心让其仍值守宿卫,后来做了李承乾的侍卫统领!前世随他造反,失败后被杀。
“李将军,”李承乾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我有事交代你。”
“殿下请吩咐。”李安俨单膝跪地。
李承乾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略的猎场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地方。
“明日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暗中守在这几处。”他指着图纸,“尤其是这片林子,还有这条小路,务必盯紧。若发现任何异常,尤其是有人接近我的马匹,立刻拿下,不必声张,直接押回东宫。”
李安俨看着图纸,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末将领命!”
“记住,”李承乾盯着他,目光如炬,“此事绝密,除了你我,不得让第三人知晓。便是陛下问起,也说是例行巡查。”
“是!”
李安俨退下后,李承乾独自坐在灯下,对着那张图纸又看了许久,然后同样烧掉。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翌日,夏猎。
皇家猎场位于长安城东,占地广阔,山林起伏,河流蜿蜒。一大早,旌旗招展,鼓角齐鸣,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开进场中。
李世民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英武非凡。长孙皇后也来了,坐在凤辇中,含笑看着场中儿郎。
李承乾骑着陛下赏赐的白马,身着杏黄猎装,腰佩长剑,背挎强弓,在一众宗室子弟中格外显眼。杜荷骑马跟在他身侧,也是一身劲装,兴奋得东张西望。
“殿下,你看!那边有鹿群!”杜荷指着远处。
李承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群鹿在河边饮水。他点点头,策马缓缓前行。
不远处,越王李泰也在马上。他今年十岁,圆脸大眼,看着十分讨喜,此刻正被一群宗室子弟围着,说说笑笑。
见李承乾过来,李泰立刻驱马上前,高兴地喊:“阿兄,阿兄!”
李承乾勒住马,笑着看了他一眼:“四郎。”
“大兄今日这身真精神!”李泰笑道,“待会儿我们比比,看谁猎得多!”
“好。走、跟上,随我去见陛下!”李承乾喊着李泰,策马向李世民的方向而去。
“大兄等我!你们自己玩吧,我和大兄去也!”李泰丢下那帮人策马追上李承乾!
二人路上说些家常的话,此时的李泰像个话痨,还比较黏人!
他们来到李世民马前,下马行礼:“陛下(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们一身猎装、英气勃勃的样子,心中欣慰,只是大郎那声“陛下”让人黯然。
“你们起来吧。”他道,“今日不必拘礼,好好玩玩。”
“是。”
鼓声响起,夏猎正式开始。
李世民率先策马冲入山林,众臣、宗室子弟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李承乾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带着杜荷、李泰和几个东宫侍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的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地形,尤其是昨日交代李安俨盯防的那几处。
“高明,我们不去追猎物吗?”杜荷急道,“再晚就被别人抢光了!”
“不急。”李承乾道,“猎场这么大,有的是猎物。先看看地形。”
杜荷虽然心急,但见李承乾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只好按捺下来。
“大兄!快啊,马上都被他们抢完了!”李泰喋喋不休
“青雀莫急!猎物有的是!”
一行人深入林中,果然见到不少猎物。李承乾箭术极准,连发三箭,射中两只野兔、一头麂子。杜荷也猎到一只山鸡,高兴得手舞足蹈,李泰猎到了一只兔子,有点不开心,胖乎乎的脸成了褶子。
“越王殿下莫要不开心,等会儿臣将猎物分你一半!”杜荷笑道。
“哼,我不要!我要自己猎!”
李承乾微微一笑,正欲说话,忽然眼神一凝。
前方不远处,就是他标注的那片林子。林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怎么了?”杜荷不解。
李承乾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林子。片刻后,李安俨从林中策马而出,来到李承乾面前,低声道:“殿下,拿下了。”
“人呢?”
“已押回东宫,是那里的人。”他看了眼大安宫!
李承乾眸光一冷。
“做的干净?”
“干净,无人发觉。”
李承乾点点头:“回去再审。继续巡查,不要放松。”
“是!”
李安俨领命而去。
杜荷听得云里雾里:“高明,什么拿下?”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走吧,继续狩猎。”
他策马向前,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李渊、他的阿翁,上辈子怀疑过陛下、怀疑过青雀、甚至怀疑过长孙无忌和李恪、李佑;却从未怀疑过那个看起来慈祥悲伤的老头。
狩猎持续到午后,众人满载而归。李世民猎到了一头猛虎,引得全场欢呼。李承乾的收获也不错,除了之前猎到的,又射中了一头鹿、几只野兔。
清点猎物时,李泰的猎物竟也不少,甚至比一些年长的宗室子弟还多。他得意洋洋地让人将猎物抬到李世民面前:“阿耶,你看我猎的!”
李世民笑着摸摸他的头:“青鸟不错。”
李泰更是得意,非常开心的在李承乾面前显摆“大兄,大兄,你看我的射艺也不错吧!”,好似继续得到大兄的肯定。
“嗯!四郎威武!大兄不及也!”
“哈哈!哈哈!阿娘你听,大兄说他射艺不如我!”李泰很开心
李承乾看着李泰开心的模样,突然眼圈一红,曾经多好的兄弟啊!
“哎呀!青鸟射艺真好!”长孙皇后摸着李泰的脑袋,看着远处含笑看过来的长子,笑了!
宴席设在猎场空地上,烤肉飘香,美酒斟满。李世民心情大好,与群臣谈笑风生。
李承乾坐在太子席上,慢慢吃着烤肉,目光却不时扫向李泰。
李泰正被一群宗室子弟围着奉承,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时地刻意看向李承乾,满满的都是炫耀和求夸奖?李承乾竖了个大拇指!李泰就更开心了!
宴至半酣,忽然有侍卫急匆匆来报:“陛下!林中……林中发现一头熊罴!”
众人一惊。
熊罴凶猛,寻常难得一见。李世民眼睛一亮:“哦?在何处?”
“就在北边林子里,伤了好几个猎户,此刻正朝这边来!”
“好!”李世民霍然起身,“取朕的弓来!朕要亲手猎了这畜生!”
“陛下不可!”长孙无忌连忙劝阻,“熊罴凶猛,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犯险?”
“是啊陛下,”房玄龄也道,“让侍卫们去便是。”
李世民却摆手笑道:“区区一头熊,何足道哉?当年朕在战场上,王世充窦建德难道不比一只熊罴猛?”
他执意要去,众人拦不住。李承乾忽然起身:“陛下,臣愿一同前往。”
李世民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好!不愧是朕的儿子!走!”
“高明!”长孙皇后急道,“你才多大,去凑什么热闹?”
“阿娘放心,”李承乾道,“儿会小心。”
他说着,已拿起弓,翻身上马。
杜荷也想跟去,被李承乾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世民带着一队侍卫,李承乾紧随其后,一行人策马向北边林子而去。
林中果然有熊罴的踪迹,树木被撞断,地上有斑斑血迹。众人顺着踪迹追踪,越走越深。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头巨大的黑熊从密林中冲出,直扑而来!
“保护陛下!”侍卫们大惊,连忙上前。
李世民却大喝一声:“让开!”
他挽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黑熊肩头。黑熊吃痛,更加狂暴,挥舞着巨掌扑来。
李世民再射一箭,却被黑熊躲过。眼看黑熊就要扑到面前,忽然另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黑熊右眼!
黑熊惨嚎一声,动作一滞。
李世民抓住机会,第三箭射出,正中咽喉!
黑熊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寂静。
众人看向那支射中黑熊眼睛的箭——箭羽是杏黄色的,太子专用。
李世民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李承乾。
少年骑在马上,弓弦还在微微颤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箭不是他射的。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箭的精准、果断、冷静,绝非寻常少年能做到。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箭法!不愧是阿耶的儿子!”
他策马来到李承乾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这一箭,阿耶记下了!”
李承乾垂下眼帘:“陛下过誉。”
又是这样。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猎场风波很快传遍长安。太子一箭射熊,救驾有功,陛下大加赞赏。一时间,东宫门庭若市,恭贺之声不绝。
李承乾却闭门谢客,只称身体不适。
东宫密室中,李安俨汇报:
“殿下,那人招了。是大安宫的一个管事,受上官之命,要在殿下的马鞍上动手脚。具体怎么操作,他也不知道,只说听命行事。”
李承乾坐在暗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人呢?”
“按殿下吩咐,处理干净了。”
“嗯。”李承乾淡淡道,“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是。”
李安俨退下后,李承乾独自坐在密室中,许久未动。
太上皇,李渊。
不愧是个老狐狸,不过他和他有何冤仇?曾经他是他多好的阿翁啊,他的名字还是他以承乾殿之命而起的。
他头疼欲裂,想不明白!
夏猎后的第三天,李承乾去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在绣花,见他来了,连忙放下针线,拉着他上下打量:“听说你前日猎熊了?可有受伤?”
“没有。”李承乾摇头,“阿娘放心。”
长孙皇后这才松了口气,却又蹙眉:“你呀,也太冒险了。那熊罴何等凶猛,万一……”
“不会有万一。”李承乾打断她,“儿心里有数。”
长孙皇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高明,你如今……阿娘都快不认识你了。”
李承乾心中微痛,握住母亲的手:“阿娘,儿永远是您的儿子。”
“那你能不能告诉阿娘,”长孙皇后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你和你阿耶,究竟怎么了?前日夏猎回来,他一个人在寝殿里坐了一夜。阿娘问他,他也不说。”
李承乾沉默。
他能说什么?
不能说。
“阿娘,”他低声道,“儿只是……长大了。长大了,就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总黏着父皇。”
“可你也不必……”长孙皇后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李承乾一惊,连忙扶住她:“阿娘!”
长孙皇后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没事,老毛病了。”
李承乾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剧痛。前世,母亲就是因病早逝。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她重蹈覆辙。
“阿娘,您要保重身子。”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儿……不能没有您。”
长孙皇后笑了,摸摸他的头:“傻孩子,阿娘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君临天下呢。”
君临天下。
李承乾苦笑。
那个位置,他前世想过。这一世,他不再奢望,顺其自然就好,万事不可刻意。
他只求能护住母亲,护住那些在乎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从立政殿出来,李承乾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校场。
他需要发泄。
挽弓,搭箭,瞄准。
一箭,又一箭。
箭箭正中靶心。
直到手臂酸麻,他才放下弓,大口喘着气。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看着校场中那个孤独练箭的少年,久久未动。
内侍低声问:“陛下,可要过去?”
李世民摇摇头,转身离去。
背影,比来时更加萧索。
夜幕降临,东宫。
李承乾沐浴更衣后,坐在灯下,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杜荷的。约他明日去城外寺庙上香,为皇后祈福。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小云意:“趁宫门未落锁送去杜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