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晚晚活了八百一十二年,头一回见着蹲在墙角哭的男人。
倒不是没见过男人哭。战场上哭过,刑场上哭过,被狐狸精掏空身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见过。但那些哭法都不一样——要么嚎得惊天动地,要么憋得面目狰狞,要么哭里带着算计,眼泪珠子落下来都要数着颗数。
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悄没声息。像一只被人踹了一脚却又不敢叫唤的狗。
苏晚晚本来是要去城东吃那家新开的羊肉馆子。她打听过了,那掌柜的祖上是御厨,一手红焖羊肉做得连皇帝都夸。她活了几百年,旁的爱好没有,就贪这一口人间烟火。
路过这条巷子时,她听见了那点动静。
本来不想理。她活了这么久,早学会了一件事:人间的眼泪,少看为妙。看多了,容易心软。心软了,就容易吃亏。
但那哭声太轻了,轻得像怕吵着谁似的。
苏晚晚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喂。”
那团黑影抖了一下,慢慢抬起脸。
月光底下,一张年轻的脸,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通通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他怔怔地看着苏晚晚,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有个人站在面前。
苏晚晚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怨恨——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搬空了家什的屋子,像她住了几百年最后还是离开的那座荒庙。
她忽然不想去吃羊肉了。
“哭什么?”她问。
青道愣了一会儿,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看,像是才发现自己哭了这么久。
“没、没什么。”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住,挡着姑娘的路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大概是麻了,踉跄了一下。苏晚晚没伸手扶,只是看着他。
“我问你哭什么。”
青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苏晚晚看着那几颗泪珠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条小蛇的时候,雨后趴在草叶上,也有这样亮晶晶的水珠。
那时候她觉得这世间真好看。
后来她活了很久,才发现好看的东西底下,往往藏着最疼的刀。
“我……”青道开了口,又停住。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像是怕说出来惹人笑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青道没回答。他靠回墙上,仰起脸看月亮。
月亮很圆。十五的月亮,亮堂堂地挂在天上,照得这条小巷子像铺了一层霜。
“姑娘,”他忽然问,“你家里……是什么样的人?”
苏晚晚挑了下眉。
她家里?她娘是一条修行了五百年的蛇,她爹不知道是条什么蛇,她出生那天她娘就被雷劈死了。这就是她的家。
“没家。”她说。
青道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月光底下,这姑娘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面容生得极好,却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对不住,”他慌忙说,“我不该问——”
“你问了我,轮到我问你了。”苏晚晚打断他,“你家里什么样?”
青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家到底是什么样。”
二
他叫青道。
不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是他爹取的。说是翻书翻出来的,青道的“青”是青天的青,道的“道”是道路的道,指望他以后走一条青云直上的路。
“你知道我爹怎么跟我说的吗?”青道靠着墙,眼睛还看着月亮,话却像说给苏晚晚听,又像说给自己听,“他说,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人家孩子早就能挣钱养家了,你呢?你吃我的喝我的,读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苏晚晚没吭声。
“他说的都对。”青道说,“确实是花了钱的,确实是没读出个名堂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那么笨,背书背不过别人,写字也写不好。考了两回,两回都不中。”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叹气。”青道说,“也不是骂,就是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说,算了算了,都是命,没那个脑子,供也是白供。我娘在旁边说,早就说了,不是那块料,你非要供,现在知道了吧?”
苏晚晚皱了下眉。
“你娘也这么说?”
“我娘……”青道顿了一下,“我娘不说这些。”
他说到“我娘”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苏晚晚看见他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娘只骂人。”他说,“不是骂,是吼。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做什么都要挨骂,站着挨骂,坐着也挨骂,吃饭慢一点挨骂,走路快一点也挨骂。有一回我想帮她烧火,刚往灶膛里塞了柴火,她拿烧火棍子就打过来了。”
“为什么打你?”
“我把火弄灭了。”青道说,“我不知道那灶是老灶,火不能小,小了就得重烧。我就是想帮帮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苏晚晚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线条很净,鼻梁挺直,睫毛很长。是个好看的年轻人。但此刻他低着头,肩膀又缩起来了,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小兽。
“后来我就不帮了。”他说,“什么都不敢帮。做什么都是错。”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爹呢?他不管?”
青道摇摇头。
“我爹不管这些。他只管说他那些话。”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不管。有时候我娘骂得太凶了,他会说一句,行了行了。就这一句。然后我娘骂得更凶。”
苏晚晚活了八百年,见过很多种苦。
饥荒年的饿殍,战乱时的孤魂,被抛弃的老人,被卖掉的孩子。这些她都见过。她从来不为所动——这世间的苦太多了,她若个个都要动心,这颗心早就碎成渣了。
但此刻她听着这个年轻人说这些,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说的这些,”她开口,“寻常人家,也有。”
“我知道。”青道说,“我知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不是不懂事。”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就是……羡慕。”
“羡慕什么?”
“隔壁家的孩子。”他说,“隔壁家有个比我小几岁的,叫阿福。他爹是卖豆腐的,他娘是给人洗衣裳的,家里穷得叮当响。阿福读书也不行,读了两三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爹就说不读了,跟我学做豆腐吧。”
苏晚晚等着他说下去。
“有一回我看见他爹打他。”青道说,“是因为阿福把一板豆腐摔地上了,那是他们家一天的收入。他爹气得脸都红了,抄起扁担就要打。阿福吓得直哭。”
“然后呢?”
“然后他爹的扁担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青道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他爹说,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打坏了你,谁给我当儿子?”
苏晚晚听着这话,没觉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她问。
青道转过头来看她。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爹说,打坏了你,谁给我当儿子。”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姑娘,你不懂。我从小到大,挨过的打不少,挨过的骂更多。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苏晚晚沉默了。
“我爹娘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这么没用’。”青道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他们大概会说,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也没什么用。”
“你死了,他们还是会难过的。”苏晚晚说。
“我知道。”青道说,“他们是我爹娘,怎么会不难过。但难过的同时,大概也会松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供这个没用的东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苏晚晚看见他的手指又在发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蹲在这儿哭吗?”青道忽然问。
苏晚晚摇头。
“今天我娘过生。”青道说,“我攒了几个月,给她买了一银簪子。就那种最普通的,头上刻朵小花的。我寻思着她这辈子也没戴过什么好东西,让她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给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钱,您戴着玩。”
“她说,没多少钱是多少钱?”
“我说,二十文。”
青道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把簪子往桌上一摔,说,二十文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你当我要饭的呢?隔壁老王家儿媳妇过年给他娘买了金的,你买个银的,还这么小,你好意思拿出手?”
苏晚晚皱起眉头。
“我说,娘,我就是个学徒,挣得少,等以后挣多了再给您买好的。”
“她说,以后以后,你这话说了多少年了?供你读书供了十几年,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考也考不中,做工也挣不着钱,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入土那天吗?”
青道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这回他没忍着,哭出声了。那声音闷在手掌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兽在呜咽。
苏晚晚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她活了八百年,听过无数种哭声。但这哭声不一样。
这不是委屈,不是怨恨,甚至不是伤心。这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头,一点一点碎掉了。
三
过了很久,青道才停下来。
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桃,鼻头红通通的。他大概是觉得丢人,不敢看苏晚晚,只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
“对不住。”他说,“让姑娘看笑话了。”
苏晚晚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挺没出息的。”他说,“一个,蹲在这儿哭。可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
“你羡慕隔壁那孩子。”苏晚晚说,“他爹舍不得打他。”
青道点点头。
“我还羡慕别的。”他说,“我羡慕那些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我见过一个,是我们村东头那家的闺女,她爹娘疼她疼得什么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有一回她摔了一跤,磕破点皮,她娘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她哄了半天。”
他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想,要是有人也能这么疼我,哪怕就一回,让我死了都行。”
苏晚晚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动。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翻了个身。
她看着这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活了八百年,见过的人比她吃过的盐还多。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他的遭遇有多特别——这世间的苦,各有各的苦法,说不上谁比谁更苦。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伤成这样,却还是软的。
不是软的像柿子那种软,是软的像水那种软——你拿刀去砍水,水不会跟你硬碰硬,它只会绕过去,然后继续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青道愣了一下,抬起头:“青道。”
“青道。”她重复了一遍,“你想不想看看,你的心长什么样?”
青道呆呆地看着她,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晚没等他回答,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口。
青道只觉得口一凉,低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那姑娘的手,竟然穿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慢慢没入他的膛,然后,轻轻一掏——
一颗心,被取了出来。
青道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颗心在他眼前悬着,扑通扑通地跳。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红里带着黑,像一块染了墨的绸缎,黑红交织,说不出的诡异。
“你看看。”苏晚晚说,“这就是你的心。”
青道盯着那颗心,不知该说什么。
“红的地方,是你本来的心。”苏晚晚说,“太重感情。太想要别人对你好。太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
“那黑的地方呢?”
“黑的地方,是伤。”苏晚晚说,“每一次你信了谁,被伤了,这里就多一道痕。每一次你盼着什么,盼不到了,这里也多一道痕。一年一年,一层一层,就成了这样。”
青道怔怔地看着那颗心。
他看见那些黑色,不是均匀的,而是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层层叠叠。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他在河边玩,往水里扔石子。石子落下去,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然后慢慢消失。
原来他的心,就是那水。
只是石子太多,波纹太密,荡着荡着,就再也平不了了。
“这黑的地方,”他问,“还能消吗?”
苏晚晚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能。”
“怎么消?”
“有人真心待你,一分,消一分。”苏晚晚说,“十分,消十分。直到有一天,全消净了,这颗心就全红了。”
青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姑娘,”他说,“你把这心还我吧。”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一下,“因为我还想等。”
“等什么?”
“等那个能让我这颗心全红的人。”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那种空荡荡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光。很淡的一点,像很远的地方,一盏小小的灯。
她把心放回他的膛。
她的手离开他口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不是她的。
她抬起头,看见青道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他在笑。
“姑娘,”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我的心。”他说,“原来我不是没用。我只是……太重感情了。”
苏晚晚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轻轻地攥了一下。
四
后来青道离开了家。
他去了县里,找了个木工铺子,跟着老师傅学手艺。走的那天他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个攒了好久的银簪子——他临走前,他娘又把这簪子翻出来扔给他,说拿走拿走,看着就烦。
他没扔。
不是还盼着什么。就是觉得,好歹是自己挣的,扔了可惜。
木工活儿累,他一个读书不成的人,手上没劲儿,刚开始连刨子都推不动。老师傅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骂得比他娘还难听。
他不吭声,闷着头。
白天,晚上也。手上磨出一层一层的茧子,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慢慢地,能推动了。慢慢地,刨出来的木头平了。慢慢地,能打个小板凳了。
第一年年底,老师傅给他结了工钱,还多给了二两,说是赏他的。
他攥着那点银子,在铺子后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趟集市,给他爹买了两斤好酒,给他娘扯了一匹布。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他的一点心意。
回家那天,天很冷,路上结了冰。他走了十几里路,脚都冻麻了,到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看见他爹和他娘正围着火盆坐着。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看起来比印象里老了不少。
“回来了?”他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娘没说话,但起身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来,搁在他面前。
“喝了吧。”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冻成这样,也不知道多穿点。”
青道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他把酒和布拿出来,放在桌上。
“爹,给您买的酒。娘,给您扯的布,您看看合不合意。”
他爹看着那两瓶酒,脸上的笑更深了:“这孩子,乱花什么钱。”
他娘拿起那匹布,摸了摸,没说话。但青道看见她的眼角,好像有点红。
那一晚,他娘做了好几个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他爹喝多了,话也多起来,絮絮叨叨说这说那,说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青道,眼眶有点红。
“孩子,”他说,“爹以前说话重,你别往心里去。爹就是……就是着急。怕你没出息,以后吃苦。”
青道端着酒杯,没吭声。
“你不在家这一年,我想了挺多。”他爹说,“其实你也挺好的,从小就懂事,不惹事,不跟人打架,读书也用功,就是脑子笨点——不是,我不是说你笨,我是说……”
他越说越乱,最后脆不说了,举起酒杯:“来,喝一个。”
青道陪他喝了一个。
酒是辣的,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爹喝醉了,搂着他说话,说儿子,爹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可得争气,以后让爹跟着你享福。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听得热血沸腾,攥着小拳头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争气。
后来他才知道,争气这两个字,有多重。
他娘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进去帮忙。这回他没烧火,就站在旁边,把她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
“娘,”他忽然开口,“那个簪子,我没扔。”
他娘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他说,“就是觉得,好歹是我挣的,扔了可惜。”
他娘没回头,继续洗碗。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簪子,我收着了。”
青道愣了一下。
“那天是我不对。”他娘说,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那天心里不痛快。不是你的事。”
青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簪子,”他娘说,“我后来戴过一回。你爹说好看。”
她说完这句,就再也不开口了,只闷头洗碗。
青道站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擦着碗。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五
那天晚上,青道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睡不着。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句“其实你也挺好的”。
他想起他娘说的那句“我戴过一回”。
这些话,他等了十几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但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像你一直盼着下雨,盼啊盼啊,终于下雨了,你站在雨里,却发现身上早就湿透了。
不是这场雨淋的。是之前那些。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那个晚上,那条巷子,那个穿青衣的姑娘。
她说她没家。
她把手伸进他的膛,掏出他的心给他看。
她说,红的地方,是你本来的心。太重感情。
她说,黑的地方,是伤。
她说,有人真心待你,一分,消一分。
他想起这些,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有月光,还是那么亮。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按在口。
那颗心还在跳。扑通,扑通。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想他爹说的那句话。想他娘说的那句。想他们今晚看他的眼神。
心里头,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春天里,冰面底下,第一道细细的水流。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姑娘,”他轻轻地说,“谢谢你。”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他想,要是没有她,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心长什么样。
更不会知道,原来那些黑的地方,是可以消的。
六
苏晚晚听见了。
她坐在城外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隔着几十里路,听见了那个年轻人轻轻的一声“谢谢”。
她没动。
月光照着她,还是那么冷。她的脸还是那么淡,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地蜷了一下。
八百多年了。
她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话。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她挖出心来看过之后,还能笑着说谢谢。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知道了自己的心伤痕累累之后,还愿意等。
等那个能让他这颗心全红的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心。
那是一颗蛇心,冷血,无情,八百年来没为任何人动过。
但此刻,它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忽然不想去吃那家羊肉了。
她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想一想。
想什么呢?
想那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
“我想等那个能让我这颗心全红的人。”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八百年前也这么圆,八百年后还是这么圆。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有人对你好。
而是你受了那么多伤之后,还愿意相信,会有人对你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比月光还淡。
“傻子。”她说。
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嘲弄的意思。
倒有点像……羡慕。
七
青道在家里待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县里。
他爹送他到村口。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走出去很远,青道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那儿,小小一个影子,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站着看他去上学。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回头看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从来不知道,他娘会站到看不见他才回去。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走了。”他爹说。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说:“爹,过年我再回来。”
“好。”他爹说。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又说:“爹,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他爹愣了一下,没说话。
青道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走过田埂,走过小河,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青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爹。
“爹,您回去吧。”他说,“外头冷。”
他爹站住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青道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发现,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但他没停下来擦。
他就这样一直往前走,迎着太阳,脸上挂着泪。
心里头,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红的地方还是红,黑的地方还是黑。但他知道,那些黑的,已经比去年少了一点。
很薄的一点。
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尾声
又过了一年。
青道没回家过年。不是不想回,是老师傅接了个大活儿,走不开。他托人捎了二两银子回去,还有一封口述的信——他不会写字,是请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代笔的。
信上就几句话:爹娘,我挺好的,别惦记。活儿多,走不开,明年一定回。银子收着,买点好吃的。
他爹收到信和银子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娘把那二两银子攥在手里,攥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比小时候懂事多了。”
他爹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从小,就懂事。”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娘把那二两银子放进一个匣子里,压在箱底。那个匣子里,还有一银簪子。
青道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想起什么,然后手上的活儿就慢下来。
他想得最多的,是那个穿青衣的姑娘。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在他最难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听他说了那些从来没人愿意听的话。
她把他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她说,有人真心待你,一分,消一分。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再见到她,他要跟她说一声谢谢。
当面说。
还要告诉她,他的心,好像真的消了一点。
不是很多,就是一点。
但他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一点一点地消下去,总有一天,会全红的。
那时候,他就去找她。
让她看看,那颗心,变成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他想,只要他一直等,一直找,总会遇见的。
就像那天晚上,他蹲在墙角哭,她就那么走过来了。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