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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苏晚晚活了八百一十二年,头一回见着蹲在墙角哭的男人。

倒不是没见过男人哭。战场上哭过,刑场上哭过,被狐狸精掏空身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见过。但那些哭法都不一样——要么嚎得惊天动地,要么憋得面目狰狞,要么哭里带着算计,眼泪珠子落下来都要数着颗数。

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悄没声息。像一只被人踹了一脚却又不敢叫唤的狗。

苏晚晚本来是要去城东吃那家新开的羊肉馆子。她打听过了,那掌柜的祖上是御厨,一手红焖羊肉做得连皇帝都夸。她活了几百年,旁的爱好没有,就贪这一口人间烟火。

路过这条巷子时,她听见了那点动静。

本来不想理。她活了这么久,早学会了一件事:人间的眼泪,少看为妙。看多了,容易心软。心软了,就容易吃亏。

但那哭声太轻了,轻得像怕吵着谁似的。

苏晚晚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喂。”

那团黑影抖了一下,慢慢抬起脸。

月光底下,一张年轻的脸,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通通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他怔怔地看着苏晚晚,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有个人站在面前。

苏晚晚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怨恨——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搬空了家什的屋子,像她住了几百年最后还是离开的那座荒庙。

她忽然不想去吃羊肉了。

“哭什么?”她问。

青道愣了一会儿,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看,像是才发现自己哭了这么久。

“没、没什么。”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住,挡着姑娘的路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大概是麻了,踉跄了一下。苏晚晚没伸手扶,只是看着他。

“我问你哭什么。”

青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苏晚晚看着那几颗泪珠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条小蛇的时候,雨后趴在草叶上,也有这样亮晶晶的水珠。

那时候她觉得这世间真好看。

后来她活了很久,才发现好看的东西底下,往往藏着最疼的刀。

“我……”青道开了口,又停住。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像是怕说出来惹人笑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青道没回答。他靠回墙上,仰起脸看月亮。

月亮很圆。十五的月亮,亮堂堂地挂在天上,照得这条小巷子像铺了一层霜。

“姑娘,”他忽然问,“你家里……是什么样的人?”

苏晚晚挑了下眉。

她家里?她娘是一条修行了五百年的蛇,她爹不知道是条什么蛇,她出生那天她娘就被雷劈死了。这就是她的家。

“没家。”她说。

青道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月光底下,这姑娘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面容生得极好,却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对不住,”他慌忙说,“我不该问——”

“你问了我,轮到我问你了。”苏晚晚打断他,“你家里什么样?”

青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家到底是什么样。”

他叫青道。

不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是他爹取的。说是翻书翻出来的,青道的“青”是青天的青,道的“道”是道路的道,指望他以后走一条青云直上的路。

“你知道我爹怎么跟我说的吗?”青道靠着墙,眼睛还看着月亮,话却像说给苏晚晚听,又像说给自己听,“他说,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人家孩子早就能挣钱养家了,你呢?你吃我的喝我的,读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苏晚晚没吭声。

“他说的都对。”青道说,“确实是花了钱的,确实是没读出个名堂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那么笨,背书背不过别人,写字也写不好。考了两回,两回都不中。”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叹气。”青道说,“也不是骂,就是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说,算了算了,都是命,没那个脑子,供也是白供。我娘在旁边说,早就说了,不是那块料,你非要供,现在知道了吧?”

苏晚晚皱了下眉。

“你娘也这么说?”

“我娘……”青道顿了一下,“我娘不说这些。”

他说到“我娘”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苏晚晚看见他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娘只骂人。”他说,“不是骂,是吼。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做什么都要挨骂,站着挨骂,坐着也挨骂,吃饭慢一点挨骂,走路快一点也挨骂。有一回我想帮她烧火,刚往灶膛里塞了柴火,她拿烧火棍子就打过来了。”

“为什么打你?”

“我把火弄灭了。”青道说,“我不知道那灶是老灶,火不能小,小了就得重烧。我就是想帮帮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苏晚晚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线条很净,鼻梁挺直,睫毛很长。是个好看的年轻人。但此刻他低着头,肩膀又缩起来了,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小兽。

“后来我就不帮了。”他说,“什么都不敢帮。做什么都是错。”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爹呢?他不管?”

青道摇摇头。

“我爹不管这些。他只管说他那些话。”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不管。有时候我娘骂得太凶了,他会说一句,行了行了。就这一句。然后我娘骂得更凶。”

苏晚晚活了八百年,见过很多种苦。

饥荒年的饿殍,战乱时的孤魂,被抛弃的老人,被卖掉的孩子。这些她都见过。她从来不为所动——这世间的苦太多了,她若个个都要动心,这颗心早就碎成渣了。

但此刻她听着这个年轻人说这些,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说的这些,”她开口,“寻常人家,也有。”

“我知道。”青道说,“我知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不是不懂事。”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就是……羡慕。”

“羡慕什么?”

“隔壁家的孩子。”他说,“隔壁家有个比我小几岁的,叫阿福。他爹是卖豆腐的,他娘是给人洗衣裳的,家里穷得叮当响。阿福读书也不行,读了两三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爹就说不读了,跟我学做豆腐吧。”

苏晚晚等着他说下去。

“有一回我看见他爹打他。”青道说,“是因为阿福把一板豆腐摔地上了,那是他们家一天的收入。他爹气得脸都红了,抄起扁担就要打。阿福吓得直哭。”

“然后呢?”

“然后他爹的扁担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青道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他爹说,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打坏了你,谁给我当儿子?”

苏晚晚听着这话,没觉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她问。

青道转过头来看她。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爹说,打坏了你,谁给我当儿子。”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姑娘,你不懂。我从小到大,挨过的打不少,挨过的骂更多。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苏晚晚沉默了。

“我爹娘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这么没用’。”青道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他们大概会说,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也没什么用。”

“你死了,他们还是会难过的。”苏晚晚说。

“我知道。”青道说,“他们是我爹娘,怎么会不难过。但难过的同时,大概也会松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供这个没用的东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苏晚晚看见他的手指又在发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蹲在这儿哭吗?”青道忽然问。

苏晚晚摇头。

“今天我娘过生。”青道说,“我攒了几个月,给她买了一银簪子。就那种最普通的,头上刻朵小花的。我寻思着她这辈子也没戴过什么好东西,让她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给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钱,您戴着玩。”

“她说,没多少钱是多少钱?”

“我说,二十文。”

青道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把簪子往桌上一摔,说,二十文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你当我要饭的呢?隔壁老王家儿媳妇过年给他娘买了金的,你买个银的,还这么小,你好意思拿出手?”

苏晚晚皱起眉头。

“我说,娘,我就是个学徒,挣得少,等以后挣多了再给您买好的。”

“她说,以后以后,你这话说了多少年了?供你读书供了十几年,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考也考不中,做工也挣不着钱,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入土那天吗?”

青道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这回他没忍着,哭出声了。那声音闷在手掌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兽在呜咽。

苏晚晚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她活了八百年,听过无数种哭声。但这哭声不一样。

这不是委屈,不是怨恨,甚至不是伤心。这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头,一点一点碎掉了。

过了很久,青道才停下来。

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桃,鼻头红通通的。他大概是觉得丢人,不敢看苏晚晚,只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

“对不住。”他说,“让姑娘看笑话了。”

苏晚晚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挺没出息的。”他说,“一个,蹲在这儿哭。可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

“你羡慕隔壁那孩子。”苏晚晚说,“他爹舍不得打他。”

青道点点头。

“我还羡慕别的。”他说,“我羡慕那些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我见过一个,是我们村东头那家的闺女,她爹娘疼她疼得什么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有一回她摔了一跤,磕破点皮,她娘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她哄了半天。”

他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想,要是有人也能这么疼我,哪怕就一回,让我死了都行。”

苏晚晚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动。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翻了个身。

她看着这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活了八百年,见过的人比她吃过的盐还多。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他的遭遇有多特别——这世间的苦,各有各的苦法,说不上谁比谁更苦。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伤成这样,却还是软的。

不是软的像柿子那种软,是软的像水那种软——你拿刀去砍水,水不会跟你硬碰硬,它只会绕过去,然后继续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青道愣了一下,抬起头:“青道。”

“青道。”她重复了一遍,“你想不想看看,你的心长什么样?”

青道呆呆地看着她,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晚没等他回答,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口。

青道只觉得口一凉,低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那姑娘的手,竟然穿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慢慢没入他的膛,然后,轻轻一掏——

一颗心,被取了出来。

青道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颗心在他眼前悬着,扑通扑通地跳。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红里带着黑,像一块染了墨的绸缎,黑红交织,说不出的诡异。

“你看看。”苏晚晚说,“这就是你的心。”

青道盯着那颗心,不知该说什么。

“红的地方,是你本来的心。”苏晚晚说,“太重感情。太想要别人对你好。太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

“那黑的地方呢?”

“黑的地方,是伤。”苏晚晚说,“每一次你信了谁,被伤了,这里就多一道痕。每一次你盼着什么,盼不到了,这里也多一道痕。一年一年,一层一层,就成了这样。”

青道怔怔地看着那颗心。

他看见那些黑色,不是均匀的,而是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层层叠叠。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他在河边玩,往水里扔石子。石子落下去,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然后慢慢消失。

原来他的心,就是那水。

只是石子太多,波纹太密,荡着荡着,就再也平不了了。

“这黑的地方,”他问,“还能消吗?”

苏晚晚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能。”

“怎么消?”

“有人真心待你,一分,消一分。”苏晚晚说,“十分,消十分。直到有一天,全消净了,这颗心就全红了。”

青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姑娘,”他说,“你把这心还我吧。”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一下,“因为我还想等。”

“等什么?”

“等那个能让我这颗心全红的人。”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那种空荡荡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光。很淡的一点,像很远的地方,一盏小小的灯。

她把心放回他的膛。

她的手离开他口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不是她的。

她抬起头,看见青道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他在笑。

“姑娘,”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我的心。”他说,“原来我不是没用。我只是……太重感情了。”

苏晚晚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轻轻地攥了一下。

后来青道离开了家。

他去了县里,找了个木工铺子,跟着老师傅学手艺。走的那天他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个攒了好久的银簪子——他临走前,他娘又把这簪子翻出来扔给他,说拿走拿走,看着就烦。

他没扔。

不是还盼着什么。就是觉得,好歹是自己挣的,扔了可惜。

木工活儿累,他一个读书不成的人,手上没劲儿,刚开始连刨子都推不动。老师傅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骂得比他娘还难听。

他不吭声,闷着头。

白天,晚上也。手上磨出一层一层的茧子,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慢慢地,能推动了。慢慢地,刨出来的木头平了。慢慢地,能打个小板凳了。

第一年年底,老师傅给他结了工钱,还多给了二两,说是赏他的。

他攥着那点银子,在铺子后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趟集市,给他爹买了两斤好酒,给他娘扯了一匹布。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他的一点心意。

回家那天,天很冷,路上结了冰。他走了十几里路,脚都冻麻了,到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看见他爹和他娘正围着火盆坐着。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看起来比印象里老了不少。

“回来了?”他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娘没说话,但起身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来,搁在他面前。

“喝了吧。”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冻成这样,也不知道多穿点。”

青道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他把酒和布拿出来,放在桌上。

“爹,给您买的酒。娘,给您扯的布,您看看合不合意。”

他爹看着那两瓶酒,脸上的笑更深了:“这孩子,乱花什么钱。”

他娘拿起那匹布,摸了摸,没说话。但青道看见她的眼角,好像有点红。

那一晚,他娘做了好几个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他爹喝多了,话也多起来,絮絮叨叨说这说那,说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青道,眼眶有点红。

“孩子,”他说,“爹以前说话重,你别往心里去。爹就是……就是着急。怕你没出息,以后吃苦。”

青道端着酒杯,没吭声。

“你不在家这一年,我想了挺多。”他爹说,“其实你也挺好的,从小就懂事,不惹事,不跟人打架,读书也用功,就是脑子笨点——不是,我不是说你笨,我是说……”

他越说越乱,最后脆不说了,举起酒杯:“来,喝一个。”

青道陪他喝了一个。

酒是辣的,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爹喝醉了,搂着他说话,说儿子,爹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可得争气,以后让爹跟着你享福。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听得热血沸腾,攥着小拳头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争气。

后来他才知道,争气这两个字,有多重。

他娘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进去帮忙。这回他没烧火,就站在旁边,把她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

“娘,”他忽然开口,“那个簪子,我没扔。”

他娘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他说,“就是觉得,好歹是我挣的,扔了可惜。”

他娘没回头,继续洗碗。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簪子,我收着了。”

青道愣了一下。

“那天是我不对。”他娘说,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那天心里不痛快。不是你的事。”

青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簪子,”他娘说,“我后来戴过一回。你爹说好看。”

她说完这句,就再也不开口了,只闷头洗碗。

青道站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擦着碗。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那天晚上,青道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睡不着。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句“其实你也挺好的”。

他想起他娘说的那句“我戴过一回”。

这些话,他等了十几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但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像你一直盼着下雨,盼啊盼啊,终于下雨了,你站在雨里,却发现身上早就湿透了。

不是这场雨淋的。是之前那些。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那个晚上,那条巷子,那个穿青衣的姑娘。

她说她没家。

她把手伸进他的膛,掏出他的心给他看。

她说,红的地方,是你本来的心。太重感情。

她说,黑的地方,是伤。

她说,有人真心待你,一分,消一分。

他想起这些,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有月光,还是那么亮。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按在口。

那颗心还在跳。扑通,扑通。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想他爹说的那句话。想他娘说的那句。想他们今晚看他的眼神。

心里头,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春天里,冰面底下,第一道细细的水流。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姑娘,”他轻轻地说,“谢谢你。”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他想,要是没有她,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心长什么样。

更不会知道,原来那些黑的地方,是可以消的。

苏晚晚听见了。

她坐在城外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隔着几十里路,听见了那个年轻人轻轻的一声“谢谢”。

她没动。

月光照着她,还是那么冷。她的脸还是那么淡,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地蜷了一下。

八百多年了。

她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话。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她挖出心来看过之后,还能笑着说谢谢。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知道了自己的心伤痕累累之后,还愿意等。

等那个能让他这颗心全红的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心。

那是一颗蛇心,冷血,无情,八百年来没为任何人动过。

但此刻,它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忽然不想去吃那家羊肉了。

她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想一想。

想什么呢?

想那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

“我想等那个能让我这颗心全红的人。”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八百年前也这么圆,八百年后还是这么圆。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有人对你好。

而是你受了那么多伤之后,还愿意相信,会有人对你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比月光还淡。

“傻子。”她说。

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嘲弄的意思。

倒有点像……羡慕。

青道在家里待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县里。

他爹送他到村口。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走出去很远,青道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那儿,小小一个影子,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站着看他去上学。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回头看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从来不知道,他娘会站到看不见他才回去。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走了。”他爹说。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说:“爹,过年我再回来。”

“好。”他爹说。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又说:“爹,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他爹愣了一下,没说话。

青道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走过田埂,走过小河,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青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爹。

“爹,您回去吧。”他说,“外头冷。”

他爹站住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青道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发现,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但他没停下来擦。

他就这样一直往前走,迎着太阳,脸上挂着泪。

心里头,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红的地方还是红,黑的地方还是黑。但他知道,那些黑的,已经比去年少了一点。

很薄的一点。

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尾声

又过了一年。

青道没回家过年。不是不想回,是老师傅接了个大活儿,走不开。他托人捎了二两银子回去,还有一封口述的信——他不会写字,是请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代笔的。

信上就几句话:爹娘,我挺好的,别惦记。活儿多,走不开,明年一定回。银子收着,买点好吃的。

他爹收到信和银子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娘把那二两银子攥在手里,攥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比小时候懂事多了。”

他爹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从小,就懂事。”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娘把那二两银子放进一个匣子里,压在箱底。那个匣子里,还有一银簪子。

青道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想起什么,然后手上的活儿就慢下来。

他想得最多的,是那个穿青衣的姑娘。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在他最难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听他说了那些从来没人愿意听的话。

她把他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她说,有人真心待你,一分,消一分。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再见到她,他要跟她说一声谢谢。

当面说。

还要告诉她,他的心,好像真的消了一点。

不是很多,就是一点。

但他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一点一点地消下去,总有一天,会全红的。

那时候,他就去找她。

让她看看,那颗心,变成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他想,只要他一直等,一直找,总会遇见的。

就像那天晚上,他蹲在墙角哭,她就那么走过来了。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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