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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何道长这辈子读过两遍《道德经》,三遍《南华真经》,降妖除魔的符箓背了不下百道,下山时师父送了他一柄桃木剑,说人心比妖邪难降,你且去试试。

他没试出人心难降,倒是先试出了自己道行太浅。

那蛇妖懒洋洋卧在青石上晒太阳,见他举着桃木剑冲过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何道长念咒念得口舌燥,剑尖戳过去,被她两指头捏住,轻轻一折,断了。

“哪来的傻道士。”她打了个哈欠,袖子里甩出一条白练,三两下把他捆成了粽子。

何道长在地上滚了两圈,滚了一嘴的泥。

蛇妖蹲下来看他,眉眼弯弯的,生得一副好皮相,说话却噎人:“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收妖?你师门没人了?”

何道长梗着脖子:“要要剐,悉听尊便。”

“你?”她笑起来,“我嫌脏手。”

于是他被丢进了春风楼的后院。

春风楼是什么地方,何道长起初不知道,等他被两个龟公抬着穿过垂花门,听见楼上楼下那些莺声燕语,看见那些敞着领口倚在栏杆上的姑娘,他的脸腾地红了。

“给妈妈带句话,”蛇妖倚在门框上,跟龟公说,“这人是我送的,让她手底下的姑娘好好伺候,别怠慢了。”

龟公点头哈腰地应了。

何道长挣扎着喊:“妖孽!你——”

蛇妖回头看他一眼,笑盈盈的:“好好享受吧,道长。”

白练还捆在他身上,挣不脱,动不了。他被抬进一间屋里,床是红的,帐子是红的,连被褥都是红的。他闭着眼睛念清心咒,念得口舌燥。

门开了。

一股脂粉香气飘进来。

何道长把眼睛闭得更紧。

“哟,”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来,“这怎么还捆着呢?”

“妈妈说让我们好好伺候,这捆着可怎么伺候呀?”

“你懂什么,捆着有捆着的伺候法。”

何道长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不知廉耻”,结果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那些姑娘们笑作一团。

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未如此狼狈。

耗子精是在他差点失身的时候闯进来的。

门被撞开的时候,那些姑娘们吓得尖叫起来,何道长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个半大孩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顶扎着个冲天辫,手里举着一比他胳膊还粗的烧火棍。

“都给我出去!”那孩子凶巴巴地喊。

姑娘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哪儿来的小崽子?”

“这不是桃子养的那个吗?”

“去去去,别捣乱。”

那孩子不理她们,几步冲到床边,拿烧火棍往那些姑娘身上招呼。姑娘们躲的躲,笑的笑,闹了一阵,大约是觉得扫兴,骂骂咧咧地走了。

何道长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那孩子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歪着头看他。

“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声音还是声气的,说话却老气横秋。

何道长张了张嘴:“你……你是……”

那孩子翻了个白眼,身形一晃,变成了一只灰毛小耗子,蹲在他的枕头上,拿后腿挠了挠耳朵。

“耗子精。”小耗子说,“没见过?”

何道长确实没见过。

他降妖除魔这些年,见过的妖不是穷凶极恶就是怨气缠身,没有一个像眼前这只这样——蹲在他枕头上挠耳朵,挠完了还打了个哈欠。

“那蛇妖是这片的大妖,”小耗子说,“你算哪葱,也敢来收她?”

何道长沉默了。

小耗子又说:“她没你,算你运气好。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我被绑着,”何道长说,“走不了。”

小耗子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白练,啧了一声。

“真麻烦。”

它跳下枕头,又变回那孩子的模样,蹲在床边,伸手去解那白练。解了半天,解不开。他挠了挠头,趴下去用牙咬。

何道长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口拱来拱去,忽然问:“你叫什么?”

“没名字。”那孩子嘴里咬着白练,含糊不清地说。

“那你……为什么救我?”

那孩子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傻啊。”

何道长噎住了。

白练终于被咬开一个口子,那孩子往两边扯了扯,何道长的手能动弹了。他自己坐起来,把身上缠着的白练一圈一圈解开,叠好,放在床边。

“那蛇妖的东西,”小耗子说,“你留着嘛?”

“还她。”

小耗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何道长没解释,他把那卷白练揣进怀里,站起身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你住这儿?”他问小耗子。

小耗子点点头。

“跟谁住?”

小耗子没答话,转身往外走。

何道长跟上去。

小耗子住的地方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矮趴趴的柴房,门板漏风,窗户纸破了也没人补。门口堆着些劈了一半的柴,一个粗使婆子模样的人正蹲在那儿择菜。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是个女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她的衣裳很旧,洗得发白了,却净净,头发也抿得一丝不乱。

她看见何道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位是……”

“他啊,”小耗子撇撇嘴,“一个傻道士,被人扔进来的。”

那女人忙道:“可不敢这么说。”又对何道长福了福,“道长别介意,小孩子不懂事。”

何道长还了一礼:“无妨。”

那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道长要是不嫌弃,一会儿在这儿吃口饭?”

何道长想说不用了,小耗子却已经拉着他往柴房里走。

“桃子做的饭可好吃了,”小耗子说,“你吃了再走。”

何道长被他拽着进了柴房。

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破,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床薄被,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半碗凉了的粥。

何道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耗子爬上床,盘腿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嘴里。

“桃子就是这样的,”他嚼着糖说,“她是这楼里的姑娘,老了,接不到客了,妈妈让她走。”

何道长问:“走?”

“嗯。”小耗子说,“攒够几百文钱,就让她走。”

何道长没再问。

他知道几百文钱是多少。够买两斗米,够扯三尺布,够一个乡下人过一个月。可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来说,几百文钱,是接一次客的价钱,是笑一回的价钱,是被人捏着脸看牙口的价钱。

她攒了一辈子,也没攒够。

晚饭的时候,桃子把那几菜煮了,又蒸了几个杂面窝头,端到桌上。她没上桌,站在旁边,搓着手说:“没什么好东西,道长凑合吃一口。”

何道长说:“一起吧。”

桃子摆摆手:“我不饿,你们吃。”

小耗子已经抓起一个窝头,啃得满嘴都是。他啃了两口,抬头看了桃子一眼,把窝头往她面前递了递。

桃子摸摸他的头:“你吃,姐不饿。”

她笑得很好看,眼角虽然有了细纹,笑起来却还是温温柔柔的。

何道长低头啃窝头,啃得喉咙发哽。

那窝头是杂面的,剌嗓子,可他吃着,比庙里那些香客供的白面馒头都香。

何道长在柴房里住了三天。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师门是回不去了,师父要是知道他不但没降住妖,反被妖扔进妓院,非得拿扫帚把他打出来。江湖上也没他的立足之地,他那点道行,降妖不成,不会,连摆摊骗钱都张不开嘴。

桃子没撵他。每天照样做饭,照样打扫,照样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那粉早就见了底,扑上去也盖不住皱纹。她还是每天都扑,扑完了对着镜子照一照,叹口气,把粉盒收起来。

第三天晚上,何道长听见她在外面跟人说话。

是鸨母的声音。

“……三百文,不能再少了。你在这儿白吃白住这些年,我养条狗还知道看门呢,你除了躺那儿哼哼还会什么?”

桃子的声音低低的:“妈妈,再宽限几……”

“宽限?我宽限你,谁宽限我?这楼里十几口人等着吃饭呢!就三百文,拿不出来,你趁早收拾东西走人。”

脚步声远了。

何道长躺在柴房的稻草堆里,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没睡。

第四天早上,桃子没来敲门。

小耗子先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跳下床,跑到隔壁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他推开门,愣在那儿。

何道长跟过去,看见了。

桃子挂在梁上,身子晃悠悠的,脚底下踢翻了一张凳子。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扑了粉。

桌上放着几袋粮,用粗布缝的袋子,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袋子上压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你吃,走吧。

小耗子站在门口,没动。

何道长走过去,把桃子放下来。她的身子已经硬了,脸却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像是睡着了。

小耗子忽然转身跑了。

何道长在后院墙角找到他。

他蹲在那儿,背对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何道长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捧着一个窝头,窝头上有几点水渍,洇开了,把窝头浸得发软。

他一口一口咬着那个窝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窝头上,他就着眼泪咽下去。

何道长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下山时师父说的话:人心比妖邪难降,你且去试试。

师父没说错。

人心确实比妖邪难降,可他连降都降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孩子就着眼泪啃窝头,看着一个女人的尸首还挂在梁上,看着这世间的苦,一样一样从他眼前过。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何道长找了两个人,把桃子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坟头,就在城外的乱葬岗挖个坑,把她放进去,盖上土。小耗子蹲在旁边,一直蹲到天黑。

回去的路上,何道长走得很慢。

小耗子跟在后面,走得更慢。

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何道长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孩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灰扑扑的褂子上沾满了泥。

何道长忽然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耗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

何道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读了很多年书,读圣贤书,读道经,读那些教人怎么活着的道理。可到现在我才明白,道理是道理,子是子。”

小耗子不说话。

何道长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始终要明白,只有你自己活好了,才是真的好。名为有为,实则无为。念到了,你就已经到了。因为你也本不了解真我。”

小耗子皱起眉头:“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何道长苦笑了一下:“我也听不懂。我只是……在劝我自己。”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耗子的脑袋。

“走吧。”

小耗子站着没动。

“去哪儿?”

何道长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得走。”

小耗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桃子让我走。”他说,“她说她只会躺男人身下赚钱,离了那儿,活不了。她是不是觉得,我也活不了?”

何道长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说:“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妖。”何道长说,“妖比人活得久。久到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今天的事,只是你活过的许多年里,很普通的一天。”

小耗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

何道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影落在他身边。

何道长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蛇妖苏晚晚。

她没看小耗子,只看着何道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没走?”

何道长说:“正要走。”

苏晚晚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你怀里揣着什么?”

何道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白练,递过去。

“你的东西,还你。”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那卷白练,没接。

她伸出手,忽然探进何道长的口。

何道长低头,看见那只手穿过了他的衣裳,穿过了他的皮肉,轻轻握住了什么。

不疼。

一点不疼。

他只是觉得口忽然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苏晚晚把手抽回来。

掌心托着一颗心。

那颗心在她掌心里跳动着,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一种温温润润的暖色,像是被月光浸透过似的。

苏晚晚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怜悯的心。”她说,“倒是头一回见。”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心在她指下跳了一下,像是害羞似的。

她忽然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何道长看不懂的东西。

“真好啊。”她说,“摸起来,真好。”

她把那颗心捧在掌心,转身走了。

何道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衣裳完好,皮肉完好,只是那地方空了一块,空得净净,一点也不疼。

小耗子拉他的袖子。

“你的心没了。”

何道长点点头。

“你……你疼不疼?”

何道长摇摇头。

他看着苏晚晚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流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是眼泪。

可他不觉得自己在哭。

后来何道长带着小耗子走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有人说在南方见过他们,一个年轻道士带着个半大小子,走村串镇,给人看风水,画符箓,不收钱,只管饭。

有人说在江边见过他们,那道士站在船头,那孩子在船尾钓鱼,钓上来的鱼又放回去,一条也不留。

还有人说他见过那颗心。

那颗心被养在一只白瓷碗里,碗里盛着清水,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去的时候,那颗心就会跳一跳,跳得很慢,很温柔。

问那道士,心是谁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身边那半大小子替他答了:“捡来的。”

那年那孩子七岁,跟着一个没有心的道士,走南闯北。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能走多久。

他只是跟着。

跟着那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一天,他会明白什么叫“名为有为,实则无为”。

有一天,他会明白什么叫“念到了,你就已经到了”。

可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跟着一个没有心的道士,走在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哗啦啦响。

那道士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累不累?”

他摇摇头。

道士笑了笑,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从头顶一直流到心里。

可那人明明没有心。

他想不明白。

他也不想明白。

他就这么跟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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