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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叫王柱,五台县,山底村人。

这辈子别人问我混得咋样,我只说一句:

牛过,也烂泥过,到最后,还是个山底人。

我生在土窑洞里,生下来那天,连块裹身子的破布都没有。炕席是破的,锅台是裂的,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我爹蹲在窑洞门口,吧嗒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家里穷得叮当响,米缸见底,面袋空瘪,连给我娘煮一碗红糖水的红糖都掏不出来。我爹说,我落地时哭的声音大,把窑洞上的土都震下来了,那哭声不是娇弱,是带着一股子穷山沟里憋出来的狠劲,像是天生就知道,这辈子要跟这苦子死磕到底。

那时候谁能想到,就这么个穷小子,后来能在县城里摆过场子,能叫一村子人都高看一眼,又能一夜之间,输得连家门都不敢进。

我记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红薯面窝头啃得牙碜,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身上的衣服是哥哥穿小了、补丁摞补丁的,冬天冻得手脚流脓,夏天热得浑身痱子。山底村坐落在五台山脚下,抬头是山,低头是坡,土地薄得种不出多少粮食,祖祖辈辈都靠天吃饭,靠力气活命。村里的男人,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地刨食,一辈子围着那几亩薄田、几座荒山转,熬到老,脊梁弯得像山里的老槐树。

我从小就跟着大人往山上跑,放牛、割草、捡柴禾,小小的身子扛着比人还高的柴捆,一步一挪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脚底磨出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磨成厚厚的老茧,连扎进木刺都感觉不到疼。村里人常说,山底的孩子命硬,饿不死、冻不坏,摔在石头上爬起来拍拍土,照样能跑能跳。我就是那命硬的孩子,再苦再难,也没垮过。

十八岁那年,我穷得连双鞋都穿不起。

赤脚片子在山上跑,石子硌得脚心生疼,荆棘划得满是血痕,给人放牛、割草、背石头,一天挣两毛五。那两毛五,攥在手里皱巴巴的,是我一天的血汗,是家里买盐打醋的指望。我爹常年累月扛石头,腰累垮了,弯得直不起来,我娘身体弱,不了重活,家里的重担,早早地就压在了我肩上。

村里人见了我,都躲着走,怕我借钱,怕我沾着他们。村口的大槐树下,男人们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我一走近,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嫌弃和不屑。他们觉得我家穷,我人没出息,跟着我打交道,只会惹上麻烦。我低着头,攥着空空的口袋,把那些眼神、那些闲话,全都咽进肚子里,咽得心里发疼,咽得一股子火气从口往上冒。

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

我王柱,这辈子不能这么烂活着!

我要走出这山沟沟,我要挣钱,我要让爹娘过上好子,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仰着头看我!

我偷偷跟着人去外面跑运输。

没驾照,就跟着老司机当学徒,端茶倒水、擦车修车、熬夜盯路,啥活都。没白天没黑夜,车轱辘一转,就忘了时辰。别人睡,我开车;别人吃,我啃馍馍;别人歇着,我检查车辆、打听货源。冬天车里冻得伸不出手,玻璃上结满冰花,脚冻得麻木,踩油门刹车都没知觉,只能时不时搓搓手、跺跺脚,靠一口热气撑着;夏天车里晒得像蒸笼,皮肤晒得脱皮,后背汗湿了又、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盐,渴了就喝一口自带的凉水,饿了就啃两口硬邦邦的馍馍,连口热饭都舍不得吃。

跑长途最熬人,一趟下来几百上千公里,山路崎岖,夜路难行,提心吊胆,生怕出一点差错。饿了啃馍,困了掐大腿,累到极致,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眯一会儿,就算是享福。我咬着牙,一声不吭,再苦再累,都不跟家里说一句。我知道,我没有退路,身后是穷家,是爹娘的期盼,是我自己憋着的一口气。

就为了挣那几个钱,就为了回家能挺起腰杆说话。

后来我真起来了。

从学徒熬成司机,从给人开车,到自己凑钱买了一辆二手卡车,我一步步,从泥里爬了出来。我肯吃苦、肯卖力、讲信用,货源越来越多,挣的钱也越来越厚。我给家里翻了土窑洞,盖上了红砖瓦房,墙面刷得雪白,屋顶铺得严实,再也不怕刮风漏雨。我娶了邻村的媳妇,媳妇贤惠能,持家务,孝敬爹娘,没过两年,儿子呱呱坠地,我抱着软乎乎的小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成了村里的能人。

村里人见了我,都喊柱哥,柱厉害。

我走在村里,头抬得高高的,烟也从旱烟换成了纸烟,一甩就是一盒,谁递过来都接着,谁打招呼都笑着应。以前躲着我的人,如今凑上来跟我拉家常、套近乎;以前看不起我的人,见了我满脸堆笑,夸我有本事、给山底村长脸。我爹娘站在村口,腰杆也挺直了,逢人就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王柱,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我从山底的烂泥里,爬成了人上人,我以为,好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我以为,我能一直风光到底。

可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

你越飘,他越往你头上浇冷水。

手里有了钱,身边围上来的人多了,好话听多了,我也慢慢飘了。我觉得自己本事大,觉得自己啥都能行,觉得凭我的脑子和力气,没有不成的事。有人拉着我合伙做生意,有人撺掇我投大钱赚快钱,我脑子一热,轻信了旁人的话,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还借了外债,想着一把翻身,挣更多的钱。

一次贪心,一次轻信,一次觉得自己啥都能行,

我一下子栽进去了。

生意赔得底朝天,钱打了水漂,外债堆成山。

车没了,钱没了,盖了一半的房停了,红砖在外面,风吹晒,像我支离破碎的子。媳妇天天哭,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家里的烂摊子,愁得吃不下饭;儿子不懂事,看着我阴沉的脸,吓得躲在娘身后,不敢跟我说话。

家里又变回了从前的穷样子,甚至更糟。

村里人不再喊我柱哥,背后指指点点,说我瞎张狂,说我穷子过惯了,享不了福,说我活该栽跟头。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扎进心里。我走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那些曾经的恭维和笑脸,全都变成了嘲讽和冷眼。

那阵子,我连村口都不敢去,白天躲在窑洞里,拉着窗帘,不见人,不说话。炕还是那个炕,窑洞还是那个窑洞,可我心里,比当初最穷的时候还要苦、还要疼。我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活成了村里人的谈资,活成了让家人跟着受罪的废物。

晚上,等村里人都睡了,我才敢偷偷出来。

我坐在山底下,靠着冰冷的石头,看着黑漆漆的五台山,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蒂扔了一地,心里的苦,却怎么也抽不完。我看着眼前的大山,想起自己这半辈子,从穷小子到风光,再从云端摔进泥里,大起大落,像一场梦。

我想过跳沟,想过一走了之,想过再也不面对这糟心的子。可一想到家里的媳妇,想到年幼的儿子,想到弯腰驼背的爹娘,我又狠不下心。我死了容易,一了百了,可家人怎么办?他们要顶着骂名,背着外债,怎么活?

我是个五台人,山底下长大的。

山能倒,人不能倒。

山里的石头,风吹雨打,千锤百炼,都不会碎;山里的人,跌再大的跟头,也不能趴下。

从那天起,我把傲气全扔了,把面子全踩了。

从头再来。

我放下曾经的风光,放下曾经的身份,去工地当小工,背石头、拉沙子、给人盖房、和泥搬砖。啥脏活累活都,一天挣几块钱,就挣几块钱。太阳晒,汗水流,肩膀磨破,手掌起泡,我都不吭声。别人笑话我,说我从大老板变成了小工,我不恼;别人看不起我,说我这辈子翻不了身,我不恨。

我只记住一句话:

咱是山底人,跌得多低,都能再爬起来。

子苦,可我心里踏实。

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我慢慢还债,慢慢撑起家,媳妇跟着我吃苦,却从没抱怨过一句;爹娘看着我重新振作,眼里也有了光。

这一辈子,我哭过、笑过、狂过、怂过、风光过、落魄过。

从土窑洞里的穷小子,到县城里风光的生意人,再到摔进泥里的失败者,最后又变回了靠力气吃饭的普通人。起起落落,兜兜转转,我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山底村,回到了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

到最后,我还是那个王柱,五台山脚下一个普通老百姓。

没发大财,没当大官,

但我没坑过人,没害过人,没丢过五台人的脸。

我守着家人,守着大山,守着心里的那点本分,踏踏实实,本本分分。

有人说我一辈子白活了。

折腾了半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山底,还是个普通人。

我笑一笑,指着五台山说:

你看这山,立了几千年,风吹雨打,雷劈晒,它啥也不是,就是个山。

可它稳当,它实在,它不倒。

它不跟天上的云比高低,不跟远处的河比长短,就安安静静立在这里,护着山底的人,守着脚下的土。

我王柱,就活成了这座山。

不张扬,不浮夸,跌过,爬过,苦过,甜过,最后稳稳当当,立在这五台山下,做一个踏踏实实的山底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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